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盏记》霆雨纷纷

64、观星定海 横渡万里重

　　秋闱渐近，京中士子皆埋首书卷，晨昏不辍。

　　暮色轻垂，林星曳合卷搁笔，揉了揉微酸的眼睫。
　　她缓步回房，便见柚禾坐在窗下，就着昏黄灯影，穿针引线，正细细缝制一双软鞋。针脚细密平整，满心温柔。

　　林星曳倚在门框，眸含浅笑道：“近来你这眼里可没有我了。自从和阿继相认，你这是白日缝衣、夜里纳鞋，事事围着他转，满心满眼只剩这个弟弟。”

　　柚禾指尖一顿，抬眼回望，眉眼弯弯，半点不惧她打趣：“姑娘这是吃醋了？”
　　她放下针线，利落收线，笑意清亮：“我哪敢分心神思旁事。姑娘日日埋头苦读，一心只为秋闱登科，连歇息都惜时，我哪敢打扰您呢。”

　　屋内暖意融融，说笑片刻，柚禾忍不住开口提了一嘴：“对了姑娘，阿继这几日跟着钦天监奔走，说跟着张大人，完成了一桩大事。”

　　林星曳微怔，顺势落座：“何事？”

　　“说是观星定海之法。”

　　柚禾虽听不懂深奥术数，却把阿继转述的利害记得真切，“从前行船，只靠罗盘辨方位、老船工凭阅历认海路。
　　一旦驶出近海，一片茫茫什么都不知道。可张大人新成的观星之术，能以北辰、北斗诸星高低度数，测算船行远近、海域方位。

　　这样哪怕横渡万里重洋，“也可以定点定向，再不用担心迷路了。”

　　这话入耳，林星曳眸色骤然一凝，心底掀起极大波澜。
　　自古海疆受限、远洋不通、外贸微薄、洋货稀缺，根源皆在无法跨海远航。

　　牵星术一成，等于打破千年海路桎梏—— 这钦天监的张大人，真是做了件利国的大事。

　　柚禾见她神色郑重，又继续道：“听闻此事送入大内，陛下看过图谱器具，龙颜大悦，连称百年奇功，破格厚赏钦天监一干人役。”

　　说罢，柚禾眼含期许，笑着打趣：“姑娘此番秋闱若是登科，日后若能入市舶司任职，专管海路通商，说不定将来真能亲手用上这门观星定海的本事，行到万里海外。”

　　林星曳心神震荡，久久未语。她望着窗外出沉落的暮色，想着于清改稻为茶不成，大开远洋海贸，却也是一个机会。
　　而张甫此术，正是天降基石、恰逢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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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拱殿内，钦天监监正张甫躬身立在殿中，双手奉上全套《牵星图谱》与乌木牵星板，字字郑重：
　　“臣耗尽三载，校星千度、勘海万程，终成牵星定海之术。自此，大曜海船可破近海之限，横渡重洋、遍历万国，星不移、路不误、海不迷。”

　　宇文瑾俯身细看图谱星度，眼底亮色极盛，难掩胸中振奋。

　　杜蘅献上《山海集》，张甫又拿出《牵星图谱》，他这新朝，何愁大事不成？

　　宇文瑾抬手，语声沉定果决：“此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堪为开国以来第一海功。
　　传朕旨意，自此过洋牵星术录入官书、通行沿海七港，所有官船、通商巨舰统一研习，彻底放开远洋禁令，市舶司全面拓海通商。”

　　张甫叩首领旨，心潮澎湃。

　　待张甫退下，殿内唯余玉笙寒静立身侧。
　　素衣孤挺，玉面半遮，立在明黄殿宇间，愈发显得风骨出尘。

　　宇文瑾缓步走下丹陛，止于玉笙寒身前，语气郑重，“海路大开，万国通商，自此将是大曜百年国运。
　　这满朝文武，拘守旧礼、眼界狭隘。朕想将市舶司全权托付于你。自今日起，总领四海航路、海关税制、远洋通商、涉外邦交，便宜行事。”

　　玉笙寒这次并没有拒绝，市舶司这块实物，他接手，就是陛下接手。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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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安元年秋，距秋闱开考只剩一日，整座京城气氛肃然紧绷。
　　贡院内外禁军林立，街巷士子尽皆闭门温书，连往日最喧闹的酒肆茶楼，都安静了大半。

　　暮色垂落书斋，屋内烛火摇曳。

　　林星曳伏于案前，指尖攥着狼毫，书页批注密密麻麻。她虽全心应战，但临考前，心神忍不住微微发紧。

　　正出神间，院外脚步声轻浅落定。

　　薛琰推门而入，见她灯下发呆、眉心微蹙，轻声宽慰：“明日便是秋闱，绷得太紧，反倒容易临场滞笔。
　　不如，出去放松一下？松一松心神。”

　　“公子想去哪儿？”
　　“临江楼吧，柚禾都准备好了。”

　　林星曳迟疑片刻，终究颔首应下。
　　二人并肩离宅，缓步至江畔临江楼。

　　柚禾早已提前打点妥当，订下临水雅间，备好茶点瓜果，特意点了近日京中新出的热戏——《鸣凤记》。
　　戏台锣鼓铿锵响起，台下宾客满座，人声敛寂。

　　戏文一路铺展，忠良蒙冤、权奸乱政，层层跌宕。
　　待演至严嵩结党祸国、罪证确凿、当庭受惩、群臣声讨一幕时，台上唱词激愤，身段利落，奸臣俯首受罚的场面看得满堂百姓拍手称快，人人只觉大快人心。

