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函关烽惊 此为钩吻细 ...
-
众人走后,厅里只有玉笙寒、薛琰、林星曳三人。
玉笙寒看向林星曳,他提前请薛琰来参与议事,但林星曳并不知情,于是上前解释,“怀卿,民生之事我也是昨夜才知晓,故一早就派人请了薛大人。”
林星曳心中本来也没有责怪玉笙寒的意思,面对他的解释,脸色更显愧疚,“大人,今日多亏薛尚书点拨。
怀卿愿亲赴江南探查民生之痹,希望能找出解困之法。”
此言一出,薛琰则是惊讶三分。
近日听柚禾讲,林星曳自从那日从烟雨巷回来后,进食比往日少了一半,夜里经常难以入睡,人更是瘦了两圈。
如今再长途奔波,她身子如何受得了?
他还未开口,只听林星曳斩钉截铁道,“我意已定,还望大人成全。”
玉笙寒看她如此坚决,知道也拦不住她,便点点头,“既如此,你安心前往,司中人手尽可调取。”
—————
同一日夜,北疆风沙漫天,帐外寒厉如刀。
中军侧帐,灯火幽微。
卢元朗端坐灯下,褪去了白日官面的温和客套,眉眼间只剩深宫养出的阴柔狠戾。
帐门轻叩,一名青灰杂役躬身入内,身形局促、神色惶恐,正是日日负责中军汤药、近身伺候韩泽起居膳食的役卒,名唤李小三。
他是随军底层杂役,无品无级、卑微如尘,平日里连登将帐资格都无,此刻独自面对当朝宠监,手足皆僵。
卢元朗抬眸,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压得人窒息:“日间本官交代你的事,想清楚了?”
李小三额头冒汗,低头不敢对视,嗓音发颤:“监军大人……在下只是小小杂役,不敢妄触军纪、不敢加害主将……此事万万不敢做,求大人放过小人。”
卢元朗不急不恼,指尖轻轻摩挲盏沿,慢条斯理开口,“你不敢做?
那你可知,你亲兄去年在沿海私贩禁盐、偷税漏银,卷宗如今尚在我手中?地方官吏原本判你兄长流放三千里、全家连坐。”
李小三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卢元朗淡淡续道:“是我压下卷宗、暂缓追责,保了你阖家安稳,保你兄长暂□□放。
你以为是你命好?不过是我留着你而已。”
他抬眸看向面前这只如蝼蚁般的杂役,“你只需依我吩咐,每日取极微量药粉,掺入韩泽安神汤药之中。
日日微渗,无医可验,当下无症状。日后事发,查不到你头上。
事成之后,我销了你兄长全部罪档,再赠你白银百两、脱你军籍,许你回乡置业、安稳度日。
你若执意不肯——明日我便将罪卷递回地方,你兄长即刻流放,你全家老小尽数连坐,你身在军营,也难逃一死。
你选。”
帐内死寂,唯有帐外风沙呼啸作响。
李小三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背脊彻凉、眼底绝望。
“小人……听从大人吩咐。”
卢元朗眼底掠过一抹冷淡笑意,无半分怜悯,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
“懂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极细的灰白药粉,置于案上,药量极少,几乎堪堪盖住纸底。
“此为钩吻细粉,毒性极缓。
切记,每日只取针尖微量,混入汤药,只许在你亲手煎汤之时掺入,旁人之手,绝不许碰。”
李小三颤抖着手取过药包,死死攥在掌心,指尖冰凉刺骨。
第二日,李小三蹲在灶棚的火光底下,手里捧着那只专为韩泽煎药的陶釜。
纸包里那一点钩吻细粉,每一回都只捻起针尖那样一星,搅进滚沸的药汤,等药色转深、药气散开,再装入食盒,送进韩泽的帐中。
药汤熬好,热气氤氲。李小三把药碗放在托盘,抬头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喉间堵得发疼——他见过韩泽,老帅每次路过灶棚,看见役卒辛苦,偶尔还会吩咐亲兵,多发一块干粮、添一件薄袄。
可他,却要天天,往那救命的汤药里,埋杀人的钩子。
他不愿谋害大帅,但他没得选。
没想到,没过几天,韩泽的身体已经明显不对。
往日登城巡哨,一步一级,脊背如枪。如今往往才走上半层城楼,便要按住垛口大口喘气,眉尖紧紧拧起,右手无意识按着心口,脸色是一种看不见血色的灰。
军医看过,只说是旧伤遇寒、心力耗损,照例再添两味安神固本的药材,谁也不曾往“中毒”二字上面去想。
监军营帐,卢元朗凭窗而立。
帐内烛火跳动,他听亲兵回报韩泽今日又在戍楼晕眩片刻,嘴角浮起一点极淡、极冷的笑意。火候,差不多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要了老帅的性命,只是要这病一天天重下去,重到众将心里也开始动摇——韩泽是不是真的老了,是不是已经不堪任将。
流言早已悄悄撒出去——“老帅固守不战,坐视北夷劫掠边民”
“暮气已深,锐气尽失”。
同时,细作的消息也送回来了——北夷已经探知函关将帅不和、主将时常眩晕,有机可乘。
三更刚过。
关外忽然传来悠长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如狼嗥刺破夜幕。紧跟着,无数火把如同野火,从黑暗的地平线上涌出来,漫山遍野直扑关城。
“敌袭——!北夷大举来犯!”
