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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幸 我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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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六岁那年捡到过一只半死不活的黑猫,因为毛发是黑的,血沾上去也不明显,凝固后被血浸透的部分在光线照射下还会发出油亮的光泽。
我是在社区游乐场捡到的它,它四仰八叉地躺倒在灌木丛里,如果不是血腥味的指引,我根本不会看见它。其实那几天一直都在时断时续的下雨,血特有的铁锈味已经被冲刷得非常稀薄,但我的嗅觉在我所有的五感中灵敏得一枝独秀,让我无法忽略空气里的异样。
它的肚子上有道有它身子一半长的贯穿伤口,身体像极了一个没有束口的破布袋,内脏一股脑地从里面流出来,除了血腥味,还有股排泄物和烂肉的腐臭气味。但即便这样,它的肚皮居然还有起伏。
我看着这幅景象好一阵,思考后,脱下外套做成一个简易的布兜,把那只猫带回了家。
到家时孟晗雱待在自己房间,而郝梁明还没回家。我和在厨房做饭的李阿姨打了声招呼,她招呼了我一声,但没回头看我,接着忙她的事去了。因此我毫无阻碍地把那只黑猫带进了我的房间。
我把猫放在地毯上,它还在流血,只是流得慢了些,血液透过外套渗进米色地毯,显出一种不洁净的乌红色。
这是条灵魂即将离开□□的生命。
看着它,我意识到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却莫名觉得或许还有希望。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旁观着死亡的图景。
如果我吃饭时真的有留心过大人的谈话,那我就应该知道,那只黑猫并不是唯一一只受害的流浪动物。前段时间我们社区曾接连有人发现被虐杀的流浪动物尸体,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我也因此被禁止外出了一段时间。那天之所以得到允许,是因为警察宣布终于抓捕到了嫌疑人,而自那之后社区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再发现过新的动物尸体了。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它在生与死之间的挣扎,直到它完全停止呼吸,浑然不觉孟晗雱什么时候进入了我的房间。
我像个角斗场外的赌徒,冷眼旁观着一场必输的对决。听上去残忍,但事实就是如此,这就是自然社会将我和它分别放置的身份和位置。
一双冰冷的手扶住了我的肩,我被这意外的触碰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到了孟晗雱一张面如纸色的灰败的脸。
她好像那只躺在地上的猫。
这是那时我脑海里唯一的想法。
“你…你…”
她看上去像是被眼前场景冲击到词不成句,只是手颤巍巍指着床上的猫,眼里很快盈满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是你……?”
结合她的表现,不难得知孟晗雱究竟误会了什么,这其实是很自然的联想,但我却因为她的推测,整个人怔了一瞬。
鬼使神差地,我问:“如果是我呢?”
“如果真的是我呢,妈妈?”
“我……我……”她颤抖着,猜想真正被证实后,她似乎被彻底击垮了,不停摇头想要否认,嘴上却说着完全不同的话。
“我有猜测过,但我不敢相信,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
她泪水涟涟地注视着我:“你只是和别的小孩,有点不同……”
“不是我。”见她这个反应,我说了实话,“它是我在游乐场草丛里捡回来的,看到时它就已经这样了。”
虽然我这么说了,但看孟晗雱的表情,她明显是不相信的。
“你看到它这样,感受到了什么?”
她声线颤抖着问我,我却觉得她的问题让人有些无言。
我应该感受到什么?这个问题是有标准答案的吗?如果我给出了相符的回答,她会相信不是我做的吗?
“要感受什么?”我反问。
事后回想,我当时做出的每一个反应看起来都佐证了孟晗雱的猜测,让她得出了不可推翻的结论。她双手捂面跪坐在地上冷静良久,走出房间,再回来时带着她最大的水桶包,把死猫连着地毯一起塞进包里。
孟晗雱拿起车钥匙,拉着我走出家门上车,她的状态让我怀疑她能否安全开车,但我还是跟着她坐到了后排。
她带着我去了市郊的海湾码头,把水桶包投进了大海。
“这种事,我再也做不了第二次。”
十几年后,她又把自己投进了这里,在同一个地方。
结束后,在回家的车程里,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却不止说了一次。
“你会变好的,兆欢。”
“你为什么喜欢把自己讲得十恶不赦?”
章辛问我:“这是你的癖好吗?”
他并不相信我的话,也并没有受到惊吓,只是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
“你怎么能确定不是我做的?”
“你虽然任性又随心所欲,但也不会无目的地做事,虐杀猫不会让你觉得有趣。”
说得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我内心不屑地嗤笑。
“不做怎么知道会不会有趣。”
“别说谎了。”章辛目光沉沉,“你明明对周围一切全都漠不关心。就像你刚才喂养那只猫,也不是出于喜爱或怜悯,你只是无聊之余随手做了,这个行为本身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因为你根本不在乎那只猫。”
“它对你不构成任何意义,甚至不够格让你费心去虐杀。”
我生活的世界里,周围的人里除了迎合和簇拥着我的人外,讨厌我的人也有很多,他们为了规避麻烦,从来不会当面议论我,最多只是私下谈论。章辛算是第一个当面对我表达恶感的人。有意思的是,他比我的拥护者更了解我。
“我还以为你相信我没有做过,是出于什么好的意义上的确信呢。”我摆出觉得有些可惜的表情,“那你在乎那只猫吗?”
