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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活着 “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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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死吗?”章辛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但我没想过要死。
即使细思之下,死亡也并不是我内心深处暗含的期待。但很难解释冲向车流时我究竟是怎么想的,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对向的红灯转绿,章辛松开我的手腕大步往前走,捡起我的手机后折返回来递到我手里。手机屏幕的一角碎成了蜘蛛网状,以那一角为中心放射性的碎裂布满整张屏幕。按下按键屏幕还能亮,摆弄几下也能正常反应,看着只有屏幕坏了。
“我不想死。”我清晰地说,“所以刚才谢谢你。”
章辛因为我的回答脸色好看了些,挑了挑眉。
“这么说,那要是你刚才想死的话,我拉住你,你岂不是会恨上我。”
“那倒不会,大不了等下一个红绿灯。”
“如果那个决定性的时刻真的到来,麻烦你提前告知我,我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袖手旁观。”
和章辛这个人每一次的见面和对话总是没有平静可言,我失常又不好看的模样,他已经见过三次了。
先是殡仪馆,再是学校,然后再是现在,我很难不生出一种合理的怀疑。
“你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才不是,我只是碰巧遇到。再说我为什么要跟踪你?”
“我怎么清楚,原因当然只有你自己知道。”
章辛眯起眼睛,没有因为我的指控慌乱。
“你好像觉得因为自己家世好,成绩好,相貌好,所以世界就以你为中心转动了,这是种错觉。”
听了他的话,我微微睁大了眼,片晌后缓缓勾起嘴角,章辛看着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后,一副自知失言的表情,整个人开始变得不自然。
“你打听过我。”我笃定地说。
“我说过,我是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班上有很多人议论你,不想听也会知道一些。”
“那相貌好的结论是怎么得来的。”我把脸凑近他,问,“你自己判断的么,这张脸是你的取向?”
我原以为这个问题会打乱他的阵脚,但章辛听到后却变得镇静,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面浇下。
“我说的相貌好是种大众性的评价,你的脸或许是很多人的取向。”他的声音不带感情,话也说得不留余地。
“但我不喜欢。”
“那可真是万幸。”
我收回了笑,重新变回冷冰冰的表情。和章辛的对话已经失去了乐趣,我很快对此感到厌倦,想要离开,章辛却又追了上来,跟在我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什么?”
“快要被车撞上的那瞬间,你为什么说了句对不起,感觉像是什么死前忏悔。”
他问起这个我才想起来,停住脚步,章辛也跟着一起停下,我低头指向他上面有一个尘土脚印,瘪下去的运动鞋尖。
“我为这个道歉。”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经我提醒回忆起慌乱中我似乎确实踩到了他,表情又变得古怪。
“我以为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注意到,你何时变得那么有礼貌?”
“你要是对此异议的话,我给你另一只脚再来一下踩个对称,这样是不是才像我?”
章辛问我:“你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是不是?连对你自己也是一样。”
“如果你今天真的被车撞上死于车祸,估计灵魂也会飘在尸体周围,淡淡地说上一句’真是不走运’,像是躺在地上的是某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我才不会死。”我不喜欢他的假设,“即使你没出现,我也不会死在今天。我会活很久”
我想起他心口的疤,再联系他苍白的脸色:“怎么都会活得比你久。”
章辛发觉了我视线停留的所在,跟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苦笑着说:“你看到了啊,那道疤。”
“仅仅只是比我活得久,可算不上活很久。”他说,“你知道27岁俱乐部吗?这是由很多有名的摇滚明星组成的俱乐部,他们的共同点是全都在27岁时去世。听上去很令人惋惜对吧,但我自认是活不到这个年纪的。”
“我不酗酒,不滥交,没有药物滥用,也没有精神疾病。没办法像摇滚巨星一样死于27岁不是因为我前面讲的这些,而是因为这里。”
他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那道疤:“这还已经是我做了两次手术后的结果。”
我知道章辛有心脏病,但不知道他的病严重到会对寿命有这么大的影响。虽然知道后我对他的态度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但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果他注定活不了多久,很多事也无谓多和他计较。
“你为什么和我讲这些?”
“只是觉得不公平。”他说,“人的父母和出身,天赋和才能是一出生就确定好的,好,我可以接受,但寿命凭什么也是既定的?有那么多人在挣扎求生,但却还有人活得好好的整天想着去死。”
我知道他没有影射谁,可他的话让我想到了孟晗雱。
“作为旁观者,你永远无法对主动拥抱死亡的人感同身受。”我说起所有人对孟晗雱死亡的判语,“他们只是活得太痛苦。”
“难道我是因为活得开心才想要活下去的吗?”他反问我。
“所以你是为了什么?”我并无诱导意图地询问,“这颗心脏应该让你很辛苦吧,既然这样,早点去死会不会更轻松些。”
“我要活着。”章辛重申,“我要活到这颗心脏所能允许的最后一刻。”
对视良久后,我伸出手掌,缓缓去触碰章辛心口,他侧身闪避了一下,但我没有让他逃开,于是他不动了。
隔着校服,我摩挲着蛋白线融合进皮肤后愈合但又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的伤口,感受到皮肤不平整的起伏,伤口下,心脏在不规律地过快地跳动。
短短的时间里,章辛的脸色好像更苍白了些,他额头冒出细汗,不适地蹙眉,但没有推开我的手。
“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我观察着他的表情,问。
他摇摇头:“时不时就会这样,缓一会就好了。”
我把手收回来,看着他在痛苦里隐忍,急促地喘息,单手握拳抵在心口,像个虔诚的受难者。
在我看来,他的生活光是呼吸,便像烈火焚身。
“即使这样,你的想法也不改变?”
