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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海政惊弊 开海红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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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曳移步旁侧茶桌,目光落去,一时间竟微微失神。
茶桌为老料紫檀,肌理沉润、光色内敛。正中置一尊兔毫建盏,釉色绀黑深邃,银毫细密流淌,如星河垂落、雨丝垂露,胎骨紧实厚重,最衬点茶沫色。
旁列银质茶筅,筅丝匀细柔韧、疏密得当,修得规整圆润。
更有银茶匙、茶罗、茶则、水盂一应俱全,案头净水盛于白釉执壶,清透见底。
自己这几年也算见过些珍品,但这般豪奢的茶具——薛宴这是把珍藏都拿出来了。
煮茶这般常事,这一刻对她居然、好像有些陌生起来。
看林星曳有些拘谨,薛宴大方宽慰道,“无防,按照你的习惯烹就好。”
林星曳这些年已不曾闲情煮茶,日日深陷公务。
可指尖触到茶则、握上茶筅的一瞬,所有步骤、力道、分寸,皆仿若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半点生疏无有。
她取过茶饼,轻敲取末,细罗筛粉,弃去粗梗,只留极细茶末入盏。
执壶注水,分寸恰好,不溢不浅。
随后腕骨轻悬,茶筅起落有度、轻重得宜,先搅融茶膏,再高速击拂,手腕稳而不抖、快而不乱。
盏中茶汤由沉转清,由清起沫,层层细腻乳花缓缓浮起,沫色洁白如云、细密凝久,匀铺满盏,不露一丝水痕。
薛宴坐在原处,静静看着她煮茶的身姿,眼底满是温和追忆,轻声开口:“那年寿宴,你爹也是如你这般。
我记得,他还取了梅树雪水,烹了一盏寒梅茶。
茶香清冽、梅意疏淡,那一味清绝,我至今难忘。”
这话入耳,林星曳手中击拂的手势微不可察一顿。
心头轻轻一涩,转瞬便敛去情绪,抬手稳稳收势,盏中乳花凝定,温润如玉。
薛宴望着她沉静侧影,继续缓缓叙说旧事,语气温和,带着岁月沧桑的温柔:“那日我尝出茶里梅韵清寒,一时怔忡。
只是你爹尚不知,我亡妻名中带梅。
众人都以为你爹冲撞了我,但那一盏寒梅茶,真是撞进了我的心底,让我想起了从前和琰儿她娘在一起的日子。”
他眼底浮起淡淡怅惘:“我与姝梅成亲不及一载,便诞下琰儿。她素爱寒梅,爱其清骨孤冷,岁岁冬日,我二人常庭前煮茶、对月赏梅。
可惜造化弄人,她福薄缘浅,没能亲眼看到琰儿娶妻立家,便早早撒手而去。”
林星曳执盏回身,递上清茶,轻声温言:“夫人必然是世间难得的佳人,看您和公子的气质,便不难猜出。”
秋风穿窗,吹动帘角轻晃。
林星曳望着庭外隐约梅枝轮廓,心头共情翻涌,“我的娘亲也爱梅花,我爹曾说,他们就是在梅树下相识的。
可惜我娘生我那天便去了,是爹爹独力将我拉扯长大。
如今......他们泉下相逢,也算岁岁团圆、安稳相伴了。”
一语落地,林星曳双眸禁不住滚下泪来。
薛宴捧着温热茶盏,沉默良久,抬眸看向林星曳微颤的身躯,只剩一片疼爱:“丫头,我知你近日心结深重。
大仇得报后,你心累了,想辞官、想离开京城,我都知晓。”
林星曳心头微颤,抬眸望他。
薛宴声音愈发沉缓,字字恳切:“你只知你归去便可一身轻松、万事皆休。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真的决然抽身、再不归京——琰儿这一生,痛苦不会比当年的我、不会比你爹更少。
我守着一树梅花、念了半生。你爹守着你,熬了一生。
我真不愿,琰儿也是这样。"
他望着她,眼底尽是风霜沉淀:“琰儿年少成婚,起初的确不知珍惜。可这些年,他早已改过。
他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
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薛家也是历经风波。我这老头子,再经不起生离死别、骨肉离散之痛了。
你若当真倦了朝堂,便请辞,这都无妨。
可这里,是你的家啊。你在京城有家、有亲人。
丫头,莫要一时心冷,误了余生、伤了旁人。”
林星曳怔怔望着他,鼻尖骤然一酸,热泪顺着脸颊轻轻坠下。
良久,她抬手拭去眼角湿痕,轻声恭顺回道:“父亲放心。
我会好好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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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星曳照常来市舶司,进厅议事。
厅堂肃穆,各司官属分列而立。
玉笙寒在正座,林星曳在副座。依次排列的,还有吏目、巡海官吏、牙行总办、钱粮掾吏,皆是经手海贸、民情、税赋的实操官员。
不过,还有一副座却空着。
难不成,还有谁没来?
