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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北向沉哀 北疆交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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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琰提出同去江南,林星曳一怔。
“这次要核查银庄兑换、稳住折银税制、协调地方府库,桩桩件件都绕不开户部。
只凭市舶司的文书,到了下面很容易被虚与委蛇、层层搪塞。有户部同行,才有力量推动核查,这抚民之策,本就离不开户部支撑。”
林星曳当然听得出来——公务是理,担心是心。
她能看见薛琰眼底藏着的忧虑,但的确需要户部这个分量。她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下头:“好。”
薛琰见她应下,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次日清晨,二人一道,往薛宴的正院去辞行。
薛宴正在灯下看书,看见他们并肩进来,先是一愣,等听明白是要结伴南下暗访,手里的书卷轻轻搁在了案上。
老人的目光悠远,一瞬间跌回几年之前——那一趟益州,险象环生,两个人几乎把性命丢在那里。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怎么能不记得。”薛宴声音沉沉,“当年崤显山道,血犹在目。我何尝愿意你们再蹈险地。”
可他也知道,这个林丫头,决心的事,谁也拦不住。至于自己这儿子,更不用说,自然是一路陪着。
阻拦有用吗?
薛宴轻叹口气:“江南富商、银号背后多有京中势力牵线,水极深。暗访之时,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把承影卫带去吧,以防万一。”
薛琰面露惊讶,承影卫是父亲的私人保卫,“父亲,那您......?”
“我一个老头子,又大门不出,不会有事。你们带着,我也放心些。”
林星曳望着老人鬓边又添的白发,心口涌上浓重的愧意,深深一揖:“是星曳不孝,总叫您悬心。
此行我必定保全公子平安,事毕,自当归来。”
薛宴挥了挥手,只叫他们早做准备。
府门外车马已经备好。简单的几辆马车,看上去并不张扬,适合暗访行路。柚禾站在台阶下面,眼睛红红的,朝林星曳轻轻挥了挥手。
车帘落下,马蹄声起。
队伍缓缓驶出薛府大门,向着南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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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营帐,帅帐之内药味沉浊,混着关外日夜不息的风沙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韩泽已经连着两日大半时辰陷在昏沉里,仿若是一点点被抽干筋骨里的气力,面色发青,四肢透着黑黄。
帐外,亲兵轮班值守,人人神色凝重。军医来过数回,搭脉之后只敢私下同卫萧低语,说老帅是如此症状像是中了毒,汤药只能暂且吊着,早已无回天之力。
卫萧不曾多说什么,如今若爆出老帅中毒的消息,于军心无益。只是日日守在榻边,替他拭去额上冷汗,喂水、顺气。
这仇,他一定要报!
帐外偶尔传来卢元朗探病的动静。监军每次来,都带着几名随从,言语间假意关切,目光却不停往帐内扫,分明是来打探韩泽还有多少时日。
韩泽也只能强撑醒来。待卢元朗走后,韩泽总要静默许久,唇角压着一丝冷意,只是气力不足,连开口斥责的力气都没有。
韩泽的咳声从帐中传出来,像砂纸磨过铁锈。
卫萧端着一碗药站在帐外,听见那声音一下一下撞在帐幕上,沉闷、黏滞,带着胸腔深处咕噜咕噜的水声。
他掀帘进去,帐内光线昏暗,韩泽半靠在榻上,身上裹着两层裘毯,肩胛骨把毯子撑出两个尖角。
老帅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下去,一双眼睛却比往日更亮,亮得不太正常。
“药。”卫萧蹲下来,把碗凑到他嘴边。
韩泽偏过头,咳了两声,摆摆手:“不喝了。喝不喝都一样。”
卫萧没动,碗还举着。韩泽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旋即皱眉咳出来,药汁溅在毯子上,黑褐色的一小片。卫萧用袖子去擦,被韩泽按住手腕。
“别擦了。”韩泽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叫他们都出去。”
卫萧抬眼看他,韩泽的目光清醒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他放下碗,起身走到帐外,对值守的亲兵道:“都退到五十步外。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靠近。”
偌大军帐,一时静得只余下韩泽粗重的喘息。
卫萧屈膝半跪在榻前:“将军,您想说什么?”
韩泽缓缓抬眼看向他,目光绵长,像是隔着二十年光阴,望向当年萧关之下那个一身野气、筋骨卓绝的少年。
他慢慢开口,气息断断续续:“黄沙谷的地势,谷口宽窄、两侧崖壁的落脚之处,你跟着我一趟趟踏查,早就烂熟于心。
那些床子弩,本就是你亲手绘样、亲手改的机括,有你守着,我放心。”
卫萧垂着眼,低声应:“将军,您定会好起来的!”
