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巷中悲忆 回到烟雨巷 ...
-
秋风洗城,朝野清朗。
陈渊囚中病卒的消息,随着晨间朝议,悄然传遍六部九寺、大小衙门。
陈氏宗族尽数贬籍流放,远戍边荒,余生不得归京。
历年追随陈渊、参与囤货操盘的栈坊管事、贴身伙计,依牵连轻重定罪,或杖责、或徒流。
唯独官商勾结、分吞回扣的朝中关联官员,尽数押赴市曹,斩立决。
三日之后,御前批文正式下发——林星曳呈递的《开海便民疏》,全盘获准。
圣意昭告天下,凡中土安分商户,经市舶司核验保结、登记船引、照章纳税,便可自营丝、茶、锦、瓷诸般民用物产,与外洋互市通商。
诏令一出,南北商事哗然,举国商户欢欣。
新政落地,首功归于市舶司。
太极殿上,宇文瑾临朝擢阶——市舶司六品承务林星曳,疏陈开海良策,肃除巨蠹乱源,有功于朝。
特拔擢,升授正五品市舶司提举,总领南北口岸通商规制、船引稽核、税赋统筹、涉外互市诸事。
旨意传至市舶司,最为惊讶的,就是林星曳了。
除此之外,登门道贺者络绎不绝。
市舶司同衙官吏、各司同僚、翰苑旧友、朝堂往来熟人,纷纷备礼上门,或真心赞许,或顺势攀附,衙门前车马不绝,人声鼎沸,热闹喧腾。
可林星曳的内心却没什么喜色。
送走众人后,她卸去官服,换下规整朝衣,一身素色常服,独自离衙,孤身走向城南深处。
烟雨巷——这是她随爹爹入京之后,居住最久、记忆最深的老宅。
自从爹爹去世后,林星曳其实极少归来此地,不过她雇请邻里老妇月月打理,庭院还算干净整洁,草木修剪得还比较齐整。
推门入巷,院内寂静无声。
青砖地面落着薄薄一层秋晚落叶,晚风穿庭而过,卷起细碎风声,空空荡荡。
她缓步穿过天井、穿堂,一步步走入后院厨房。
屋内陈设依旧原样,未曾动过半分。
老旧的灶台、黝黑的铁锅、整齐码放的竹筷木碗、搁置在案上的锅铲汤勺,每一件炊具,都是爹爹当年用的。
光影斜斜落进窗棂,洒在斑驳的灶台之上,她恍惚又看见许多年前的黄昏。
炊烟袅袅,灶火明明灭灭。爹爹挽着袖口,立在灶台前,温火慢炖,为她细细烹煮一碗红烧狮子头。
肉香漫满庭院,热气腾腾,暖意融融。
林星曳缓步上前,伸出指尖,轻轻抚摸冰凉的锅沿、老旧的铲柄、光滑的碗边。
如今这一切,到底为什么?
要是还像从前般,没有这可笑的赐婚,该有多好。
该有多好。
她弯腰扶住冰冷灶台,肩头剧烈颤抖,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放开了。
一声哽咽破喉,而后放声大哭。
哭声压抑、沙哑、崩溃,在寂静空旷的厨房间回荡。
这是爹爹离世之后,她第一次哭得这般肆意、这般狼狈、这般毫无保留。
她历经的这些,究竟算什么?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失去爹爹、失去家园、漂泊京城、孤身一人的可怜人。
这世上,再无她牵挂的人了!
哭声渐歇,余韵微凉。
良久,林星曳缓缓直起身,眼底通红,满脸湿痕,身心俱疲。
她抬头望着空空荡荡的庭院,望着四方窄天,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浓重的倦怠。
这座繁华帝都,金碧朝堂,于她而言,只剩冰冷是非、无尽纷争。
太吵了,太冷了。
她忽然很想回家。
回江南烟雨,回旧岁山河,回那片无风无浪、烟火寻常的故土。
可以称病辞官,把爹爹的坟,迁回江南。
可是,能回去吗?回得去吗?
林星曳心中没有答案。
---
另一边,太极殿里,已是乾坤翻覆的喜色。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死去的陈渊,从来不止是一介商人巨贾。
他是韩泽藏在民间、藏在商事、藏在宫市供货缝隙里的私库钱囊。
韩泽担任兵部尚书多年,手握边军重兵,其私军供养、部曲抚恤、器械增补,游离于国库之外的巨额开支,大半皆来自陈渊数十年囤积丝茶、官商勾结赚来的暴利。
造成这样的结局,和这几年皇帝更替,新政不稳都有关系。韩泽为保自家给养,便选择与陈渊合作。
如今陈渊身死,韩泽藏在暗处的钱袋子,碎得干干净净。
“陈渊一倒,韩泽再无暗中财源。”宇文瑾低声自语,眸底精光湛然。
近侍魏丘垂手立在一侧,闻言低眉顺目,轻声附和:“陛下圣断。海贸一清、商蠹一除,既利万民税源,又削权臣私势,一举两得。
往后北疆兵权,尽归圣裁。”
殿内气氛松快,龙颜大悦。
谁也未曾料到,不过半个时辰,一通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破风入京。
“启禀陛下——北夷大举犯边!游牧铁骑越疆南下,劫掠三镇村寨,攻破两处边防堡寨,守将不慎战死,边民流离,北疆全线告急!”
