《不胜寒》顾缃

74、太冲 什么走火入

　　“回禀天笔，幻境中的拂石已经就地正法。他在紫垣尚还有一些弟子，臣寻找许久，只能确定都被他留下了控制仙法不知所踪。他的分魂虽被斩杀，却显然准备着东山再起，目前暂无消息。”离霜跪在揆宇宫中，已经褪去原本官服装束，显然调了职。听正院正式将司正与督听两个职位合并，由原本就负责案犯监管的离霜任职。至于寒天那边，自然有事前的官员左迁补上。

　　“臣想命人在广庭周边布下保卫仙法，以备不时之需。”离霜继续道。

　　天笔看了看奏折，欣然应允了：“他寿数无多，虽值得警惕，却也难成气候。仙试院的人何在？”

　　仙试院院长嵩静上神上前行礼：“回天笔，正式小选十日内可以展开。臣已经邀请有意的同侪开展了预选，云下各洲都积极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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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过去，广庭经过一次洗礼面目一新。天笔裁撤了许多冗废职位，也从寒天选了许多能臣调遣至东天。一步洲案的全部通告公文在九宫十院各处张贴，其中包括他亲笔书写的、对一个人仙的告罪书。

　　而半年前一次没有惊动多少人的事故也逐渐在谣传中变得不真不假。

　　“听说天笔收了那个告罪书当事人的儿子作徒弟，徒弟却被拂石掳走用作威胁，他宁死不屈不惜自尽，也是死得其所了。”

　　“哎呀，怎么可能，天笔才不会收一个人仙作徒弟，他的徒弟难道不应该是未来的帝上吗？天笔不准大家称呼他为帝上，只是在这里履行该有的职责，结束了会走的。他肯定要培养好下一代帝上再走！”

　　两个碎嘴的天兵在揆宇宫外交头接耳，被刚走出来的离霜各自扇了一巴掌：“不知道就少议论，宫门外长舌头，是这里太安全了你们太闲了吗？”

　　“臣不敢！”两人异口同声地跪下了。

　　离霜没理，头疼地离开了，她腰上赫然挂着万象镜，云桡从里面探头出来又对着那两个人各踢一脚。

　　“定梧呢？在望头还是寒天？还是风云谷？”离霜看她出来，问道。

　　云桡赶紧埋头感知了一下：“他在寒天，尧姨那里。”

　　“督寒，今日还打扫淡泊无求吗？”

　　访夜闻言看了问话的人一眼，问道：“上神回去了吗？”

　　“回去了一趟，我也是担心打扰到他。”

　　“嗯，今日不必了，你下去吧。”

　　周定梧半年前正式辞去官职，访夜升任了督寒。他本以为周定梧会去东天任职，却发现他根本哪也没去。天笔或许也知道他无心于此，任他去了。

　　“定梧，母亲心疼你如此，别这样好不好？”尧赠云抚摸着周定梧的手，幻境中保存姣好的容颜好像因为什么变得陈旧。

　　周定梧摇摇头道：“我无碍的母亲，你要保重身体，这样阿衡回来才不会难过。”

　　三月前，他们已经正式结亲，虽然没有这个名分，尧赠云也早就将周定梧视若己出。天笔亲自来找过她告歉，也告诉她孟仪衡的处境。孟仪衡十年多前内炁尽失肉身留存，他用外炁相救，并指点他外炁修炼之法。外炁源于无尽云海，本也无穷无绝，所以孟仪衡半年前自释外炁不能说是死了，应该是回归了云海。

　　他肉身被妥善保存，但与外炁磨合多年，自有一套运行之法，如今再强行从外部给他外炁反而不聚自散。要想他回来，只能靠他自己聚炁。

　　只是这个过程要多久，天笔也说不清。毕竟外炁修炼之法若真有其事，古今天才不胜枚举，轮得到孟仪衡做第一人？

　　尧赠云眼眶瞬间红了，她不忍地撇头向一边。周定梧抱了她一下，起身告辞：“我去风云谷待一会儿，母亲。”

　　周定梧半年前为寻找孟仪衡损耗内炁又急剧补充后，不久便手生紫气，问鼎仙途。天笔也将能穿梭云海的物内乾坤赐给了他，为了方便孟仪衡聚炁，周定梧把他的肉身安置在此处，用仙力温养。

　　他时常来这里看云，风云谷名副其实，这里的云最好看。

　　小红也不再对他有敌意，他知道孟仪衡的事之后总是每日在云海呼号狂奔，试图寻找一些回应，累了就在山洞中孟仪衡旁边睡下。

　　它似乎回到过去，因为孟仪衡又开始和之前一样沉沉地睡去。它也会驮着周定梧在云海里悠游，偶尔有云缠绕上周定梧伸出去的手指，小红会停下，因为后背偶尔滴落凉意，掺着风和沉默。

　　周定梧还有一些工作交接需要偶尔返回寒天，以及看望尧赠云。除此之外，他在山洞中长住，手边放了许多从繁帙院借来的典籍，以及很厚的一沓手抄，是从天笔处请教来的，外炁修炼之法。

　　他不知疲倦地每天把这些东西念一遍，只念一个时辰，还分开白天晚上两份，怕孟仪衡听多了会烦。他不想催促，却又十分希望孟仪衡学一学，学会，然后回来。

　　“我知道你不爱听课，我已把波澜境建好，可以给你示范。”他手中紫气翻腾不绝地围着山洞周边数百里的云海，物内乾坤悄然放大，其中山水明朗、草木繁茂，偶有压抑的鸟叫声。含苦山被听正院正式收归，作为迄明本体由无穷岛狱关押封印了。离霜请朱映水帮忙把弗谖林迁走留下，种去了一步洲，因为是孟仪衡种的，倒是没太受到迄明本体的影响。山中妖禽后代也由周定梧申请后，运进了他亲手创建的波澜境中。