章辛直起身,紧咬着牙,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很肯定地说。
“即使这样,我也有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月度考评放榜,向清晨和辜非像是自己得了第一名一样兴高采烈地找我贺喜,我对他们道谢后,想起刚转学过来不久的章辛,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辜非,你们班上那个转学生这次考得怎么样?”
“你问他干嘛?”
提起章辛,辜非整个人都变得警惕起来。
“同级生里大部分都是本部直升的同学,彼此的水平知根知底,他中途转过来,不知道成绩如何,万一是个意外的伏兵呢?”
“他当然比不上你了,这次考试也只是中游水平。”辜非以为我是担心章辛的成绩会对我有威胁,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一开始他空降过来还以为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有人说他是校董亲戚,看他平时的穷酸样子,想来也不可能。谁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才入学的?”
说到这,他又不无恶意地揣测:“没准是刚被认回来的私生子,妈妈不知道是哪一位和校董沾亲带故的情人。”
“你好像对他敌意尤其大。”
“我吗?”被戳穿后,他显得有些惊慌。
“像你说的,他成绩不好,家境也差,有先天病,还长得像个小白脸。”我把辜非说过章辛的缺陷一一列举出来,问,“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在意的。”
他站在那不说话,做不到为自己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要上课了,你先回班吧。”我说完后,又补上一句,“放学见。”
等辜非走后,一直听着没有插进我和辜非关于章辛的话题的向清晨突然发话了。
“辜非看转学生不顺眼,应该是觉得你有可能会喜欢上他,所以拼命在你面前说他坏话。”
“什么?”
我不是没有听清向清晨的话,却还是因为觉得这猜测太过可笑而质疑出声。即使这会暴露出我对章辛这个人的不快和轻慢,与我在学校树立的与人为善的形象相悖,我依旧反问向清晨:“他怎么会这么想?”
我皱起眉,又问:“该不会你也这么觉得吧?”
向清晨不直接回答我,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偶像男团的海报给我看,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看这张海报,问你觉得这里面谁最好看,你当时选的这个人吗?”
她说的事我有印象,向清晨有阵子特别喜欢这个团体,总是拉着我问些蠢问题,我不堪其扰,在她问我谁最好看时瞟了一眼后随手选了一个。
“你觉不觉得,转学生长得和这个人有点像?”
“你是说,因为这件事,所以辜非觉得我会喜欢上章辛?”
这真是太荒谬了。
“先不说他们一点都不像,光是你说的这件事,如果你不提的话,我完全毫无印象,当时我只是随手一指,有必要发散到这种程度吗?”
“对辜非来说有必要。”向清晨默默把手机收回去,声音里有淡淡的寂寥,“关于你的一切他都记得,并且都有意义。”
可这和我无关。
自从陈筌意辞职后,周三变成我的休息日。放学后,我通常会先步行至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大型百货公司买身衣服换掉我的学校制服,每次买下的衣服我会把它们收集起来放进衣柜,一件衣服就是一个记号,我用它们来度量时间,存储记忆。这像是我刻意培养的一个习惯,是我为执意要为自己画出的不可跨越的白圈。
从学校到百货公司会经过一个天桥,天桥下的一个小角落摆着水盆和粮碗,应该是有人为流浪动物准备的,但我从来没有在这附近看见过有什么活物。
今天运气兴许不错,隔了几米,我终于看到了天桥底的原住民。
是只长毛三花猫,如果不出意外,算得上是只品相还不错的猫。
之所以说不出意外,是因为它只有半张脸。
它的右侧有大片灼烧的痕迹,创口结痂脱落漏出粉黑交杂的皮肤,因为受创再也长不出毛发,只是光秃秃地裸露着,与此同时,它还瞎掉了一只眼睛。
此刻它躲在角落里,一点一点打理着自己的毛发,时不时还要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判断是否有可能发生的危险。
这个时间段路人大都行色匆匆,偶有几个路人看了它一眼,没有停留继续走他们的路。我原本也应该那样的。
但或许是我太无聊了,又或许是我想给它点廉价的好意来达到自我满足,让我觉得今天过的并非毫无意义,我进了家便利店买了些吃的,出来后走到它身边想要喂食。
它不承我的情,反而受到了惊吓,一溜烟逃进了天桥下旁离它最近的一辆车的车底。
我手里拿着吃的蹲在原地,见它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自觉没趣,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想要扔进垃圾箱里,却被人把手里的吃的拿走了。
“不是亲眼看见我都不会相信。”章辛扬了扬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你会做这样的事。”
他把吃的摆放进粮碗里,从自己带的水瓶里给水盆续了点水后,示意我往后站拉开距离。我们退开几米,在等待了一会后,那只猫从车底钻出来,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食物,中间还会抬头不时看我们几眼。
“你真的没有在跟踪我吗?”
“这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这只猫我已经喂过不少次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你。”
我们的视线都放在那只猫上,食物很快被吃完了,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再次躲进了车底。
“它这个样子,能活过今年冬天吗?”
“很难。”他直言不讳,“怎么,你要带回去养吗?看上去你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而且就算你养猫,也不会选择这种猫吧。”
“那你说说,你觉得如果我要养的话会养什么样的猫。”
“那种健康,漂亮,身价不菲,左看右看找不到一点瑕疵缺陷的品种猫,我猜。”
“我没有兴趣。”我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猫,我都没有兴趣。”
“那你今天出现在这里耐着性子喂猫纯粹是突发奇想了?”
“你听没听过,罪犯往往会重返犯罪现场,只为了重温犯罪时的心理快感?”
我蹲下去,往三花猫趴着的地方丢过去一个石子,它挪了挪位置,却依旧没有从车底出来,只是蜷缩着哈气,毛发直立,一副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我拍拍手上的尘土,耸了下肩站起来,有些可惜地向章辛摊手。
“没想到它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