韩泽顿了顿,咳了两声,并未接着卫萧的话,“当年在萧关初见你,我一眼就瞧出来,你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可骨子里的悍劲、发力的路子,确实不像中原人......”
卫萧身子微僵,指尖不自觉攥紧,他脑中还来不及想韩泽为何突然说这些,只是也被他牵引着,那些朦胧破碎的记忆,忽然隐隐翻涌上来。
他记不清幼时完整的过往,只有些片段的残影,陌生的口音,荒原上的寒风,一个黑衣的人,曾经来看过他几回。
“我其实后来派人去探查过。”韩泽的声音很轻,“你养父母家中,日常倒没什么,只是突然几日有人自西月来,悄悄打听一个孩童的下落。想必,就是你了。”
卫萧喉头一紧,抬眼看向榻上的人。
“但我没有声张,那伙西月人走了就再没来过,后来你的养父母也不知去向。”韩泽望着他,眼底是长久的爱惜,“我看你心性纯粹,无半分戾气,无辜落在这身世纠葛里。
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等着你自己想起来,或是有一日,你主动问我。”
那些尘封的碎片,此刻终于串在了一处。卫萧想起那个黑衣师父最后一次来见他,低声嘱咐他,他是自西月被带来的,故土之中再无亲人,叫他安心留在中原,并嘱咐他千万不要回去。
这么多年,他只当是一场模糊的幻梦,今日才由韩泽口中,印证了这桩秘事。
他真是西月人。难怪,后来他给家里去过多少次秘信,暗中寻找,都没有爹娘的踪迹。
“将军,您知道我爹娘在哪儿么?”卫萧小心翼翼地问出。
韩泽望着他,轻轻摇头。随后语气慢慢带上了恳求的意味:“我不知道你心里,对西月藏着多少念想。只是,莫要纠缠过往的恩怨。
血脉是天生的,可养育你的这片土地,护着你的这些人,也是真的。上天既然安排你落在中原,便安心留下吧,莫叫真心待你的人寒心。
一个人的命格,自有定数。”
帐内静了片刻。风沙拍打着帐幕,沙沙作响。
卫萧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老人,自他年少孤苦之时,便是韩泽将他带在身侧,教他识字、教他兵法、教他守御之术,给了他安身立命的一切。
他鼻尖发酸,沉沉叩首,“将军,峻倾记下了。
中原便是我的家。
峻倾此生必守中原百姓安稳,绝不负您今日嘱托。”
韩泽定定看着他,许久,缓缓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北方,穿过帐帘,望向关外北夷盘踞的方向。
他积蓄起全身仅剩的气力,脖颈微微挺直,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撞在寂静的帅帐之中:
“北向!”
一声落下,气息稍滞,他不肯停歇,再次奋力开口:
“北向!”
第三声,声音几乎破了,却依旧铿锵:
“北向!”
三声落罢,头颅微微一偏,气息断绝。那双方才还凝着战意的眼睛,依旧微微睁着,望向北方。
帐外风沙呼啸,如同万民同悲。他慢慢抬手,合上韩泽的双目,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哭。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只有他自己听到,“北疆交给我,您放心。”
他没有哭出声。他把额头贴在老人已经冷透的手背上,肩膀抖了一下,便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许久之后,他站起身,掀开帐帘。帐外众将已经跪了一片,有人闷着声音抽泣。卫萧扫了他们一眼,脸上什么都没有,声音像冻住的铁。
“老帅殉国。即刻发丧。军中各归其位,敢有妄动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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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雨下得绵软。
林星曳走在田埂上,布鞋沾了一层黄泥。她穿了一身靛蓝布衣,头上只簪了一根木钗,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
薛琰走在她侧后方,同样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他们身后的官道上停着一辆简陋骡车,车夫缩在树底下躲雨。林星曳不让通知地方官,也不让人跟着。
“前面有人。”薛琰低声说。
一个老农蹲在田边,把地上稀稀拉拉几把稻谷拢到竹筐里。他身后一间泥墙草顶的矮屋,门板歪着,门槛下的泥地长了青苔。
田里的稻茬还在,但谷粒明显不饱满,许多稻穗空荡荡的。
林星曳走过去,蹲在老农旁边。
“老伯,今年收成不好?”
老农抬头看她一眼,枯瘦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悲喜,像什么都经历过了,剩下的只是习惯性的麻木:“还行。三石。”
他指着筐里那点谷子,“亩产三石,比往年还差些,往年能有四石。”
“三石谷子,能换多少银子?”林星曳问。
老农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让人难受:“换银子?换不来。我们一家,未必撑得过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