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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医院 章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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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辛的话微妙地让我感觉到到了不快,好像我们之前相遇产生交集的场合里有我一定程度上的刻意为之一样。
能够决定见不见面的选择权从来都不在他手里,现在他居然说要躲着我。他以为自己是谁?又凭什么认为就算继续见面,他也有能力给我染上不幸?
不幸是种疫病,但只会带走最软弱的那批人。我就算患上,和章辛得的也不会是同一种。
我们处境不同。
我当时是这么确信的。
可居然是他主动提出不要再碰面了,用这么伪善又冠冕唐皇的理由,说得好像是为了我好。
但抛开这点微妙的不快,我确实没有要继续和章辛这个人保持来往的理由。
接近他对我没有任何帮助,他在我的人生里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最多只用上几个月,他应该就会彻底湮灭在我的生活里,之后连记忆的刻痕都不会存在。
既然这样,我还有纠结他那句话的必要吗?
答案显而易见了。
那就避开好了。
那天分开后,如章辛所言,他确实有在避免“巧合”的发生。不同班级之间的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高三的关口,极其少见的情况下,我远远地会看见章辛出现,然而下一刻,他就很快消失在我面前,连个正脸都看不见。除开他刚转学那一阵,从来没再听过有谁提起他,也没见过他有什么交好的同学。学校里尚且如此,校外见面更是不可能的事。
看来他很擅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吧,像空气一样消弥在人群里估计也是他本人的希望。
我不经意地想。
今天并不是周三,家里司机有事请假,郝梁明也没空接我,六点半我有预定好的钢琴课程,老师家离学校不算近,明明拜托向清晨是最快的,但我却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还甩开了说要陪我等车的辜非。
辜非明显又像是逼迫的示好常常让我不适,但只要我表现出一点类似不快、烦躁和冷淡的情绪来,他就会马上察觉到讪讪地退后隔出一段距离。虽然不喜欢他的靠近,但毕竟还算好打发,再者辜非家和郝家生意上多有往来,入学前郝甫城就曾特意把我叫去告诉我要和辜非搞好关系,所以不管我的真实感情如何,对待他时我装也要装的友好些。
时间还早,我想着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又再次走到了那只三花流浪寄居的路口,水盆和粮碗都已经不见,我弯着身子找,怎么都找不见那只猫的影子。
“你是在找猫吗?”
一个穿着制服的人主动向我搭话,应该是他身后那家便利店的员工,看见我在找猫,自顾自就说了起来。
“你如果找的是那只残疾的三花的话,它已经不在这里啦。”
“它死了吗?”想起章辛说它活不过今年冬天的预言,我问。
“不,比那好多了。前几天吧,被一个流浪猫救助组织给抓走了。那猫受过伤,警惕性高的很,一开始怎么都不上钩,后来还是一个经常来着喂它的学生帮忙才抓到的。哎,看你穿的校服,应该和他是一个学校的,没准你们还认识呢。”
说完这些,他又自来熟地攀谈:“你们那个学校,里面的学生是不是成绩都很好,一年学费要不少钱吧,我好像听谁说过在那上学可不便宜。”
我没接话,转而问:“那您知道那只猫后来去哪了吗?”
“应该在他们救助队的救助站里吧,他们会定期给捡来的流浪猫做领养活动,流浪猫没被领养出去之前都养在救助站里。”
我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很快做了决定。
“您知道他们救助站的地址吗?”
呆头呆脑的傻三花戴着伊丽莎白圈缩在笼子一角,时不时梳理下毛发,一双透亮的发光瞳仁正打量着我。
“这种受过伤的猫对人的警惕性都很强,抓到它后我们给它做了全套检查,顺手绝了个育。别看它这样,各项指标在我们捡回来的猫里算非常健康的了。”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知道了我的来意,带我来见它的同时也跟在我身边介绍。
“这只猫胆子小,害怕人但也亲人,熟悉后知道你没有恶意就会凑过来,该说是有点傻么,明明被人这么对待过。”
“你们之后会给它找领养吗?”我问。
“会是会,就是怕有点困难。”
她语气为难,而我们都明白问题在哪。单就这个房间里,比它毛色漂亮、品种高贵又讨人欢心的猫就有十几条,谁会优先选择这样一只猫。
“领养不出去也没关系,大不了就在我们这养着呗。像它这样的猫在我们这里也不少,多它一个也没什么。”
因为我的学生打扮,即使我过来探望,工作人员也没有推荐我收养它的意思,估计觉得我还是个孩子,决定权不在自己身上,给了我根猫条让我喂喂它,然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三花猫的警惕性在食物面前只坚持了几秒,很快就追着我手里的猫条走到了笼门处轻易伸手就能抚摸的位置。我摩挲着它的毛发,触摸到的是柔软温热。
你就算残缺成这个样子,在这里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吗?