凄厉的呼喊瞬间撕裂雁门的夜。梆子狂敲,烽火次第升空,滚滚浓烟裹着火光冲上墨色天际。
韩泽正在营中看布防图,听见号角,几乎是立刻掀被起身。贴身亲兵要劝他暂且休养,被他一挥手止住:“拿甲来。”
他披挂的时候自己都察觉了,左臂隐隐发麻,胸口像压了一块浸水的棉,闷得呼吸都不顺畅。可三十多年守边养成的本能不容他退,提上佩剑,大步登上城楼。
城下箭如飞蝗,喊杀震地。北夷骑兵一波接一波冲锋,云梯搭上城墙,刀矛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韩泽立在最高那层垛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传到诸将耳中——何处增兵、何处放床子弩、何处留预备队伺机反击,调度依旧滴水不漏。
卫萧站在他身侧,目光一刻不离老帅,已经隐约觉得不安——韩泽握剑的手,正在轻轻颤抖。
像是有无数根冰针,猛地扎透心包。韩泽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浑身力气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佩剑“当啷”落地,高大的身躯往前一倾,重重栽倒在城楼青砖之上。
“老帅!”
“将军!”
周围亲兵惊呼,阵脚猛地一乱。
卢元朗就在离得不远的地方,看见这一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狂喜,当即高声传令:“主将晕厥!印符暂由本监军节制!右翼立刻开城门出击,趁势掩杀!”
“不可!”卫萧一步冲上去,几乎是咆哮出声,“这不是韩将军定的战法!关外必有埋伏!”
他跪在地上,双手按剑,当着一众将士的面死抗军令,把韩泽先前留下的守备手令高高举起。几个素来追随韩泽的将领也立刻站到卫萧身后,硬是把那道冒进出击的命令按住。
城头人人死战,凭着韩泽早已布置好的防线,苦战两个时辰,才终于把北夷逼退。
硝烟还在弥漫。
卫萧跪在韩泽榻边,看着老帅紧闭的双眼,掌心冰凉。那股寒意,已经从脚底直顶到天灵盖。
—————
另一边,京华早已入夜,薛府西跨院的灯还亮着。
林星曳回府后,便让柚禾帮她准备去江南的行李。
“江南?姑娘这是,要回去?”柚禾不知前情,还以为林星曳要回江南老家。
“不是,去探查民生之痹。”
柚禾听后,禁不住地面露难色。
这一个月,林星曳睡得越来越浅,常常三更之后还睁着眼,帐幔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却会有极轻、极压抑的啜泣。
有时候天亮了枕角是湿的,问起来,只说是夜里做了噩梦。
“怎么了,站着不动?”林星曳见柚禾呆立在那里,又催了催她。
柚禾便蹲在箱笼旁边,替她收拾南下要用的行囊。薄的厚的外衣、便于暗访的布衣、笔墨账册、伤药,一件件叠好。
“不必带太多。”林星曳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按着眉心,声音很轻,“我们是暗访,行装越简单越好。”
柚禾手上的动作停了,终于再也憋不住,猛地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姑娘,我跟您一起去。”
林星曳抬眼看她。
“我知道您要办大事,可您看看您自己,”柚禾的声音微微发颤,“您夜夜睡不安稳,有时候我守在外间,都能听见您哭。
您从来不肯说,可我怎么看不见?这一路千里舟车,水陆颠簸,还要去那些官商盘根错节的地方冒险,您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留您一个人在外?
上次去益州就出了事......让我跟着,好歹夜里能给您递一杯热水,有人盯着您按时吃饭。”
林星曳心里一暖,又发酸。她伸过手,轻轻拍了拍柚禾的胳膊,语气温和,“我知道你疼我。但是阿继今年就要秋试,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家里离不开你照管。
还有临江楼,如今可怎么离得开你?”
她望着柚禾,轻轻微笑:“我只是出去巡查,不是有去无回。你好好留在京城,把这两头顾好,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柚禾嘴唇动了动,还想再争,可林星曳的神色那样平静坚定,她只觉得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叠衣服,眼泪滴在了布面上。
廊下传来脚步声,薛琰走了进来。听说林星曳这么快就要收拾行李了,他赶紧来看看。
“江南之行,我与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