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重逢[修] 县令大人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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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屁股开花的声音，有点响，还带点脆。
堂中登时死静，仿佛落针可闻。众人视线先是落在三宝那只脚丫子上，然后凝于魏英铭摇摇欲坠的身子上。
咚！
魏英铭脱力往前一趴，脸皮紧紧吸在地上，撅着屁股无力颤抖。抖抖抖！
三宝的右腿仍以弯曲的姿态悬滞于空，见到他这副死样，一时间忘记收脚，呆呆瞧着他，直到瞅见他挣扎着昂起脑袋，咔咔拧转脖子，额头青筋暴起，血红的双眼像恶鬼一般凝视他，恶毒凶悍，这才反应过来。
三宝倒吸一口冷气，哭笑不得。他虽瘦小，但到底是天天挥锄头种地的，属于精瘦那茬，胳膊双腿实则比成年男人力气还要大，这一踢可不得了。完蛋啦！他顾不得撤回右腿，左脚先蹦回魏璟秋身后，一只手紧紧攥着人家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人家，怯怯道：“魏大人叫我踢的。”
一字一字，软糯无辜。
魏璟秋惊惶看了他一眼，额头不禁发汗，想往旁躲避，可袖口被三宝死死抓住，动弹不得，无奈只得一手护住三宝，一手作格挡状正对如虎扑来的魏英铭，嗫嚅道：“英铭！你冷静。”
岂料这一句话彻底点燃魏英铭的怒火，“魏璟秋！方才我便忍了，现在你居然叫一个外人踢我！我不是你最爱的堂弟吗！”
魏璟秋刚想说话，身后的三宝冒出半颗小脑袋，小眼神飘了飘，脑筋一歪，不知道怎么想的出言安慰道：“看样子现在不是了哦。”随后缩了回去。
魏璟秋蓦然看他，不可思议。
他急忙转头，“英铭，不是这..”
魏英铭的两条眉毛无助一塌，好像一只不慎走丢，淋了三天三夜雨好不容易找到家，却被主人暴打一顿的小狗，好惨好可怜。他的眼睛红红的，委屈巴巴，可仅失态那么一小会，愤怒咆哮如暴风雨呼啸而来，摧枯拉巧，“呀！乡巴佬！拿命来！”
“娘耶！”
怒骂声、求饶声、刀剑声铮然交错，自议事厅如狂风卷落叶扫遍整座府邸，之后向外，疾风鸣啸，直抵城外，一路鸡飞狗跳，大地震颤！
不知过了多久，蹲在纸伞摊的魏璟秋和沈三宝才敢收起遮挡身体的红纸伞，宛如两尊饱经风霜的石像，齐齐望向喧哄的渡口。
“好像掉河里了哦。”
“嗯。”
“要不要过去帮忙捞一下。”
“不要。”干脆利落，不带半点犹豫。
三宝颤颤抖抖。
三宝唯唯诺诺。
三宝知道错了。他抱紧小脑袋，双目紧闭，吞吞呜呜，“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
魏璟秋眼神如旧，似一泓湖光静沉，“不必自责。英铭也是过于骄纵了，放心等会他自己会游回来。”
又道：“说来临河有座临仙楼，其中蒸豚和荔枝酒很是出名，要不要去尝尝？”
一听有吃的，三宝心里沉重之感顿时烟消云散，两眼放光，“好啊好啊！”说完两人闲步走去，悠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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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
三宝拢紧两扇大袖，小步子点点，像一棵行走的大葱，左右微摇，走姿十分乖巧。魏璟秋负手紧随身旁，微微颔首，步子缓沉。两人经方才闹剧亲近许多，似同交出门玩耍。特别是三宝，对魏璟秋的印象已然从杀人不眨眼的玉面修罗变为和蔼亲善的邻家叔叔，全无怯怯乔乔之感。
如果可以，三宝想拜他为义父，然后抱紧他的大腿。
尽管魏璟秋也就比他大八岁。
三宝一路说着话，叽叽喳喳，像百灵鸟在唱歌。他其实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随意分享自己在庄子里种地的日常，讲着讲着自个便觉得索然无味，失了兴趣。却不想魏璟秋这种士族弟子听得甚是认真，令他很是惊喜。