它吃得开心,被摸得也舒服,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是眯起眼睛打呼噜。
猫条吃完了,它却没重新回到角落里,我展开手掌试探着伸过去,它歪过头,用完好的那半边脸去蹭我的掌心,一副讨好的样子。
“你这个丑东西。”
它浑然不知我说了什么,依旧不知疲倦地去亲呢。
郝梁明到家时我正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饭,他今天回来得尤其早,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装盒。看见我好好坐着吃饭的样子,他有些意外,去厨房取了碟子,回来时手上拿回来一个苹果肉桂派。
“你今天没去上钢琴课,听老师说你身体不舒服,我知道后买了这个赶回来了。”
他进来时我看见包装盒上的印字就猜到了,这家店的苹果肉桂派是招牌,不仅限购,且不支持预定,只能等开炉后排队现场买。正因如此,我即使喜欢也不怎么常吃。
郝梁明竟然亲自排队去买了,他这是怎么了。
他自己显然也觉得有点尴尬,把碟子推到我面前,问起我的身体状况。
“你觉得哪里有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没对撒谎旷课给出任何解释,郝梁明并不生气,也不深究,自己给我找好了理由。
“没事就好。本来你学习这么辛苦,现在正是紧张的时候,偶尔逃课放松下也好,其实这些和高考无关的辅导完全可以停掉,之后我帮你取消,你也能多些放学后的自由时间,现在你的日程排得太满,会累也正常。”
郝梁明不知道的是,我已经给自己找好了放学后的自由时间并且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他真的关心并认真留意的话。但那不是重点,他今天表现出的开明通达和有些热情的关切实在让我无从招架,也和他往常的样子相去甚远。
孟晗雱的事给我们带来的影响远未离去,但我和郝梁明也不能一直针锋相对地共同生活。他知道我不舒服特意提早回家,还买了我喜欢的甜点,这是他做出的示好,既然如此,我也应该有所改变。
我用叉子切了块派送进口中,点点头算作回应他,明显能感觉到郝梁明情绪上有了变化,放在桌上的手食指有节奏地轻点桌面,这是他放松状态下心情好才会有的表现。
“不过,你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会面吗?”
“怎么这么问?”
“怎么说呢,和平时比,你今天穿的特别,商务?”我看着郝梁明从头到脚一身齐整的三件套,点评道,“像是特意装扮过。”
“没有。”郝梁明马上否定,“我一直这么穿。”
虽然郝梁明这么说,但隔着餐桌,我都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香水气味。他被我打量地不自在,又说:“不过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回家还穿着这么一身怪难受的,我上楼换个衣服顺便洗个澡下来,你不用等我,吃完就回房间学习吧。”
他站起身,给我接了杯水,然后就上了楼,经过我身边时,身上的气味闻得更清楚,并不是单一的香水味,还有别的味道掺杂其中,浑浊又复杂。
他在外工作一天回来,带着这样的气味也算合理,但有股味道混在人造的调配香气里实在太过不和谐,带着很强的刺激性,也不是常见的味道。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尤其是在决定要找回我和郝梁明的日常后。但我还是无法忽略自己脑中冒出的异常信号,像是毛衣外露的线头,直接告诉我,抓着这根线头不停拉扯,总有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于是入夜后,确定郝梁明已经熟睡,我拿起他放在玄关置物柜上的车钥匙,去到了地下车库。
郝梁明有一辆车只用作私人用途,平时都是他自己在开,要是他真的有什么想要隐瞒的事,多半会用那辆车出行。我在地库找到他那辆车,解锁后坐上驾驶座,关掉车灯,开始翻看他几个月的车载导航记录。
前面都还比较正常,都是家、公司或是些应酬和私人交际会去到的消费场所,直到时间来到一个月前,他的常用目的地里多了一家医院的名字。不仅如此,他的私人行程里,除了这家医院,几乎没有别的地方。
这家医院对贵宾提供的保密服务做得好是出了名的,孟晗雱的精神诊疗也是在这家医院做的,所以对这家医院,我并不陌生。现在想来,我闻到的那股违和的气味应该是消毒水稀薄后的味道。
问题是,郝梁明为什么要去那里。
他看上去不像生病了,既然这样,他还有什么要去那家医院的理由吗?
