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君私绮文 朝堂规矩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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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圣旨就传遍京华。
礼部尚书周颢之女周倩瑶，十七岁翰苑才女，不日入宫封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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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观澜阁内，清昼无风。
薛琰独坐窗下案前，翻检旧年诗文手稿。
一卷薄薄诗册压在书匣最底，纸页微旧，是昔年京中诗会，他与一众年少同游之人唱和所作。页尾一行娟秀落款——周倩瑶。
他指尖停在那行落款之上，指腹轻轻摩挲墨痕，眼神怔怔放空，久久未动。
当年他与周倩瑶等一众世家子弟论诗唱和，讨论时策。他欣赏周倩瑶的才气。
如今，她竟要入深宫之门，再无仕途希望。
况且，这婚事，谁都看得出来，是皇帝拉拢旧臣的举措。
她与自己一样，婚姻都做不得主。
门外脚步声轻细，林星曳抱着书目簿子前来。
她踏入门槛，一眼便看见窗前静坐的薛琰。
但他全然未觉外人到来，眸光落于诗册，神色寥落，周身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像是沉陷在无人知晓的旧忆里。
林星曳脚步下意识顿住。
目光微垂，扫过那卷摊开的诗页，看清右下角“周倩瑶”三字落款时，心头骤然轻轻一沉。
京中人人皆知，周倩瑶即将入宫为妃。而薛琰婚前和周倩瑶的事，她也知道一二。
而此刻薛琰对着她的诗册失神至此。她忍不住轻声宽慰，“人各有命，公子不要太难过了。”
薛琰垂眸合上书册，指尖压着封面，语气温而轻，“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倩......周小姐身在高门，谁都看得出这婚事是陛下拉拢旧臣，这，未必是她所愿。"
林星曳轻声道，“人世际遇，从来身不由己。她出身周府，便注定有这份宿命羁绊。
我也敬重周小姐，知前路无用，仍肯苦读不倦，来翰苑求学。这份心气，已经胜过太多安于宿命的人。
她这般聪慧的人，想必不会让自己过得太苦，你……也不必太过介怀。”
薛琰抬眸，看清她眼底了然、同情、克制的模样，瞬间洞悉她心底所想。
她误会了，以为他怅然，是因为情，因为初恋难舍。
薛琰心头莫名一滞，随即涌上一丝荒唐又憋屈的愠意。
他忽然觉得可笑。
自那日分寸尽破、被她拒绝亲近之后，二人步步退、步步藏，疏离克制到极致。
这几个月来清冷相处，他从未越矩，如今不过惜一句才女宿命，她便理所当然认定他情深难忘。
他要开口解释吗？
可解释了又如何？
她本就不愿更近一分。
一念至此，心底那点温和怅然，尽数翻成酸涩郁气。
薛琰眸光微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克制的讥讽，“介怀？你倒是多虑了。
入宫为妃，尊荣加身，是世人眼中极好归宿，有何可叹？
或许，本就是我自作多情，替旁人伤春悲秋罢了。”
不等林星曳再接话，薛琰抬手收起诗册，起身直立。
身姿清挺，神色已然恢复惯常的清冷克制，唯独眼底压着浅浅戾气。
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径直离去。
书斋一瞬空寂。
余风轻轻翻动桌角白纸，一室静默，只剩林星曳立在原地，怔然失神。
他，到底为什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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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将临，馆阁书香终日不散。
弘文馆内，数十名史官、文士伏案校勘，笔墨沙沙不绝。
《山海集》一书，始修于前朝女皇赵氏秉政之年，迄今整整十载。
十年来搜罗天下经史、舆图、农商、边备、方物杂录，卷帙浩繁、包罗万象，意在成一朝旷世大典，堪比前代巨著。
杜蘅自年少入馆，便扎根此书编修，熬尽十年馆阁清冷，从末流编修一路爬到总领总编修之位。全书百万卷勘校、体例规整、篇目裁定，皆由他一手终审。
今日，正是十载功成、全书定稿之日。
弘文阁主位上，杜蘅身着崭新清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得笔直。
他指尖轻轻抚过最末一卷定稿的封页，纸面平整光洁，墨香沉厚，眼底压不住翻涌的亢奋与志得意满。
十年蛰伏馆阁、无人问津，终日埋首故纸堆。如今一朝功成，旷世巨著出自他手，天下文名，自此将由他独占大半。
