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盏记》霆雨纷纷

86、旧孽清算 商贾永远是

　　江南秋风肃杀，吹彻两岸仓楼。

　　自江南商户集体解约、私商批量提现、口岸洋商全线停购之后，陈家钱铺的银根便如决堤江河，一日千里地虚空下去。

　　挤兑风潮从江南分号蔓延至京城总号。

　　起初只是散户存户惶恐提现，而后是合作多年的商行抽离本金，最后连依附陈氏的地方乡绅、旧年故交，都纷纷持券登门，只求取回自家银两。

　　陈渊试图挽救。
　　他抵押良田、变卖铺面、抛售宅邸珍宝，一件件折价易主。昔日的巨贾门第，短短旬月之间，金玉散尽，楼台空置。

　　尽管如此，陈渊依旧负债如山，累累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
　　忧惧攻心，昼夜难眠。

　　不过二十余日，一夜霜雪落头，青丝尽成白发。
　　曾经的狂妄、自负、贪妄，尽数被绝望磨平，只剩满身枯槁与沧桑。

　　而对陈渊而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陈氏常年为宫内署局专供丝锦茶品，户部顺势彻查历年供货旧账，层层扒开。

　　数年之间，陈渊借专供之名，虚报货价、虚耗公银、私吞回扣，累积下来，竟有半成国库之多。

　　圣意震怒！

　　宇文瑾当即下旨，陈氏所有家产悉数抄没充公，陈渊贪蠹乱政、祸国肥私，即刻革除一切商事资格，拿下天牢，从严勘问。

　　---

　　秋风入皇城，凉意浸骨。

　　暮色时分，薛琰踏着残阳，缓步走入市舶司衙院。

　　廊下秋风卷起落叶，簌簌有声。
　　他寻到公务房时，林星曳正垂眸整理新开的口岸货引台账，神色沉静，仿佛江南那场倾覆巨商的滔天风浪，与她无半分干系。

　　薛琰立在门边，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轻声开口：“陈渊败了。”

　　林星曳执笔的指尖微顿，未有抬头，只淡淡应声：“他现在何处？”

　　薛琰缓步走近，“户部彻查出他内署局供货贪腐旧账，圣上下旨，家产尽数充公，人已打入暗狱待审。”

　　暮色渐暗，光影浅浅落在林星曳侧脸，看不清情绪。
　　“我想见他一面。”

　　薛琰微怔，随即了然。

　　---

　　皇城暗狱，林星曳算是对这里驾轻就熟。

　　就连守卫都认得她了。
　　“林大人，您又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林星曳内心没什么恐惧了。

　　沿途狱卒见薛琰前来，似是见了熟人，并无多余交代的，直接放行。

　　行至最深处的单间囚牢，林星曳不小心听到狱头的低声抱怨，“这陈官人着实熬人。昨夜整整咳了一夜，次次带血，牢里都不敢近前看。照这般光景，怕是不等秋审勾决，人就要先没了。”

　　一室昏暗，寒气相逼。

　　林星曳抬步走入，目光落向牢中之人时，心底仍是骤然一震。

　　记忆里的陈渊，永远是锦衣华服、珠玉缠身，举手投足富贵逼人，眉眼间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自负与精明。
　　往日的他真是五彩琳琅，耀眼夺目。

　　可此刻囚牢之中，那人一身破旧囚衣，污垢满身、枯瘦佝偻。

　　满头青丝尽数化作霜白，乱糟糟垂落肩头，衬得面色惨白如纸。脸颊深深凹陷，眼窝枯槁，唇色干裂失血，满身病容，气若游丝，风一吹便似要折碎。

　　不过月余光景，赫赫江南巨贾，竟潦倒至此，宛若风烛残年的垂暮老朽。

　　他蜷缩在草堆之上，听闻动静，费力抬眸。
　　昏花老眼缓缓聚焦，看清立在牢门口的素衣女子时，瞳孔微微一缩，露出几分错愕。

　　眼前人身姿挺拔、眉眼清凛、气质干练，一身朝堂吏员规整的气度，沉静、清冷、沉稳，再无当年闺阁少女的清澈灵动。

　　陈渊定定看了她许久，干裂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星丫头……多年不见，越发标致、越发干练了。”

　　他嗓音沙哑虚弱，带着久病的气音，说话都有些费力：“你爹若看到你今日模样，定然十分欣慰。”

　　林星曳立在牢中冷地，周身寒气浸骨，“林家倾覆、慕家凋零，难道不都是陈伯伯你的功劳？”

　　陈渊低低咳了两声，牵动胸腔旧疾，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丝。他抬手随意拭去，笑得苍凉又自嘲：
　　“是啊。若非我当年把你和薛家牵红线，你如今依旧是一商贾之女，哪有机会立朝做官？”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你该谢我。”

　　“可我爹爹从未害过你！慕家从未害过你！。”
　　林星曳眼神骤然变冷，声线锐利，“爹爹追随你多年，替你打理商事、奔走南北。
　　可你反手构陷，将他推入深渊，可曾有过半分悔意？半分情面？”

