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碧潭[修] 那一片穷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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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胡屠城？
三宝恍然，才想起碧潭县是什么地方。
碧潭县是他从前一位工友娘亲的老家。这位工友虽然已经不在元家庄园做工了，但以前和他关系很好。从工友的嘴里，他听到过有关碧潭县的事情。
碧潭县在前朝是江东四大粮仓之一。
而且是最大的那个，县界远望无极，几乎占据了整片西陈平原。县中人口稠密，土地罕见的肥沃，历年粮产十分惊人。且由运输粮秣催生而出的官道、驿道纵横交错，笼罩整片县域，通达非常。除此之外，盐场、铁矿、木材皆是不俗，故而极为富庶。
但月满则亏，必有异数。
三宝刚南渡那会，陈郡西部地带在北胡的迅雷攻势下接连失守，碧潭县在前任县令殉城之后也落入胡人之手。而胡人攻下碧潭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屠戮主城，几乎将城中百姓和剩余士族官员全部杀死。三宝听工友说，胡人会把死人的脑袋割下，用北地特有的粗皮绳串成跟珠串似的挂件，挂在城墙上当战利品。
脑袋串层层叠叠，挂了好几层，像密密麻麻的苍蝇附在上面。
胡人而后便是掠夺财富，沿主城辐射各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碧潭县这座大粮仓在烈烈大火之中，变得惨不忍睹。
大兴三年，碧潭县被如今的豫州刺史夺回。当年雨水多，各地皆有洪涝，兵溃之际，胡人欲玉石共焚，竟是私挖河道引九处洪水到碧潭县，将主城连带周围十余个乡镇尽数冲毁，其中耕地更是被生生冲没，只留下黑黢黢的底土。而后洪水沿河道、路网一路向东，将碧潭县冲得四分五裂。
之后，因为主城损坏太过严重，路网几乎断裂，京中决定在被冲裂的四块土地上建新县，并令四支南渡的衣冠入主，各自占据盐场、铁矿、渔业和剩余耕地。而碧潭县县界被缩紧至原来的城西附近，除去淤泥、底土、废墟，人能住的地方也就四个牛家村那么大。
三宝结束思考。
两只小手似乎无处安放，一会儿抓着筷子汤勺，一会儿交叠整整齐齐放在桌上，一会儿变成两只圆圆的拳头，抵住脸颊的两坨嫩肉。
貌似当年工友就和他说过，碧潭县穷得叮当响。
那现在岂不是连叮当响的响都莫得。
三宝又开始沉思。
这时魏璟秋在旁安慰道：“虽说如今碧潭穷弊，但并非一无是处，一则除县令之外，县府官员皆是本地百姓举荐，识民心，易相处。二则无流民入驻，不难管理。三则邻近四县富庶，不会主动叨扰。”
三宝眼睛迷成两条细缝，冒着三分犀利的光芒。
他不是傻子嘞，听得出其中的意思。碧潭县穷得稳定，因着这个还是有些好处的。第一，压根没人愿意去那山沟沟当官，所以县府的人只能百姓自个选举，知根知底。第二，因为太穷，连自己都快养不起，哪里还能养流民，这样便避□□民动乱。第三，因为穷，周围的县城根本看不起碧潭县，就算找麻烦也摸不出几个小钱，所以压根懒得搭理。
啧。这么想，穷还有穷的好处嘞？
三宝的表情愈来愈严肃了。
魏璟秋犹豫再三，抬手轻拍他的肩膀，目光闪动，像一泓静湖因风微微荡漾，涟漪纠缠。他道：“不要气馁，只要在那安稳待上三年，便可擢迁。”
升官？
三宝脑袋一歪，“我这种人还可以升官？”
魏璟秋刚要说话，就听见一旁魏英铭语气不解，“不对啊二公子，不是三年政绩优等，加之郡守举荐才能升官吗？他？怎么升官啊？”
魏璟秋眼刀凛然出鞘，直直刺去。
魏英铭吓得一个跨步紧紧躲在三宝身后，已经缩成一团，像颗蓝锦做的绣球。两只手扒拉住三宝的肩膀，怂怂冒出半颗脑袋，面色有几分泪雨梨花。
三宝开心笑道：“没关系啦！就算一辈子待在碧潭县我也很开心啊！我已经很幸运了！从来没有这么幸运过！”
他张开双臂乱舞着，“超级超级幸运！”傻呵呵笑了起来。
众吏忍俊不禁，捂嘴轻笑，看三宝的眼神已无上位者看乞丐般的傲慢，而是被他这种知足常乐的心态打动。
“小傻瓜。”魏英铭忍不住嗔道，“知道那山沟沟有多穷吗？五年！连续五年！无论是平迁还是贬谪，豫州本地还是京中罪臣，没有一个人愿意去那里，去那就是活活熬死！熬死还不如先死，好多人宁愿回牢里，去其他县，哪怕降级做个乡长，也不愿去那。”
三宝笑呵呵道：“没事！没什么比种地更难熬的！”
魏璟秋柔声道：“听闻大人颇通农耕之术，若是能解决碧潭县的底土问题，便可造福当地百姓了。”
魏英铭闻言问道：“底土？是啥？”
三宝下意识开口道：“就是死掉的土。”他娓娓道来。
若是把田地看作是一碗汤泡饭，底土就是碗底那坨坚实寡淡的冷饭芯。在底土之上有一层表土，意义近似泡饭面上那层多汁软糯的饭糜，才是可以用来种地的土。
一般人们认为底土不能种苗。