身旁一众翰林文士纷纷拱手道贺。
“杜总编十年辛苦，终成旷世大典！”
“此书一出，足以冠绝本朝、流芳百世，先生文名当震彻南北！”
谀辞纷至沓来，入耳皆是悦耳。
杜蘅微微抬手，虚压示意，面上故作谦和，唇角却难掩上扬：“在下尽分内之责罢了，诸位同修皆有功，不敢独揽盛名。”
嘴上谦逊，心底早已飘飘然。
即刻，弘文馆递上捷报入大内。
御书房中，宇文瑾握着那道奏报，静静看了片刻。
玉笙寒语声清浅：“《山海集》浓缩本朝文人十年心血，如今终于修成，此乃造福千秋万代之举，臣恭贺陛下！”
宇文瑾抬眸，看向窗外天光，眼神轻眯，“传朕旨意。
褒奖《山海集》全体修撰臣工，特重嘉杜蘅之功，令天下州县学宫抄录颁行，广传士林。
凡此书相关典册、序跋、碑记，皆署杜蘅总领之名。”
玉笙寒眸底微凝，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却也不多言。
半晌，宇文瑾见玉笙寒无告退之意，不禁望着他飞扬的眼角，“先生还有要事？”
玉笙寒躬身呈上奏疏，动作端整有度：“臣有文风改制之议，恳请陛下圣览。”
宇文瑾这才放下书卷，抬眸接过，随手展开扫过几行——
近岁士林追逐前朝遗风，专尚宫体绮辞，重对仗、重藻饰、重浮华，却轻策论、轻民生、轻经世。科举若长此取文，必养出一批只会雕琢风月、不会治国安民的庸臣。
玉笙寒立在阶下，语声平稳清正，“文风即士风，士风即朝风。梁宫文体华美无用，浮华乱性、虚论误国。
臣请立古文新制，往后秋闱春试，罢绮丽空文，重质朴策论、重时务利弊、重农商边防实学。”
宇文瑾看完奏疏，指尖轻轻摩挲纸边，并未立刻应答。
他抬眸凝望着殿前之人，目光细细落于玉笙寒露出来的眉眼轮廓、清冷唇色。殿内金光铺落，衬得他肤色莹白似霜，气质绝尘出尘。
纵是深宫万千佳丽，无一人能及半分。
宇文瑾本因朝堂冗务略有疲惫，此刻静静看着他，心底无端舒展轻快。
片刻，他忽而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偏爱与熟稔：“先生满口斥浮华、弃绮文，可你从前所作宫体小诗，朕至今句句记得。”
言罢，他轻声低诵，嗓音清润，字字分明：
“银烛垂绡影，清风拂玉裳。
闲庭花自落，风月满雕梁。”
这是玉笙寒早年闲居所作的梁宫体小诗，辞藻清丽、意境柔婉，极致贴合前朝文风。
宇文瑾念完，眼底笑意更深：“先生自己写得最好，偏偏如今最厌此风。”
玉笙寒闻言眸色微顿，未曾料到帝王竟将自己早年随性所作的闲诗熟记至今，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依旧正色回道：“这是臣早年为求生计所作，让陛下见笑了。”
宇文瑾眼中笑意未减，“梁宫体盛行百年，也并非全无缘由。
前朝偏安江左，时局安稳无大战，世族子弟养于深宅、长于繁华，不必虑民生，终日唯寄情风月、雕琢字句，久而久之，便养成重辞藻、轻义理、尚柔美、避沉实的文风。
先生说的没错，如今百废待兴，最容不得虚浮无用。
可朕私心，独爱先生笔下绮文。旁人写梁宫体是空洞堆砌，唯有你落笔，是风骨衬风雅，清冷裹温柔，无人能及。”
玉笙寒垂眸，神色未乱，“陛下，公私须分。”
宇文瑾望着他清冷坚定的模样，深知玉笙寒思虑长远、句句为国。
“罢了。朕准你所请。”
玉笙寒躬身行礼：“臣代天下士林，谢陛下圣明。”
礼刚落定，宇文瑾便快步走下丹陛，停在他身前半步。
距离骤近，他清晰望着玉笙寒清冷眉眼、不染尘俗的绝世容貌，心底愉悦更甚，少年心性的执拗与偏爱尽数显露。
“朝堂规矩依你。但——私下不算。”
他目光灼灼，轻声叮嘱：“往后闲暇之时，这梁宫体，你只悄悄写给朕一人看。”
玉笙寒微微一怔——这成何体统？
他抬眸对上宇文瑾眼底澄澈的欢喜与执拗，片刻静默，终是轻轻颔首，“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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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集》修成，原本只在刑狱小有名气的吏官——杜蘅，一夜之间名声遍及天下。
各州学府、地方乡绅、南北士子，人人传颂其文才绝世、十年苦心著书。无数寒门后生、新进小官争相攀附，纷纷投帖拜门，欲入其门下求学。
弘文馆外，日日车马盈门。
杜蘅立于阶前，看着络绎不绝前来拜贺的士人官员，眼底傲气一日盛过一日。
他从小被人牙子卖到杜府，无根基、无家世。
如今手握传世文名，坐拥大典之功，朝野门生日渐聚拢，竟隐隐有自成一党的势头。
属官躬身请示：“先生，各地求拜师的文稿堆积如山，是否择收录用？”
杜蘅负手立在廊下，秋风拂动他官袍下摆，他淡淡扬声：“择优录之。大典初成，正是我朝文风鼎盛之时，当广纳后进，辅翼圣朝。”
好一个，志得意满。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君私绮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