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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骨露囚霜 你今日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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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林星曳她记事起,在外祖父家见过几次这位舅舅——慕羡。
舅舅长年守着家里的茶山,虽他爱贪些小便宜,但是有底线的。
前几年慕羡来京,他们还见了一次。那时舅舅说自己做些贸易,谁想到竟出了这样大的乱子!
不会的,这其中想必有什么隐情。
薛琰见林星曳神色骤白,当即出声稳她心绪:“别急,我们再听听这个案子。”
随即转身回问来报的官吏,“这案子是怎么查到慕家的?”
“据说这次私茶走私,货量很大,所有......私茶货源,尽数出自慕家的这片茶园。”
林星曳内心七上八下,面上却强装镇定,“卷宗,要查卷宗。”
薛琰道,“我陪你一起。”
这一查,便是整整一夜。
林星曳调出市舶司历年存档的江南茶商备案、外销总包契约、海关通关留底,薛琰又命人从户部送来近三年的茶引核销总册,一册一册摊在案上。
烛火通明,直到东方泛白。
越查,她心底的寒意越深——近三年,慕家茶场所有外销茶货,唯一总包外销对接商,是陈渊。
又是陈渊。
上次茶马司的案子爹爹身陷囹圄,后来好在证明清白,但罪责的源头——江北精工坊的老板,一人承担了罪责,并为牵连到陈渊。
这一次,他又要陷害慕家么?
寻常商户哪里有门路搭到出海的渠道,而陈渊背靠内廷,之前和兵部尚书韩泽有私教,如今难道又搭上了内署局?
确实,内署局想找到高端的茶、丝货源,找陈渊合作是理所当然。
“不是我舅舅主动走私。”
薛琰眸光一凝:“怎么说?”
“舅舅只是做茶源的供货,这批私茶要出海,需要大量废引旧引、还要买通海关巡检、需要对接泰西番商销货。
这些事情,凭舅舅的能力是做不到的。
其二,舅舅的外销茶叶全数卖给陈渊,由陈渊总包出海。货从茶场出来,就移交到陈渊的船队手里,后续报关、申领引票、装船出海,都在陈渊一方的业务范围之内。
能在货上动手脚、能接触这批私茶通关链路的人,只有陈渊的人。
而且,就在市舶司要开始盘账、风声收紧之前,陈渊突然切断了与舅舅的往来,不再派人对接茶场,只保留一张简单的购货契约。
他多年亲信管事,也在同一时间被调回京城,离开了江南口岸。”
林星曳顿了顿,声音轻而笃定,“事情刚要败露,关键经手人全部撤走,痕迹开始清理。
这分明是有人借舅舅的货源暗中套引走私。”
薛琰静静听完,“你是说,是陈渊要害你舅舅?”
林星曳沉默,算是默认。
薛琰拿起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那一行行署名上,“可是你看——通篇货单、出海记录、海关签单、私茶认领凭据,所有纸面署名、货主确认,都是你舅舅的名字。
要证明是陈渊设局,得拿出他授意走私的手书、或者他买通市舶司的证据。”
林星曳沉默。
拿不出。卷宗的纸面上的痕迹干净得近乎刻意——陈渊不会有事。
陈渊背后是内署局,内署局的背后是皇帝。
“查不下去了,对吗?”她轻声问。
薛琰没有正面回答,只缓缓道:“明日,应该是今日了,我想办法让你有机会见到舅舅,说不定会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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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室阴冷潮湿,墙石生寒。
慕羡已是鬓发散乱、面色憔悴,望见林星曳的那一刻,如看到希望般,瞬间红了眼眶。
“星丫头……是舅糊涂,害了自家,还连累你……
你要有事,我怎么对得起姐和爹的在天之灵……”
林星曳压下心口酸涩,轻声稳他心绪:“舅舅,从头到尾,究竟是怎么回事。”
囚室寂静无声,唯有檐角滴水轻响。
“那时陈渊来江南,托人递来几次拜帖,一眼看中咱家的茶场,而且价格比别家要多出三分。
他劝我来京中开拓商路,见识了不少达官贵人。
后来泰西远洋通商,他拿我的货,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但就在三个月前,他开始向我诉苦,说现在朝堂规矩死板,正规通关税重耗多,辛辛苦苦一季好茶,到头不剩多少。
他背后有内署局,手里有私引余量,可走免检不用过税卡,这样银子就赚的更多。
还说,所有利可让我四分。
我一开始不同意,可架不住他屡屡游说,说内署局是给皇帝办私事的,别家这么干都没事。
我没想多,就......”
林星曳越听心越凉。看来,是蓄谋已久——现在陈渊已经撤走了江南所有贴身管事、经办下人。
只留下一堆作废引票、一堆违规货单、一堆实名出货记录,死死扣在慕羡头上。
“星丫头,我会死吗?”慕羡眼神尽是恐惧。
“舅舅,可有陈渊给你私引的凭证?证明那些私引是陈渊的?”