聊了半天，三宝问道：“今儿吃饭的时候，那些哥哥在看什么书呀？”
魏璟秋道：“不是看书，是清点碧潭县的文书簿籍。”他伸出手指作清点状，与他一项一项说明，“黄籍、赋役、兵器、粮秣、廨舍图纸、县域图纸、案件卷宗还有一些琐碎的账簿。因着碧潭县过去几年县令之位一直空悬，县吏多是当地百姓，吏治难免不清，容易导致文书簿籍无有存者，待县令上任管理县务便很难了。所以每至年尾我会让碧潭县送来一年的文书，由我之下的书佐清点存册。”
又道：“当然，去年的文书簿籍去年年尾时便已送到存册。不过纵然碧潭县很小，但文书繁多，大人要是一本本看过去也要看上七天七夜，所以我让英铭他们重新清点，写成一本带着图画的通识读物，大人之后可以翻阅，会更容易理解县务。”
三宝闻言羞愧难当。
小脸鼓得像只小笼包。心中小人当即给自己脑袋一记手刀。好你个沈三宝！得意忘形了吧！当县令才没这么简单呢！这些年尽顾着种地了都没好好看书！你看！要不是魏大人你就等着被那些什么文书账簿压断身板吧！
三宝暗戳戳发誓以后自己一定要多读书！
魏璟秋看他攥紧拳头发愤图强的样子，莞尔一笑道：“万事开头难，大人无需担忧。此外，原册之后会抄写一版，加上路程大抵一个月左右到达碧潭县。届时大人可让麾下书吏存册。”
三宝甩了甩两只粉嫩的拳头，抵在腰侧，给自己打了十斤气。“嗯！”
可很快他就瘪了。
小脑袋低垂，他十分焦虑。跟听天书似的，感觉好难啊！就算是简易读本，他真的能看懂？就算看得懂，他真的能管好一个县？那可是一个县哎！再小都是县！肯定很多人！他最害怕跟人打交道了！
人不像苗苗，人会说话，会算计人，会想方设法占便宜。他又是个怂包，打小最怕和人起冲突，被欺负了，不到万不得已他连话都不敢吱一声，只会眼中含泪，委屈巴巴地看着对方，要么就是装死。
三宝很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多大能力做多大事，没能力当个缩头乌龟才是立身之本。眼下泼天富贵浇了他一身，他除了听到惊人月俸之时是开心的，其余时候一脸哀愁。果然这年头赚钱不易，便是当官了也一样。
他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手皮快抠破了。
魏璟秋见状正欲说些什么，忽听耳畔一道严肃的人声，转头便见一人牵马而来，对他抱拳行礼道：“大人，太守府有急。”
魏璟秋下意识看向三宝。
三宝当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魏大人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慢慢走回去！你放心这几条街我挺熟，不会走丢的！”
言罢，却见魏璟秋解下钱袋递给自己，“想吃什么便买。”
三宝捧着沉甸甸的钱袋，目送他离去。等见不着影了，他才低头瞧着钱袋，毫不犹豫藏进袖子里。他是个有原则的男子汉，魏璟秋请他吃饭和直接给他钱是不一样的。钱是魏璟秋的钱，理应由魏璟秋来花，他不能乱花。
咕噜咕噜。
他摸着自己的肚皮，是有点饿了。
他在袖子里七掏八掏，掏出自己的钱袋。那是个用三块碎布头缝在一起的钱袋，瘪瘪的，有好几处线头，顶部的抽绳还断了半截。他小心翼翼拉开抽绳，倒出他的全部财产，十五枚小钱。
他用指头把钱重新点一遍，然后摸了一枚，剩下全部倒了回去。
不管之后有多富，现在都要省着点花。
而后他用这枚小钱买了块蒸饼，熟稔地挤进一堆力夫、农民里头，两只脚丫子岔开，和他们一起蹲在路边啃饼。这是他做了几千次的事情，可如今他像只格格不入的怪兽，很快吸引来许多道目光。
好奇、畏惧，复杂的眼神像针把他戳成稀巴烂。
三宝低头看了眼自己，瞬地明白为什么。他太漂亮了，穿着昂贵柔软的丝绸青袍，随便一个动作便能弄出好几痕皱纹。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摸了桂花味的头油，脸上施了香香白白的脂粉，看上去嫩嫩的，就像一团轻盈的雪绒被放在沼泽地里，实在惹眼。
三宝：....
