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霜刃潜收 公子，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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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家人，可能渡不过今年，就要饿死。
林星曳望着老农碎白的眉发，心里虽然做了准备，还是忍不住一颤。
"粮贩子收谷，一石给二百文。三石六百文。可今年的税银一两二钱。一两二钱银子，按市价，得一千五百多文铜钱。你说，这三石谷子顶什么用？”
老农伸出布满裂口的手，数着：“我还有个老伴，一个孙子。口粮留一石，剩两石卖六百文。再去给大户帮工，一天挣十几文。
一年干下来，刨掉口粮和税银，剩不下百来文。买盐都不够。”
“盐都不够，为何？”林星曳问。
“盐价涨了。一斤盐三十多文。一个月吃一斤，一年就是三四百文。买不起。”
老农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册旧账，“亏得是自己种点菜，还能对付过去。邻居家连菜都没有，只能吃白水泡饭。”
林星曳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织户家。
门开着，屋里两台织机，上面绷着织了一半的布。一个年轻妇人正坐在机前，梭子来回穿，手脚不停。她身后堆了一摞土布，叠得整整齐齐，但表面落了薄灰。
“老人家，这布，卖得动吗？”林星曳问。
妇人停下手，抹了把汗：“卖不动。原先镇上布庄收，一匹能卖三百文。如今洋布从南边运来，又薄又便宜，一匹才两百文。布庄不收了。我这些布，堆了快半年。”
她拍了拍那摞灰扑扑的土布，“从前家里还能穿件像样的衣裳，如今连吃盐都紧巴。上个月我男人去镇上，拿一匹布想换两斤盐，被布庄赶出来了，说‘土布压仓，不要再送’。”
林星曳伸手摸了摸那匹布。布织得密实，线也匀净，是真下了功夫的。
“那，你们还种田吗？”
妇人摇头：“田都改种棉花了。官府让种的。说是棉花能往外卖，换银子。可棉花收了，卖给谁？棉行压价，一斤棉花才几十文。种粮食好歹能吃，种棉花，收成不好连饭都吃不上。
村里好几户人家把田荒了。没法子，不挣钱。”
林星曳从屋里出来，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洒在稻田里，也浇得林星曳的心，湿漉冰冷。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可是，这雨下了，他们却好不起来。
薛琰走过来，撑开一把旧油纸伞，罩在她头顶。
她忽然蹲下来，蹲在田埂上，抱着膝盖。伞太小，雨淋在她背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公子，你是对的。”林星曳闷闷地说。
当初她在市舶司，力主放开民间海贸，充盈国库，富裕万民。可没想到，银钱比价无人管束，这赚来的银子都进了官商的口袋，农户反倒成了承受苦楚的人。
薛琰走在她身侧，一直没有多言，直到寻了一处河岸边的青石坐下，才缓缓开口：“你不必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开海本身不是错，错在税制依旧沿用旧例，银钱双轨的弊病没有提前想好法子制衡。
政令走得太快，底下的规矩，没有跟上。”
林星曳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脸色苍白，声音轻而发哑：“公子，我们有办法救他们吗？”
薛琰没有回答，心想这开海之后国库入账许多，各地商号正蓬勃而起，也是陛下龙心大悦之时。
这船一旦开了，一时是停不下的。
薛琰陷入了沉默，林星曳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林星曳耳中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眼中的层层稻田似乎印出了一户户人家挣扎求生的模样。
当晚，林星曳与薛琰借宿在乡野农户家。
屋舍狭小，只有两间正房。农户夫妇质朴老实，正要腾挪两间卧房，薛琰却先一步开口，“不必麻烦，我们夫妻同行，一间便可。”
农户闻言恍然，连连点头收拾外间干净床铺。
屋内灯火昏黄。
薛琰守在屋内案边看书，灯影沉静。林星曳靠在窗边，沉静不语。
他劝林星曳早些安歇，可林星曳只淡淡说，自己不困，让他先睡。
窗外湿气更重，薛琰有些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天微亮，晨雾漫过田埂。
薛琰醒来，转头忽然看到林星曳，依然如昨日靠坐在窗前。
她眼底清寒无泽，面色淡白，眼睑微微泛红，分明又是彻夜未歇。
