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吴州悟局 自责,是这 ...


  •   “折银完税,一切都是因为折银完税。”林星曳想到往日种种,恍然大悟。
      “开海之前,民间完税是有粮布实物的,百姓尚可自给自足,安稳度日。”

      她转头望向薛琰,目光澄澈而恳切:“既然折银税制岁岁盘剥小民,公子觉得,朝廷能否复归旧日实物完税之法?”

      薛琰望着她眼底的执拗与悲悯,嘴角抿出一丝苦笑,轻轻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这些,甚至试图阻止过,但没什么用。

      他只能淡淡道出,“开海之前,尚有改变的机会。开海之后,再也改不得,也退不回去了。
      如今大曜的国运,早已和白银绑定在一处。

      你也知道,开海这段时间,市舶司抽分、海商赋税、番货贸易结算、边关军饷、百官俸禄、内廷度支,举国收支尽数以白银记账、以白银入库。
      如今国库九成储银,粮储仓廪十空其九,早已荒废不用。若骤然废除银税、复归实物,整个财政体系,就有崩塌之险。

      而且,中外通商唯认白银。如今海贸互市、番邦交易、边关采买,天下通用通货唯有白银。
      朝廷对外用银、对内弃银,就会造成割裂,国库收支失衡,从而影响根基。”

      林星曳静静听着,浑身的气力仿佛骤然被抽干。
      她力推的开海新政,撑起了盛世繁华,也悄悄改写了国运。

      自责,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事情。
      先下能做的,便是在这既定大局里,找些裂缝,为民生抠出一线喘息之机。

      能补救多少,就做多少吧。

      薛琰看着她骤然沉静落寞的眉眼,心头轻轻一叹,却也不曾多言宽慰。

      ---

      同时,北地风寒,风沙猎猎,席卷整座城关。

      韩泽殉国的定论早已传遍三军,朝廷一纸诏书定了忠帅一生,也掩去了所有冤屈——
      积劳殉边,追谥厚恤。

      也只有这些了。

      帅帐之内,卢元朗端坐主位,一身锦袍光鲜,眉眼间尽是志得意满的骄狂。
      如今他独掌雁门关防务,大权在握,一切也都在他的计划中进行。

      帐下诸将分列两侧,气氛沉肃。

      卢元朗手持军报,朗声笑道:“北夷欺我新丧主帅,以为边关无将、军防溃散,已然整军南下,意欲趁虚犯边!
      韩雨霖一生固守怯懦,今日本监军执掌军务,便让北寇看看,我大曜边军,绝非只会死守城关!”

      韩将部下听他只言老帅名讳,心里不满,却只能暗暗压着。

      卢元朗眼中捕捉到这些,便更加肆无忌惮。
      “撤除黄沙谷全部暗哨伏兵!”
      “裁撤崖壁弓弩守卒,精简防务!”
      “废弃谷地守御阵法,全军整训,择日开关,主动野战迎敌!”

      军令落下,帐下几名趋炎附势的偏将立刻附和称颂,高呼将军神武。

      唯有一众韩泽旧部老将,人人垂首握拳,眼底悲愤刺骨,满心焦灼却无可奈何。
      老帅心血打造的稳固边防,竟被此人一朝尽废。

      卫萧独立末位,一身素白孝衣,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静如水。

      他垂眸肃立,不言、不争、不辩、不阻,全然一副顺从军令、茫然无措的模样,任谁看去,都只当他少年丧师,心神俱碎,早已锐气尽失,不堪大用。

      待帐中议事散尽,夜色覆压雁门,关外风沙呼啸不止。

      卫萧趁着夜色,独率几名绝对心腹旧部,悄无声息奔赴黄沙谷。

      谷底漆黑幽深,崖壁冷风穿隙而过,呜咽如泣。

      亲信老兵压着嗓音,满是焦灼不甘:“卫将军!监军自毁防务,弃天险、废伏兵,一旦北夷大军抵达,边关必危!您为何始终隐忍,不谏不阻?”

      卫萧立在崖顶,望着沉沉谷底,语声穿透呼啸风沙:“如今朝野定论已定,老帅冤屈无凭。
      我等若逞一时意气,抗令争辩,只会落得拥兵跋扈、以下犯上的罪名。届时旧部尽散,这北疆,才是真的无药可救。
      那老帅的心血,才是真的白费了。”

      亲兵喉头酸涩,无言以对。

      卫萧抬眸,望向北方沉沉夜色,眼底杀势渐凝:“今夜起,隐秘复置暗哨、重修崖壁弩位、补齐谷底陷阱伏阵。精锐旧部尽数隐伏暗处,不举旗、不露头、不遵乱令。
      小心蛰伏,等待时机。”

      连日来卢元朗一意孤行,尽废韩泽旧制,撤谷中暗哨、减崖壁弓弩、弃守御阵法,执意出关野战。

      帐下几名老将忍无可忍,今日齐聚帐中,苦苦死谏。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将军上前一步,抱拳沉声:“监军!黄沙谷天险,是老帅数十年心血布下的守御根本,地势狭长、沟壑纵深、最易伏兵!
      万万不可尽撤守备、弃险出关!北夷狡诈,屡次佯败诱敌,此番无故示弱,必有埋伏!”