　　雅间之内，林星曳凭窗观戏，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若是这世间，被惩治的当真尽数是奸臣，便好了。”

　　薛琰眸色微沉，瞬间听懂她话里是为于清和詹翊鸣不平。
　　他侧眸看她，语声压得极低，“这话只能你我私语，万万不可在外人跟前道出。”

　　林星曳心头一凛，自知失言，连忙敛去怅然，转身问柚禾：“今日台上皆是生面孔，怎的不见菱歌登台？”

　　柚禾正替二人添茶，闻言手上动作微顿，神色有些支支吾吾，低声回道：“菱歌……往后不会再来临江楼唱戏了。”
　　林星曳微讶：“为何？”

　　“前些日子被城南一位张姓员外的公子包走，彻底脱了戏班，不再登台。”柚禾惋惜叹气，“他师姐彩鸢气得极狠，当众放话要与他断绝师门师弟情分，从此互不相认。”

　　林星曳静静听着，默然片刻，轻轻一叹：“菱歌天资绝佳，身段唱腔皆是同辈顶尖，就此埋没，着实可惜。”

　　一旁薛琰望着戏台起落灯火，神色清淡，随口接了一句：“人世向来如此，旧人落幕，新人登台。”

　　林星曳转头看他：“公子说的是朝堂？”

　　“如今新朝鼎定，朝野最炙手可热的两位新贵，谁人不知。”薛琰缓缓道，“一位是梦洲，如今管着吏部。另一位，便是参知政事——玉笙寒。”

　　林星曳好奇，“这位玉大人，是什么来历？”

　　“应当是陛下潜邸旧幕，随陛下自藩地一路走来，心腹重臣。”
　　薛琰眸光轻晃，“上个月随家父远远见过一次。他半面玉面具，一身清骨，遥遥望去，竟不似人间俗人。”

　　林星曳素来少见薛琰夸赞旁人容貌气度，她望着他眉眼澄澈，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世上，竟还有比公子气质更出尘的人么？”

　　话音落，雅间静了一瞬。

　　薛琰整个人骤然一怔。
　　林星曳字句真诚，却偏偏撞得他心口微微发热，暖意细细蔓延开来。

　　这女子，为何总在不经意间，一本正经撩拨人心。

　　可他只淡淡垂眸，唇角微扬：“人外有人。待来日朝堂相见，你便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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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铺落京华。

　　贡院四门大开，禁军铁甲林立，威仪肃然。
　　天下士子负箧入场，世家子弟锦衣矜傲，寒门布衣素衫沉稳，千人同场，共争龙门功名。

　　贡院官棚之下，杜蘅一身高阶朝服，负手而立，冷眼俯瞰入场人海。

　　身侧属官躬身低禀：“大人，此前递帖求教、愿拜入门下的士子已逾百数，多是无根寒门、可驱可塑之人。”
　　杜蘅眸底傲气暗涌，语气轻冷：“世家子弟盘根错节、难以驾驭，不必收纳。只择寒门有才者，尽数登记归档。”

　　与此同时，人海之中。

　　有的步履从容，神色淡然，比如薛琰。
　　有的步履微紧，神色镇定，比如林星曳。
　　还有的如大义凛然般，等着一考定江山—— 那些无门第、无师承、无靠山，千里来京的考生。

　　辰时巨鼓轰鸣，龙门轰然落锁。

　　三场考题次第下发，压轴时务策直击新朝命脉——论农商改制、海舶通商、士族积弊三者利弊。

　　昼夜伏案，灯火不绝。
　　三日秋闱终毕，七日后便是放榜日。

　　贡院外人山人海，车马填塞长街，百姓、士子、乡绅官吏层层簇拥，人人翘首望向高悬的鎏金榜单。

　　与贡院万人围观的热闹不同，城南一处朴素简陋的客栈客房，清静寡淡。

　　一位考生正在收拾行装，面色平静。
　　忽闻院外马蹄急促，数名礼部官员身着吉服，亲自登门，踏阶而入，拱手高声道：“闽州章平是住这吗？

　　恭贺阁下！今科秋闱，君独占鳌头，高中头名状元！”

　　一语落定，屋内寂静无声。
　　章平执卷的指尖微顿，眸中掠过一瞬怔然。

　　他从未敢奢望状元殊荣。惊喜猝至，心底波涛翻涌，面上却依旧沉稳持重，不见狂喜失态。
　　他缓缓起身，从容拱手：“多谢诸位大人传报。”

　　礼部官员随即奉上崭新状元冠服，亲手为他更替穿戴。锦袍曜金、玉带垂身，一朝脱去布衣尘色，满身风华端庄。

　　随后御马候于门前，章平跨马登鞍，簪花游街，穿遍京城长街大道。

　　万人夹道，争相观望，欢呼声连绵不绝。一介闽南寒士，登顶大曜科场巅峰，满城人无不艳羡叹服。

作者有话说

　　高手在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