慕羡的眼神幻灭了,只低声说,“没有。手书、契约,什么都没有。”
林星曳静静蹲在原地,心口寒凉彻骨。
良久,她慢慢说,“舅舅,我知道你是被人设计陷害,我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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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诏狱,天光刺眼。
薛琰正立在廊下等林星曳,见她神色,便已知结局。
风过长街,寒意漫身。
林星曳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无力。
可没想到,三日后,茶马司主事——林琼被刑部收押。
罪名是——林琼包庇小舅子慕羡存私引,分赃国帑。
同时,薛琰、林星曳为避嫌,双双停职,不得干预此案分毫,不得私见涉案林家、慕家之人。
短短数日,天翻地覆。
薛府庭院秋风肆虐,萧瑟荒凉。
圣旨下来的时候,林星曳猝不及防。
前几天还在和爹爹讨论舅舅的案子,怎么爹爹也受到牵连?
心底剧痛层层堆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要去刑部。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宣旨之人的马车方走一刻钟,林星曳抓起外袍,指尖冰凉,径直冲出房门。
薛琰知道她要去哪里,立刻拦住她,声音沉得发哑,极致痛惜:“你不能去,听我一次,危险。
你这一去,若有人参你亲眷串供,干预刑狱,不仅救不了岳父,连你自己、薛家都逃不掉。”
林星曳并没有看薛琰,如朽木般,冷冷说,“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你若今日拦着我,从此以后我再不认得你!"
一句话,如寒冰裂刃,狠狠劈在两人之间。
薛琰从未见过他如此冰冷的眼神,浑身僵住,呼吸一滞。
算了,大不了,自己陪她就是了。
良久,他肩头颓然落下,缓缓侧身让开道路,嗓音沙哑破碎:“……你先去吧。我会等你,多久都等。”
林星曳再无回头,直奔刑部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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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狱门高耸冰冷,林星曳算是探视的常客了。
但这一次,她被拦在门外。
“林大人,规矩在此。你如今停职待勘,还是劝您速速退去,不要惹祸上身!”
她立在狱门前,寒风刺骨,进退无路,“若我今天一定要进去呢?”
“那就别怪兄弟们无礼了。”说罢准备捉拿林星曳。
“住手!”
卫萧一袭玄色劲装,面色沉静肃穆。
随即他从怀中掏出一玉牌,“此乃御赐三法司牙牌,诸位可还认得?”
守卫见后,立刻下跪,高呼万岁。
卫萧继续道,“本将奉命,来狱中督查,让林大人进去。”
守卫一见专属巡查牙牌,不敢违逆,立刻垂首退让。
紧锁的狱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卫萧侧身,看向近乎脱力的林星曳,压低声音,“时间极紧,进去之后,稳住心神。
有什么想说的、该说的,都说尽吧。”
林星曳心头一颤,她抬眸看向卫萧,喉间发紧,轻轻点头,声音微颤:“多谢卫将军。”
卫萧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只剩无声叹惋。
穿过幽暗长长的狱道,层层铁门开合、锁扣沉响,阴冷、血腥、霉腐的气息层层裹挟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至最深处囚室。
牢门推开的一刻,林星曳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昏黄摇曳的烛火下,潮湿阴冷的草席之上,坐着她的父亲。
衣衫破烂沾满尘污血痕,脊背再也挺不起半分往日正直姿态。
最刺目的,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皮肉被生生撕裂、溃烂翻卷,指骨轮廓狰狞外露,白骨隐隐可见,血肉糜烂模糊。
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那是煮出梅骨清茶、核尽天下茶引的手。
是从小教她写字、教她读书、教她立身、做人的手。
如今,残损至此,骨露囚霜。
“爹爹——!”
林星曳踉跄扑至牢栏前,死死扒住冰冷铁栏,泪水汹涌决堤,肝肠寸断,哭得浑身剧烈颤抖、几乎窒息。
牢内的林琼听见哭声,艰难抬眸。
望见女儿崩溃至此的模样,他眼底掠过无尽疼惜与愧疚,全然不顾自身酷刑剧痛,反而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笑意。
“星儿,你快回去……爹没事,真的没事……”
他气息微弱,每动一下,浑身刑伤都牵扯剧痛,指尖残破颤抖,却依旧拼尽全力。
“你先听爹说。
这案子,与你无关、与薛家无关。是爹不好,识人不清,对不住你们。
你自小随我颠沛流离,早早离开江南。我总以为,入京之后能立身安家,守一份清正功业,便能给你安稳余生。
是爹天真,是爹无能。
清白为官又怎样,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你。
早知道京城是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当初死也不会带你北上。”
“爹爹,我会救你出去的!”
但林琼好像没听到一般,继续说着方才的话,“我该留在江南。守着那间茶铺,守着你母亲的孤坟。
至少安稳无忧,保你平安。至少我之后,能与你妻你母同穴归土。
“爹真的……好想江南啊。
如今,也算是能陪你娘了。
可是,你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