      另一名副将紧跟着跪地叩首,声色恳切:“我军久守城关,擅守不擅攻!如今军心初动、防务新改,军心未稳,贸然出关野战,正中敌寇下怀!
      恳请监军收回军令,稳守关门!”

      帐下人人屏息,皆望着主位的卢元朗。

      卢元朗端坐其上,面色铁青,听得满脸不耐,抬手猛地拍在案上。

      “够了!”

      他厉声呵斥,眼神骄狂凌厉:“尔等皆是老帅旧部,守旧畏战、暮气沉沉!往日韩泽固守不出,空耗军饷,数年无寸土之功,你们便奉为稳妥!
      如今北寇新探,边关无帅、防务松动,正是我大曜扬威破敌、建功封侯之机!”

      他睥睨众人,语气轻蔑:“本监军执掌边军,自然知人善用、审势出击。尔等畏敌怯战、屡屡阻挠军令,是怕本监军立大功、压过你们旧日资历不成?”

      众将面色涨红,满心悲愤,却无从辩驳。

      “退下!”卢元朗冷声拂袖,“三日后全军出关,主动击敌!再有谏言惑众、乱我军心者,以军法论处!”

      众将无可奈何,只能重重叩首,黯然退帐,人人满心寒凉。

      待诸将尽数退去,帅帐之内只剩寥寥几名亲随。

      卢元朗目光扫过立在末位、始终沉默恭顺的卫萧,见他低眉敛目、不言不语、全然听从军令的模样,心底更觉此人年少怯懦、不足为惧。

      他随口问道:“卫将军,你以为本监军此番出战,如何?”

      卫萧缓缓抬眸,神色恭谨,语气平直无波:“监军神机妙算,审时度势,出关破敌,必建奇功。末将听令而行。”

      字字顺从,句句谦卑。

      卢元朗闻言愈发得意,大笑出声:“哈哈哈!还算你识时务!待此战大捷,本监军必为你请功!”

      “谢监军。”卫萧垂首行礼,神色依旧平淡无澜。

      待卢元朗起身离帐,帐中彻底空旷。

      几名与卫萧交好、同属老帅旧部的亲信亲兵立刻围上前来,语声压得极低,满是焦灼不甘。

      “将军!监军如此胡乱用兵,自毁天险,此战必败啊!您方才为何半句不谏?”

      “一众老将苦谏被斥,如今全军人心惶惶,北夷军将至,我们真要跟着出关送死吗?”

      卫萧抬眸,望向帐外呼啸风沙,眼底温顺尽数褪去,“时机到了。
      三日之后,他要出关迎敌,我便让这黄沙谷,成为北夷与奸人共同的葬身之地。”

      一番耳语过后,亲兵听得心头激荡,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今夜即刻行动!”

      夜风穿帐,猎猎作响。

      ---

      来到吴州的当晚,林、薛、慕三人对谈后,林星曳难得地入眠了。
      几个月以来,林星曳唯一一次真正入眠。

      夜半更深,薛琰卧于外间榻上,屋内灯影微暗,静得落针可闻。
      他数次凝神细听,能清晰察觉里间人浅眠不安,短短一夜,醒了两次。
      每一次醒来,皆是无声静坐,无翻身动静,无辗转呢喃,只静静睁着眼,望着窗纸月色,久久不动。

      天光未亮,她又浅浅阖眼,睡得极轻、极浅。

      次日晨起,林星曳面色瞧着比往日稍宁,薛琰劝她再睡一会儿,林星曳竟没有拒绝。

      看着林星曳再次进入梦乡,薛琰披了外衣,轻声洗漱后,寻至前厅,单独见了慕景。

      厅堂清静,无人在侧。

      薛琰开门见山,语气温稳,却带着笃定的恳切:“表舅,星曳心神耗损太久,昨夜虽得入眠,却寝寐不宁。
      不知城中,可有擅长此道的大夫?”

      慕景闻言蹙眉,心底了然:“我看这孩子,面容是有些憔悴,可能是你们一路舟车劳顿。
      城南有家陈记医馆,最擅调治情志虚劳,可让大夫替她把一脉,安心也好。”

      “多谢表舅。”薛琰颔首记下。

      片刻后,薛琰回至庭院。

      林星曳正收叠纸页,见他走来,抬眸轻看。

      薛琰语气自然从容,“你归来这些时日,只顾暗访,未曾好好看过故土新貌。
      今日无事,我们逛一逛吴州街市,也算你尽尽地主之谊。”

      林星曳微怔,随即淡淡颔首:“既然公子有兴致,便去走走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吴州悟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