三宝咬着饼拔腿就跑。跑着跑着他又忽的停下，盯着前方的道路怔怔出神。这是回牛家村的路。
他昨天刚回了家。
他现在又想回家了。
何四不知道头上的伤好了没。养母一家现在怎么样了。还有二牛。三宝的眼睛含着酸涩的泪水，二牛今天会不会回牛家村了呐！他要是没看到自己会不会乱跑啊！他还不知道自己当上县令了，不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想回何四家等二牛回来。可他不敢和魏璟秋说。
三宝抬起袖子抹了抹焦急的泪水。
二牛你千万不能乱跑。
三宝不禁抽泣。
“就不该顺路捎上你！你瞧瞧你带着这些东西，都有头牛重了，可怜我这老骡子！不行！得给钱！”
“好的嘞！不过老父啊，你别看你这骡子虽老，可是拉得动三头牛嘞！”
“哪来的三头牛？”
“我叫二牛啊！可不是三头牛嘛！”
三宝浑身骨头霹雳一抽。他几乎是本能地转头，见道路一侧有辆十分引人注目的板车，板车上大大小小的木箱子摞得像座小山包。
车头坐着一个挥鞭的老头子和一个少年。
三宝震愕。
“啊！”
三宝突然大喊一声，紧接着两只手胡乱在身上摸索，很快就摸出一把木梳。他哆哆嗦嗦地举起木梳梳头，一边梳一边抖，最后干脆把梳子一甩，往掌心呸了几下，抹了抹额际根本不存在的碎发，然后狂奔而去。
“二牛啊！”
车上的少年听见动静，不禁抬头。
三宝一边奔跑一边挥手大喊，“二牛！”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扑，像一枚炮弹重重砸进少年怀中。少年吃痛大喊，“哎呦喂！”
三宝兴冲冲抬起头，露出一百分的笑容。
但。
三宝笑容一凝，两条细眉拧成一段麻花。二牛怎么长得跟小时候这么不一样啊。
“你谁啊？”少年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连忙把三宝推开。一旁的老头子问少年，“这小公子你认识？”
少年瞥了眼三宝，“不认识嘞！”
三宝嘴唇抖成两条波浪。他委屈巴巴看着少年，抽噎、哭泣、喷泪，“二牛！你不记得我了啊！我是三宝啊！”
他紧紧抓住少年的袖子。少年却跟见了鬼似的，“哎呦喂遇着疯子了！老父，快跑！”
三宝被重重甩在地上。但他无暇顾及身上疼痛，急忙爬起来追赶。“二牛不要走！”可少年离他愈来愈远，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三宝眼巴巴地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脑中轰鸣，歪身僵坐在地。
“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他嗷嗷地嚎。
“让！”
陡然，一道中气十足的郎声自他的身后远处骤起，城中地动，惊得暮花乱落如红雨，一洗长街。三宝仓惶转头，遥见一人身负弓箭，策马疾奔，似与日争锋，顷刻之间已逼至跟前。
三宝张大了嘴。
“小心！”马上之人急握缰绳，马首高昂，清啸纵彻天地。三宝逆光看去，但见一只断指的手掌速然沉下，抓紧他的腰带将人用力一拎。他的身子登时腾空，像一团绵软白云径直飞入对方怀中。凌冽的气息霍然将他包裹。
“抱紧！”
话音方落，马上少年抱着他凌空一跳，仅仅须臾之间，断指扣弓弦。咻咻咻！三箭齐发，箭影如虹，又似赤色流火朝小楼巅峰的铁马疾刺而去。
砰砰砰！
铁马应声而裂，化作零光如雪飘落。
四周寂静。
“好！”掌声骤然爆发。
甫一，少年环抱他在空中旋身几圈，纵一飞跃回马上，袖振如刃，杀意凛然。三宝仓促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眼睛如淬火般明亮，带着绝不容许自己向任何人低头的桀骜与不羁。
但很快，这道眼神变了。
震惊、狂喜。
明澈温柔，一如从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重逢[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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