不,仔细想想,其实是有的。
那个夜晚像鬼魅一样撞上来,满身血污的白裙女人,当时郝梁明说过他会善后。可就算是善后,需要这么频繁地往返医院吗?以郝梁明的处事方式,他大概率是给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财了事,这么亲切的人文关怀居然也包含在“善后”里吗?
第二天一早,我刻意早起了半个小时,赶上了郝梁明的早餐时间。我下来时他吃得差不多了,阿姨帮我添置了一副新的碗筷,我坐在郝梁明对面,勺子一圈一圈搅弄碗里的咸粥,白色的蒸汽熨烫着我的眼。
“我昨天做梦梦到我妈了。”
这是车祸之后我和郝梁明第一次提到孟晗雱。
郝梁明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动了动手,最终还是把筷子放下。
“她在梦里问我是不是把她忘了,怎么都不去看她。我说我都不知道她被埋在哪里,怎么去看她。她就不说话了,只是一直在流泪。”
我观察着郝梁明的反应,说:“爷爷让我们就当作没有她这个人,可她毕竟是我妈,你之后确认过吗,她最后的安息地在哪?”
“一家很小的殡仪馆,后事是她的大学同学操办的,你爷爷盯得紧,我也没能去看。”
我没想到郝梁明居然知道,不过这本来也不难查到,只要有心。
“你如果想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你去看看她,比起我,你去反而容易些。”
“你不想去看看吗?”我问,“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
“这么多年的夫妻,她的心里也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但你心里是有她的,对吧,不然当初那么多相亲对象里,你不会单单选中她。”
他沉默不语,我却像是想要强化一个信念般,有些残忍地逼问。
“你爱她,对吗?”
“时间不早了,你吃完饭就去上学吧,我也要出门了,司机早就在等了。”
郝梁明抓起外套,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段时间我爸在忙什么,在家里总不见他人。”
坐上车驶向学校的路上,我主动和司机问起郝梁明的近况,不出所料地,他显然也不清楚。
“这些天除了每天清早送郝总去公司,其余时候他都没叫过我,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这样啊。”
我本来就没抱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有用信息,不过是碰碰运气,思考着怎么找机会跟踪郝梁明的时候,他突然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不过郝总今天特意叮嘱我把车送去保养,说周末要用。”
周末,用这辆车?
“你也一起吗?”
“不,他说是私人行程,是他自己要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开玩笑似地猜测,“可能是偷偷在准备什么家庭活动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吧,他有提过几次,说你状态不好,想带你去郊区转转,开这辆车方便些。”
我配合他笑了笑,心里却觉得他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如果相信他的话盲目对郝梁明抱有期待,最后受伤的只会是我自己。
但我也想不到,即使划定了安全距离,做好了心理预期,有时受伤依旧在所难免。
我跟着郝梁明出了门,在周六上午,说出“跟上前面那辆车”时,出租车司机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怎么现在还在有人说着这么老套的台词,但还是踩下下油门紧跟,表情里带着新奇和兴味。
目的地不出所料是那家医院。
郝梁明在地上停车场停好车后进入门诊楼,我没有跟进去,只是在停车场里能看见他车的位置等。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有人来了,来的不止郝梁明一个。
同行的共有三个人,郝梁明,一个女人以及一个“巧合”。
我看见郝梁明殷勤备至地为女人安置行李,打开车门,并招呼着跟在后面的章辛,喊他一起上车,然后郝梁明发动引擎,驶出了医院大门。
站在原处的我,对着早就看不见的郝梁明的车低声自语。
“原来你说的不幸,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