　　波澜境是物内乾坤的改造，它吸收云海，也吞吐周定梧的内炁，周定梧置身其中，便可以将内炁释放，吸收外炁入体，虽然无法炼化，却可以真的给孟仪衡做一些示范。

　　每至夜深时，周定梧沉沉睡去，似乎与身旁的人共眠。

　　孟仪衡当时心里只有一念，他记得师父的话，他早已算是个不死之身，与那云海同源。他只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关窍，不知道怎样让外炁离体，怎样回到风云谷去。

　　是升灵泉强烈的刺激给了他一些提示，亲眼看到拂石把周定梧找自己的信号毁掉，他才放心尝试。他不能再让这人犯傻自毁，也不能让师父受缚。

　　没想到消散之前，周定梧竟然闯了进来。孟仪衡那时候除了满心成功的暗喜，更多的或许是一种恐慌——他做对了吗？他真的有办法回来吗？是不是又留下了周定梧一个人？

　　彻底昏过去之前，他没看到手心里有团黑气，再醒来，也已经是半年以后。

　　云海无形，他几乎散落在天涯海角，将最近的几团外炁聚拢成型后，他试图给那个整日枯坐，为他上课的人一点信号，就发现一朵轻飘飘的云，比一阵风的力道都要小。他很想冲进那方怀抱拭去那人的泪痕，可惜使劲一撞就散，轻轻挪过去对方又感觉不到。

　　他是没死，可他也回不去！孟仪衡开始后悔，他师父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绝，这谁听了不害怕，把我娘脸都吓白了！不死之身不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吗！这下又“难说”了！

　　哎呦，怎么哭了，我肯定会回去的……你别哭啊，定梧，你别哭……

　　好歹等我回去再成婚啊，哪有你这样的，成亲直接变鳏夫。你穿喜服真好看，想亲你、抱你，与你做那床笫之事。

　　你再多念几遍，我学不会，别不说话。

　　孟仪衡没这么好学过，他每天都在认真听课，听那些外炁修炼之法，他努力把天涯海角散落的外炁一个一个聚回来，赶路就要很久，可哪怕一年下来聚得七七八八，他也还是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

　　他虽把这些外炁都找了回来，可根本无法融合，几缕碎云，也传递不了什么信号。他很想回到拂石那升灵泉中再体会一番，但那幻境早被收走，该怎么告诉周定梧呢？

　　“给我一掌小红！”

　　正在酣睡的小红猛地惊醒，看向波澜境中兀自痛苦挣扎的周定梧，飞身上去利落地往他胸口击去，掌风落处，周定梧被掀翻在一旁。小红又赶快凑过去用脑袋蹭蹭躺在地上的周定梧。

　　周定梧费力抬手安抚他，让他稍退。待四下无人，他才把刻意遮掩的衣袍掀开——他今日正在不厌其烦地重复外炁修炼之法，可没过多久，就感觉浑身经脉不受管束般疯狂跳动，他刻意压制后反而更加猖獗，甚至……直冲下身而去。

　　他怀疑自己因为修炼时总想着孟仪衡而险些走火入魔，才把小红匆匆叫醒。

　　殊不知他体内，是千辛万苦终于钻进去的孟仪衡。眼下是被小红一吓，才安生下来。

　　什么走火入魔啊……是我啊。

　　孟仪衡要是有脸这会儿早就熟透了，他可没那个意思，他只是想拼命往周定梧足底涌泉穴钻，就是走错路了而已。

　　快懂啊！快懂啊！

　　足底的翻腾感起来，周定梧凝眉继续压制，孟仪衡拼命与之相抵，挣扎半炷香后放弃，转而前往太冲穴。

　　“太冲……”他终于听到周定梧的声音。

　　对！太冲！周定梧！是我啊！

　　“足底涌泉……什么意思？”孟仪衡一心一意地在周定梧身体里乱窜，此等亲密绝伦之事，他们一个无心，另一个早就傻了眼。孟仪衡焦急地等待着周定梧继续猜测下去，竟觉得对方的心脏跳得十分快，翻滚的血液要把他冲散，他不知道，端坐的人已经泪流满面了。

　　周定梧知道，他没有走火入魔。他比任何一个飞升登达的时刻都要清明，他是守着这一天很久了，又也不过一年，已经足够得短。

　　太冲，虚静谐好之境界，有平衡之意。

　　周定梧启唇半晌，有些失语。

　　“阿、阿……阿衡？”

　　等终于逼出声音，他用力地抹走眼泪，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襟来，可能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却不知对方根本看不到。他像个初学语的孩童，揪着两个简单的字不停地咀嚼，调整又吞咽，他喉咙干涩极了，像渴了很久，声音变得滞涩又难听。

　　“听得到……的话，来、来我……来我胸口好不好？”

　　周定梧说罢这句，心跳几乎穿破皮肉，代替主人表达了对孟仪衡的思念，也可能只是对于验证猜测的极度紧张。

　　孟仪衡听话地跑过去，在那片经脉里乖巧地打转。

　　感受到了，周定梧感受到了。他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一身骨架仿佛被抽走般委顿在原地，然后双臂交叠，抱紧了自己。

　　孟仪衡听到他哭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