薛琰轻声开口：“好歹卧半个时辰，今日迟些行路无妨。”
林星曳轻轻摇头，起身整理素色衣衫，语气平静却笃定：“不必，走吧。”
临走前，林星曳拿了二十两银子给这家农户。
农妇看到银子的瞬间，纷纷拉着一家老小给林星曳和薛琰磕头，直言真是菩萨降临。
“这下我们一家今年不用饿死了！”
林星曳听着这话，心里只觉讽刺。
她搀扶起老妇，简单拜别，强忍住眼底的酸涩，抬步走出茅屋。
她和薛琰二人一路往南，便来到了江南吴州城。
入吴州城门，街市便扑面而来。河埠头帆樯密密，商船挨着河沿泊着，搬货的脚夫往来如梭。绸缎庄、丝行、银号的幌子连成一片，彩帛招展，人声喧阗，铺面阔绰，处处是商贸兴旺的模样。
只是细看便能察觉异样——粮铺寥寥，门前冷清，反倒是贩丝售棉的铺子门前挤着海商与牙人。
薛琰缓步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沿街林立的商行，轻声叹：“都说江南富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星曳看着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满城弥漫着甜腻的味道，一时竟有些恍惚，又陌生。
自从小时候随父亲入京，她便再没回来过。
算算，应是七年了。
薛琰侧头看向林星曳，语气温和：“既是到了你的故土，我陪你一道去慕家看看吧。”
吴州城南，慕府老宅。巷陌依旧，人事早已阑珊。
巷口立着一名须发微白的老者，看见缓步走来的林星曳，先是怔怔一滞，随即眼底骤然亮起温热的光，快步迎上前，声音又惊又喜：“阿曳？真是阿曳回来了！”
这是她儿时唤惯的福伯，是外祖家一辈子的老家仆，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
林星曳看着老人鬓边霜白，心头一暖，轻声唤：“福伯。”
福伯眼眶瞬间发红，连连点头，欢喜得手足无措：“老奴远远看着身形像，不敢认。
小姐长大了，出息了！快回府、快回府！”
他快步引路，一路絮絮叨叨，欢喜藏都藏不住。
慕府如今人丁早已凋零。
外祖、外祖母早逝，亲舅舅慕羡亡故，同辈大多四散经商、迁居他乡。
偌大慕府，如今只剩远房表舅慕景守着老宅、撑着门户，苦苦维系着慕家最后一点根脉。
踏入院门，庭中桂树落了一地碎金。
一名中年文士立在廊下，眉目温厚，一身素色常服，看见进门的林星曳，亦是久久凝眸，眼底生出无限感慨与酸涩。
“阿曳。”表舅轻声唤她。
“表舅。”林星曳上前见礼。
表舅目光落向身侧身姿端雅、气度沉稳的薛琰，见他身姿挺拔、风骨清正、周身气度绝非寻常，眼底悄然浮出一抹宽慰笑意。
薛琰随林星曳行礼，“表舅安好。”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你们了。”表舅温声开口，“归家便好，归家便好。”
稍作休整，三人一同入了家祠。
檀烟袅袅，牌位静静林立。
外祖父慕易、外祖母何氏、母亲慕轻寒、亡舅慕羡，一一在列。
林星曳和薛琰执香躬身，静静跪拜。拜毕起身时，她喉间微涩，字字沉重：“星曳不孝。离乡多年，疏于祭扫，连累慕家，亏欠良多。”
表舅立在一旁，闻言轻轻摇头，“傻孩子，何来亏欠。
当年羡哥执意要与内署局合作，挂靠皇城商事，贪大图快，想借着宫势垄断江南丝帛海贸。
可我却担心，宫商纠缠最深、最是不稳，绝非长久正途。
他不听，一意孤行。我无力拦阻，只能刻意疏离，固守慕家本土小业。”
表舅望着牌位，轻叹一声：“人世各有命，如今能替慕家留得一丝余脉，也算对得起祖宗了。
世事往前看，人也得往前活。过往种种，阿曳你也不必苛责自己。”
祭拜既毕，三人移步正厅叙话。
茶汤煮沸，雾气袅袅。
林星曳坐于席间，语声沉静：“表舅久居吴州，可知如今江南商贾、银庄、乡绅，究竟是何等格局？历年秋收银价暴涨、良田尽改桑棉，根源何在？”
表舅知她此行为公，也没什么客套遮掩，“如今江南商事，早已不是各家零散营生。
吴州、越州、平江数州大族，都是结盟做生意。丝帛行会、棉商行会、银钱兑行，三行互通声气，可以说密不透风。”
他端起茶盏，语气沉了几分：“开海之后，海利滔天。番商只认丝、棉、茶，不认粮谷。
种粮一年辛劳仅得薄利，植桑织棉外销，一夜可获十倍之利。因此乡绅尽数废粮改田，商行便尽数将囤积丝帛外销。
每年秋收，万民集中兑银完税。三行统一封口、统一抬价、统一压粮。官府知晓、牙行默许、乡绅都是分利的。
至于小农，自然手里留不住钱。”
林星曳静静听着，眸色一点点沉冷。
表舅看着她沉静的侧脸，轻声劝道：“阿曳，你如今身居高位，心怀万民，是好事。
只是这张士绅商会的网，牵一发动全身，这事，不好弄。”
林星曳抬眸，语气温柔，“大势可顺，民苦不可忍，民利不可夺。”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霜刃潜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