原因无它，苗儿娇贵，所食素来精细。于它们而言，“冷饭芯”太难吃，又嚼不动，所以它们选择绝食。只有把“冷饭芯”用筷子捣开，用高汤冲热拌匀成香喷喷的饭糜，它们才吃得下。
用人话来讲，是要用锄头一点点深翻底土，绞断板结，再施以大量肥料，再用锄头绞匀，使之变得松软，像煲汤一样煲出营养来。而光是这一步骤数月之内就要反复多次，持续至少八年。如此耗费人力财力养一块还不一定能种出苗的田地，自是得不偿失，所以一般人默认底土是种不了地的。
但三宝才不是一般人呢！
仅交流之际，他已然生出个大概主意。但这个主意最后能不能实现，究竟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实现得实地去看看。
魏英铭觉得很是新奇，看他的眼神更不一样了，“哎呦，大人还蛮厉害的嘛！”
三宝小脑袋晃得有些得意，“因为我是种地小能手嘛！”
他异常兴奋。要说种田他是跟天桥底下说书的一般滔滔不绝。他扭了扭脑筋，抽了些心得出来说。
水田种稻，旱地种麦。沙土种红薯，黏土种大豆，田地常种才肥。除此之外，他还自创“煲鸡汤”种田法。所谓的“煲鸡汤”指的是稻麦轮作。
三宝讲，他初到元家庄园做工时，别人瞧他年纪小好欺负，故意给他一块大旱地。彼时晋人南渡才开始，侨豫州一带仍以稻米为主要粮食，而非北民喜爱的小麦。但水稻怕旱，他怎么种稻苗都死得很快，于是他便想着种麦子。
他种麦讲究“猛火爆炒”，麦苗一个劲地种下，直到有活苗。种的时候修池塘蓄雪蓄肥，等来年春夏的时候用融化的雪和肥灌田，“文火慢熬”，把田养湿养肥用于种稻。等第二年秋末之时，再挖渠引水，把地变旱用来种麦子。如此一来，一块地皮一年两用，不仅地会因为常种常养变得肥沃，收成也会翻倍。
他讲得绘声绘色，堂中一群城巴佬听得甚是新鲜。
魏英铭朝他竖起大拇指，满心佩服，“哇！真厉害呐！倒显得我们这群天天和文书打交道的狗屁不通了！哎？我好像看到过卷文书，上面写着你在元家庄园的功绩来着！”说着走到对面几大箱文书边上，胡乱掏着。“在哪来着？”
功绩？
三宝啃了口桂花绿豆糕，不明所以。他干了啥事能算上功绩的？
魏璟秋在旁解惑，“凡是赐官，皆需要生平功绩。”他顿了顿，压眉沉思，打算用更通俗的话说给三宝听，“比如考试考了第几名。”
三宝一愕。
三宝如遭雷击，把绿豆糕往盘子里一丢，急忙去追魏英铭，“不要！不要念！”
为时已晚，魏英铭已经找到那卷竹简，飒然一展，低头定睛一看。
....
“帕帕山割猪草比赛第一名？”
“野人岭荒地开垦比赛第一名，并驯服野猪一只，被授予辟土小能手和骑猪仙童双重称号.....二公子，后面这个字怎么念来着？”
他腰身一扭，跟没看到三宝似的一个箭步纵至魏璟秋身边，把竹简往他怀里塞。魏璟秋一头雾水，拿起竹简，“字都不认得了吗？”
目光轻然落下，忽的急急掠过，凝视前方。修长有力的白皙玉手死死捏住深褐色的竹简，指尖发白，在短暂的茫然之后开始羊癫疯般的剧烈颤抖。
抖抖抖。
长睫微瑟，他嗫嚅道：“米田共。”
魏英铭故意调戏他，“合起来怎么念啊？”
....
魏璟秋的下巴、耳朵、脑门一点一点变红，像只水灵的红辣椒，“我..我不会念。”
魏英铭没打算放过他，继续在他耳边吹热热的风，“那下一句话咋念？”
魏璟秋眼神一敛，深深吸了口气，“秋收粮产全县佃户第一，被授予.....力田小俏郎称号。”
....
....
厅中所有人都在颤抖。
抖啊抖啊，像一丛狗尾巴草在随风飘舞。
舞舞舞！
呀！
三宝羞赧欲死，两只手啪的声像层厚厚的泥巴糊在发烫的脸蛋上，身子扭扭捏捏，亦是抖个不停。
羞死人了啦！
这时，厅东角的鸟笼里鹦鹉发出了极不合时宜的声音，“哈哈哈嘎嘎嘎！”
....
“哈哈哈哈哈！”
笑声像一长串被点燃的炮竹，噼里啪啦，炸得三宝连连捂住耳朵，又像烧沸的铜炉，发出嘁嘁嘁的声音，顷刻间溢出了议事厅。
魏英铭全然不顾仪态，笑得人仰马翻，在青竹席上滚来滚去，“哎呦我滴老天！头一次听说县令的任前功绩是这样的！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呐！”
“哎呀！不要笑了好不好！”三宝抱紧小脑袋，快缩成颗蛋。他愈听愈羞，要爆炸了。
这时，魏璟秋凑到他身边，抬指先指了指魏英铭，然后右手在空中随意一抓，似拎着个空气小人，左掌在小人屁股连拍三下，“打他。”
三宝嘴唇张成一个小圆，眼睛放光，“真的可以嘛？”
魏璟秋抿紧薄唇，微微颔首，以示同意，眼中瑕光明丽，一改平日冷淡端谨的气质。
三宝挺胸抬头。
三宝摩拳擦手。
三宝撸起袖子，似颗炮弹轰了过来，抬腿一脚丫子怒然踢向魏英铭翘实的臀部。
“笑个屁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碧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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