“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只猫。”
我看了他一眼,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把自己带回家?”
“我的处境并不适合养宠物。”
“可你刚才还说它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活不过这个冬天。”
“没错。”
“伪善者。”
“这也没错。”他干脆地承认,又问我,“你见过一只猫给另一只猫做主人的吗?”
“我是它的同伴,做不了它的主人。”
留下这句话后,他走上了天桥,一级一级地爬上阶梯,看着他的背影,我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我根本没打算隐藏,我和他的脚步声叠沓在一起,像是一个人脚步的回音。于是走到天桥中央时,章辛终于忍不住停下来。
“你在跟踪我吗?”
“我为什么?”
“我怎么清楚?”他把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我,“原因当然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刚才为什么说你的处境不适合?”
他指指自己的心脏,表情明显是觉得我问了个答案显而易见的蠢问题。
“这也能算理由吗?”我问,“你家里没有其他人能帮忙吗?”
“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
章辛循着惯性刚要回答我,话要出口时生生被截住了,他抿着嘴,表情古怪地盯着我。
“我们见了这么多次,这是你第一次问有关我的事。”
“现在才问你,你觉得伤心了?”
他好像觉得我说了个还不错的玩笑,配合地笑了。
“我是单亲家庭,和妈妈一起生活,她这段时间有点事不在家,之前也一直忙着工作赚钱早出晚归,不怎么能见到人。”
“你爸爸去哪了?”
“死了。”
他说这句话时表情冷淡,看不出悲伤的感情在,只是平静地陈述,眼睛却大胆地和我对视,像是审视,也像是在观察。
“所以你那天才会出现在殡仪馆?”
章辛不回答了,开始逃避我的问题。
“你既然这么好奇的话,就自己去查吧,我已经说的够多了。”
“无所谓,反正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还不至于费时费力去查。”
“就像你对那只猫一样,只是无聊时的解闷?”
“多得是人想做那只猫。”我说,“还是你希望我对你更感兴趣?”
“你真是……”他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最后只能笑笑说了声“算了”结尾,罕见地没有和我争执下去。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和第一次在殡仪馆见到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差别,像是在空白画布上白描出的一个浓淡分明的画影,不知为何,他在我脑海里却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清晰深刻,不再是几段记忆凑成的印象,而是真正组成了一个人,但贴在这个人身上的分类标签依旧空白。
我想起向清晨白天给我看过的照片,疑惑是否章辛真的和她说的那个偶像有相像之处,于是伸手去拨章辛长到眉下有些碍眼的刘海。
他一只手去拦,却被我用另一只手拦住手腕。
“别动。”我命令他。
他竟真的不动了。
我把章辛的刘海拨上去露出整个额头,仔仔细细扫视了一遍。
“你平时头发一直这么长吗?”
他被我看的不自在,被我这么评价,和我拉开距离,把刘海放下来重新把自己的脸遮得严实。
“我因为生病经常住院,不方便剪发,经常拖到遮眼了才去剪,久而久之就习惯这个长度了。”
“很不合适吗?”章辛摆弄着前面的头发,问我。
“有人说过你长得像某个偶像吗?”
“没有。”他问,“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没什么别的意思。”我说,“就是有这么回事。”
“你有时真的很恶劣。”章辛被我一连串的举动有些惹恼了,问:“为什么不经过同意随便碰别人?”
他这份贞烈逗笑了我,我凑近一步,他退一步,直到章辛后背抵住了天桥栏杆。
“怎么,难道你还摸不得了?”
“如果你是我,你会开心吗?”
我把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身体站在他面前,一副任人处之的样子。
“你要是觉得吃亏了,也可以对我做你想做的事。”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做不了什么。”
“那是你的问题。”
章辛被堵在我的身体和栏杆之间,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开了一点,他又抬手按住,压得头发向下更加看不清眉眼。
“你为什么只对我这样,这么尤其的……恶劣。”
“可怜的人会有一种特定的磁场,像是散发着血腥味的受伤猎物,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找到,你不也是这么认出那只猫的吗?我可能是被这种磁场鼓动了。”
章辛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里面不含愉悦,非要定义,和嘲笑更接近。
“你笑什么?”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我在笑我自己罢了。”
“所以,吸引你的,是我的不幸。”
章辛做了这样的总结。
“但你知道吗,不幸是种传染病,靠得太近也会被传染,所以我们之后还是保持距离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他抽身离开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我以后会尽量避免类似的巧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