就在此时,副提举张持册朗声禀报:“自开海半载,月港出洋船引较往年翻倍,番货入港充盈,香料、苏木、琉璃堆满商行。
户部每季抽银较旧年翻四成,国库大裕,新政之功,前所未有。”
堂下官吏纷纷附和,皆言通商大利、百官得力。
林星曳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利归国库,利归商行,是应有之果。
不知,民生如何?”
一语落下,堂中瞬时一静。
方才称颂之声尽数收歇,诸官两两对视,神色隐晦、无人率先开口。
“有话,尽管直言。”林星曳正色道。
僵持片刻,年长的钱粮吏目上前躬身,语气沉重谨慎:“回提举……若论官府税银、口岸商行,是百倍之利。
可若论乡野小民,手里并没什么钱粮,反而越来越交不起税。甚至有的地方,连盐都吃不起了......”
林星曳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为何?”
“提举明鉴,我大曜民间,历来是小钱度日,大银完税。
百姓日日买卖、春耕秋收、盐布生计,往来皆是铜钱。农夫卖谷、织户卖布、佣工出力,所得一文一寸,尽是制钱。
可朝廷田赋、丁税、杂课,自前朝赵氏起,就改为只收银两,不收铜钱。”
林星曳颔首,此乃旧朝定制,她素来知晓。
吏目声音沉得发哑:“从前民间贸易未开,白银流通有限,银价平稳,八百文便可兑库银一两。百姓年终卖粮换钱,完税之余,尚可余钱糊口。
自开海以来,海外白银骤涌中原。世人皆道银多富民,可银钱兑换之权,尽数被京城、江南银庄、通商巨贾垄断。
白银越多,他们越囤银惜售、操控市价。
如今市面崩坏,一千三百文铜钱,方能兑得一两完税之银。”
公堂之上,悄然哗然。
几名年轻官吏面露愕然,显然也是首次直面这冰冷的差值。
林星曳心口微微一沉,下意识追问:“差价至此,百姓何以负担得起?”
吏目点头说道,“翻倍加征,无半分虚言。
江南、苏北一带,农户种粮十亩,丰年秋收,尽数粜卖,只得铜钱七八千文。往年完税一两,八百文足矣,余钱可养一家老小、置办衣具。
如今完税一两,需一千三百文。一户农家,岁入铜钱尽数贴补税银,秋收甫毕,囊中空空。”
林星曳眼中显露不妙,她想起早年家中曾因铜钱不够,爹爹用茶引兑换了银子。
可寻常百姓,哪有这些引子可用?
她又问,“物价如何?”
吏目继续禀报,“白银越多入市,全域物价飞涨。米价较三年前翻倍,布价翻倍,盐价翻三倍。
市井传言,昔日乡民尚可衣帛御寒,如今多是粗麻褴褛。从前岁末尚可沾荤尝盐,如今穷户终岁不食盐、四季不见荤。”
话音落地,公堂死寂。
玉笙寒坐在正座,听到此处背脊微微发僵。
林星曳眼中的错愕未消,不禁疑惑:“开海通商,利在流通。为何红利半点落不到民间?”
此刻门外一声清音穿堂——“百姓产铜、商人控银,税制未改、分配失衡。”
薛琰轻抬步,掀帘走入市舶司正厅,如松竹般卓然独立。
满堂听见动静,齐齐转头。随即下意识站起身,袍袖轻响,纷纷行礼:“见过薛尚书。”
林星曳也是一怔。
这场会商只是市舶司内部议事,她并未知会户部,事前也没有收到薛琰要来的传帖。
视线飞快掠到立于正座的玉笙寒——对方只微微垂眸,不露神色,她心里便明白了。
是玉笙寒把薛琰请来的。
玉笙寒也站起,语气平稳:“尚书既已到此,不妨同坐,共议利弊。”
薛琰微微拱手,从容在侧边预留的客位坐下。
林星曳压了压心中惊讶:“方才薛尚书的话似没说完,劳请继续讲来。”
薛琰放下茶杯,缓缓道,“白银涌入,权贵富商囤银居奇、操纵比价,坐地生财。底层农人只有铜钱、田亩、苦力。
海贸赚来的银钱,层层截留,尽数归于官商。而通胀之苦、银贵钱贱之压、赋税翻倍之重,尽数压在布衣苍生身上。”
林星曳怔怔端坐,心底长久的那份笃定,此时渐渐碎裂。
以为自己破局济世,实则推开了一场浩劫。
她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痛与自责,强迫自己还能安静地坐在这里。
玉笙寒看出她眼底的焦虑,开口稳住局势,“从今日起,暂停口岸部分浮贸,彻查全国银庄兑换市价,梳理粮田物价、逐条复盘税制利弊。
弊政我起,我必亲手补平。”
林星曳即可站起,“大人,此事怀卿有过。我必给出一份交待!”
公堂诸官见提举神色决绝,无人再敢多言。
玉笙寒平静道,“此事市舶司定会全力以赴,以缓民生之苦。”
众人附议表态后,议事算是到了尾声,便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