　　牢中风息死寂。

　　陈渊静静望着她，良久，缓缓笑了，“悔？我为何要悔？
　　你爹林雨茗，是我一手提携起来。他能搭上户部门路、能入朝堂视野，皆是我搭桥铺路。

　　可他一朝攀上高枝，立刻翻脸无情，转头便想甩开我这个旧主，处处与我疏离、暗中掣肘。
　　忘恩负义之人，我为何要留情面？”

　　他又咳两声，继续道：“还有薛宴那个老匹夫。当年薛林婚约，是我一手撮合，成全两家。
　　可薛家非但不记恩情，反倒明里暗里，同你父亲一道制衡我、排挤我、打压我商事。

　　既然他们先无情，便休怪我无义。”

　　这番歪理，听得林星曳心底寒意骤起，怒意翻涌，“就为这点私心恩怨、这点名利？
　　策划益州茶引案，构陷爹爹？还有那崤县山道追杀，也是你的手笔？”

　　陈渊闻言，低低大笑起来，笑声虚弱嘶哑，在死寂牢中格外诡异。

　　他坦然默认：“是我。只是谁也料不到，崤县突发地震，天崩地裂，乱石封途。
　　那场天灾，救了你，也救了薛家小子。若是彼时你们双双殒命，一了百了，也省得今日，你我对峙、旧事重提。”

　　林星曳冷眸凝霜，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就算我们那日真的殒命，你就能停下来吗？
　　后来你勾结内署局宦官，借宫用专供之名，垄断茶丝市价，低价强收民间物产，挤压南北商户。

　　慕家相比官家势弱，无依无靠，在你垄断大局之下，本就是待宰羔羊，对不对？”

　　陈渊轻轻颔首，坦然得近乎残忍：“没错。
　　商事之争，弱肉强食。

　　世道本就如此。我与你爹的旧怨，公私纠缠，积年太深。
　　尘世账，尘世了不了，便留到地下，我再与他慢慢算。”

　　话音至此，他话锋一转，似是要把多年的怨念尽数道出，“星丫头，你如今立身朝堂，身居官身，真的看清这朝野真面目了吗？

　　他靠着冰冷狱墙，缓缓喘息，“士农工商。商居最末，生来便是砧板鱼肉。
　　这些个朝中权贵、六部官员，嘴上轻贱商贾逐利鄙俗，心底却个个盯着商贾的银钱。
　　这些年地方州县摊派公费、朝堂权贵索要孝敬、宫内宦官苛扣供价、军政将领挪用商银。年年苛取、层层盘剥。

　　丰年，他们借税赋抽剥商利。荒年，他们以赈灾之名强征商产。

　　我早年行走南北，亲眼所见多少勤恳商户，世代经营、安稳谋生，只因无权无势、无官庇护，一朝被权贵看中家产，便罗织罪名、抄家破产、家破人亡。
　　有人老老实实奉公纳税、安分经商，只因不肯孝敬上官，便被层层刁难、封店禁营。有人辛苦积攒半生家业，一朝被权贵看中，便罗织案子，半生心血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商贾永远是朝堂最顺手的钱袋子、最廉价的替罪羊。
　　我钻营这些年，不过是挣一份不被随意拿捏的底气。”

　　他笑得悲凉，“可是，还是没玩过这些政客，玩不过啊！哈哈哈哈哈！
　　你爹、你舅父、我、千千万万的从商之人，从一开始，命运便已注定。”

　　林星曳静静听着，“你不必说这些来自我宽慰，因为这些，你害爹爹，害慕家，就心安理得吗？
　　今日的你，不过自作自受罢了。到了九泉之下，你该向林家、慕家、所有被你坑害冤死之人赎罪！”

　　陈渊闻言，并未辩驳，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疲惫又释然。

　　“也罢。憋在心里数十年的话，今日尽数说与你听，倒是轻松许多。”

　　他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复杂叮嘱：“星丫头，你身在朝堂，一定要多撑些时日，别太早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

　　林星曳沉默片刻，忽而问道：“你就不想问问，你的家人，还有追随你多年的伙计，朝廷会如何处置？”

　　陈渊听罢，只是淡淡摇头，神色平静无波：“我所干的这些事，家眷大多不知情。
　　就是牵连那些追随我多年的伙计，跟着我赚过滔天富贵，如今跟着我承担祸事，亦是因果循环。”

　　陈渊冷淡的态度，反倒让林星曳心底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良久，她敛去心绪，淡淡颔首：“既如此，我告辞了。”
　　语罢，她转身，不再回头，缓步走出幽暗囚牢。

　　牢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隔绝了那片腐朽死寂。
　　走出暗狱之时，晚风萧瑟，夜色深沉。

　　薛琰静静立在阶下，见她出来，轻声问询：“都了结了？”

　　林星曳望着沉沉夜空，轻轻颔首，声音轻得近乎无声：“了结了。”

　　是夜，三更过半。

　　暗狱深处，旧疾复发、咳血不止的陈渊，终究没能熬过寒夜。
　　狱卒巡牢之时，发现人已静静僵卧草堆，气息全无。

　　来时赤手搏富贵，去时白首葬囚尘。

作者有话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