一语落地,太极殿内瞬间死寂。
宇文瑾脸上笑意瞬间褪去,眉眼骤然沉厉,周身气压陡降。
他伸手猛地扫落御案茶盏!
“哐当——”
青瓷玉盏碎裂满地,茶水四溅,碎片纷飞。
滚烫茶水溅落龙袍,他浑然不觉,只眼底怒火翻涌,声色凛冽:“北夷偏寇,早不犯边、晚不犯边,偏偏此时南下劫掠!”
时机太过蹊跷,太过凑巧。
宇文瑾心头清明如镜,字字冰冷:“好一个天时地利。”
朝中无人可代北疆,边军只认韩泽将令。
北夷来犯,边关危局,宇文瑾不得不启用他。
“这老臣,又要借着外寇之机,重握兵柄、重攒军功!”
为了牵制韩泽,好不容易让陈渊倒台,为了让陈渊倒台,内署局少了几万两银子进项!
几万辆银子!
难不成,北夷进犯,这一切都白费了不成!
魏丘始终垂首静立,待帝王怒意稍泄,方才缓步上前,低声恭谨开口:“陛下息怒。
北夷此番来势汹汹,看似棘手,实则只是小股铁骑流寇劫掠,并无举国压境。
想必,不过是不过贪求人畜财货、秋粮物资,打一波便退,不足为真患。
可于韩将军而言,这的确是他重立军功、收拢军心的机会。”
宇文瑾冷眸看向他:“哼,你也知晓是他的机会。”
“是。”魏丘坦然应声,随即语声压低,贴近御案,眉眼幽沉,“但,也是陛下彻底除患的机会。”
宇文瑾眉峰一动:“你有计策?”
魏丘俯身,凑至帝王耳畔,字字轻细。
风声细碎,语声幽暗。
殿内光影沉沉,将二人身影叠在一处。
起初宇文瑾面色紧绷、怒意未平,听至中途,眸底戾气渐敛、锋芒渐沉,最后脸上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良久,宇文瑾缓缓抬手,整理微乱的龙袍袖口,声音低沉平稳,不带半分情绪:
“好。就依你计。
既然他想借边乱立功,朕便给他这个功。”
---
北疆风烈,黄沙卷地,吹得边关城头旌旗翻卷不休,凛冽肃杀之气横贯千里关山。
六十五岁镇北将军韩泽,星夜驰往北境督军守关。
同时,钦命御前亲信宦官、司礼监秉笔卢元朗,为北疆随军监军,同赴边关,督查军务、核实战功、监临全军。
数日风尘跋涉,两路仪仗并行出关,一武一宦,同抵关下。
关前旷野甲林肃立,铁刃映秋阳,寒光森然。
副将卫萧一身银甲,按剑立于阵前,身后各级将佐、亲兵列队整肃,鸦雀无声。
他日日登高瞭望敌情,却从未料到,朝廷会将隐退多年的韩泽再度请出,更未料到卢元朗会亲自随军监军。
这卢元朗,自然是魏丘推荐的。
马蹄落定,车驾停驻。
韩泽一身青铁重铠,须发霜白,虽年逾花甲,脊背久经沙场淬炼,依旧挺拔如山,双目一开,便是镇守北疆三十余年的沉敛威严。
卢元朗自随行华车步下,身着锦缎镶边监军官服,白面无须,与满目铁血沙场格格不入。
他久居宫闱,惯见京中繁奢,乍临荒寒边关,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与不耐,面上却依旧端着钦差体面。
卫萧大步上前,率众将一同单膝行礼,声震旷野:“末将卫萧,率全体将士,恭迎将军、恭迎监军大人!”
“众将起身。”韩泽抬手,声线沉稳。
卢元朗含笑上前,姿态谦和有度,先对韩泽拱手寒暄:“韩老将军久镇北疆,威名震塞北,有老将亲临坐镇,此战必稳如磐石。
此番陛下忧心边民、挂念关防,特意命咱家随行协理军务,往后军中诸事,还需多多仰仗将军。”
官面话语周全漂亮,挑不出半分错处。
韩泽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监军代天监军,奉旨巡边,劳苦功高。
老夫老朽残躯,自当尽力守关,不负圣恩。往后军中规矩、军纪法度,尽凭监军督查。”
众人遂一同入营,安顿仪仗、交割军务、清点兵甲,白日里一应皆是公开公务规矩周全。
待到暮色沉落,关外风沙渐歇,大营灯火次第亮起。
中军大帐内外亲兵尽数退避,只剩韩泽与卫萧师徒二人。
卫萧眉头微蹙,率先开口,语声压得极低,“将军,属下不解。此番北夷来犯,只是秋冬惯例劫掠,乃是部族主战派私自发兵,并非举国南侵。
以我关防壁垒之固,寻常边将足以坚守击退,何须陛下千里急召您亲赴北疆?更何须特派亲信监军随行督战?”
韩泽立在帐中,抬手褪去肩上沉重铠衣,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
烛火摇曳,映得他霜白鬓发愈发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