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出逃 “天啊 ...
-
“天啊,你这是怎么了?!”
回到场馆后,向清晨看见我满是汽水污渍的上半身,惊叫出声。
“没什么,开汽水时不小心淋到了。”我如此这般解释。
换下来的上衣被我扔进了更衣室的垃圾箱,即使简单擦洗过,身上依旧有着糖浆的黏腻和人造香精的气味。我被汽水喷洒的区域集中在上半身,就已经感到这么不适了,从头到脚来了一场汽水淋浴的章辛现在感受如何呢?
白色运动服被打湿后变得透明,多亏这样,我看见了章辛心口处,有个几寸长的疤。
辜非曾经说过,他有心脏病,身体并不好。
既然这样,就应该安生待着,别老是在别人眼前晃来晃去。
放学时下了场雨,我、向清晨和辜非站在教学楼的楼檐下躲雨,等着家里司机来接,向清晨最先被接走,走时一步三回头,一副十分不放心让我和辜非单独相处的样子,最后悻悻离开。
这是场比预想中绵长的秋雨,空气里是潮湿又清新的腐烂气息,我看着地上因为一场雨落了七七八八的黄叶发呆,余光里能感觉到辜非一直装作不经意地不停偏头往我的方向瞥,然后视线回正,如此反复几次后,他吞吞吐吐地开口。
“今天体育课,我看见你消失了一会,回来的时候衣服湿了。”
我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用和向清晨解释时的话回复他,“开汽水时不小心淋到了。”
“可我们班的转学生,回来时身上也是湿的。”
“所以呢?”我目光上抬,“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这么问没有什么特别的企图。
“你出去的时候他也不在,回来时也是一身汽水,我只是觉得有些巧合。”
“确实挺巧的,但也不是不可能。”想到某些可能,我眉心皱起,问他,“怎么,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我和他不熟,他回来后什么都没说,也没人问他怎么弄的。”
辜非还是不肯放弃他的猜测,有些不依不饶地问:“在场馆外,你真的没碰见过他?”
就算碰见了,和又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要来干涉我?
“没有。”我否认,“你不相信我吗,辜非?”
“我当然相信你!”
像是表忠心一般,他答得不假思索。说话间,他耳后染上一抹绯红。
“你相信我就好。”我嘴角微微弯起,“就算其他人都随意议论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好。”
“我很开心。”
今天又是家教上门的日子。
陈筌意来到我家,依旧在玄关处轻手轻脚地摆放好自己的鞋子,跟着我上楼。
她的年轻身体被套在陈旧的装束打扮里,和上次给我转交纸条时并没有什么差别。
从头到尾我们都安静无话,只有笔尖书写和纸张翻动的声响。我不想再提起纸条的事,也不在意她和付钰的关系,我和陈筌意的雇佣关系直到高考为止,算一算,也就只有六个多月了,在高考前,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也讨厌多余的变数。
但陈筌意不是这样想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上门辅导了,我的兼职只做到今天为止。关于这个,我已经和你父亲说过了。”
她在批改完最后一道习题后宣布了这个决定。
“为什么?”
“一些不方便透漏的私人原因,郝先生也答应了。”
“所以你这是通知我了?因为付钱的人是他,所以我的意见就不重要了对吗?”
“兆欢,老师不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高三了,老师,这种紧要关头你一声不吭就辞职,真的有为你的学生考虑过吗?”
中性笔的笔尾的按动开关被我用拇指压住,我用一种稳定的频率,有节奏地按着,看笔尖来回进出,按动的声音在房间里鲜明又刺耳。
“我原本不想问的。”我说,“你的私人原因是付钰吗?”
“和她无关。”她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当我决定把纸条转交给你时,我就已经没法再当你的老师。”
“我越过了界限,把无关的事掺杂进了我们的师生关系里,这是不对的。”
“所以我选择帮你隐瞒了,我什么都没有说,可老师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向陈筌意指出了真相,同时也是指控:“你选择抛下我。”
“你知道转交纸条是不对的,也知道会因此丢掉工作,你什么都知道,但你还是做了。”
“说实话吧,老师。你辞职不是因为什么私人原因吧。”
我停下按动中性笔的开关,随手将它丢在一边,陈筌意却被笔落桌的声音吓得轻颤一下。
“你只是害怕我,发现我和你认知里乖巧听话的优等生不仅不同,反而是另一个极端。继续和我相处让你害怕,头疼又为难。”
“老师。”我问她,“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不。”她否认,“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可在我听来,这两者是同样的意思。”
陈筌意总是不疾不徐的,除开第一次拜访时她在看到我家的内部构造后有过的片刻慌乱和惊异,其他时刻她总是舒展自如,看不出在贫困里挣扎的人身上常常能见到的窘迫自卑和愤世嫉俗。但现在她面对我,却展现出不曾表现过的为难。
“我之前也说过,以你的水平,其实是不需要补习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根本不用额外的辅导。”
“我做的够好怎么成了老师突然退出的理由呢?”我反问她,“难道不是在用我当借口吗?”
“承认害怕我有那么难吗?”
陈筌意明明是和郝梁明不同的人,但面对对自己不利的境况时,做出的反应竟然出奇的类似。说到底,陈筌意也没有什么不同。
出现在我周围的人,总是擅自对我抱有期待,擅自定义我,擅自想象我,当我表现的和他们的期待不同时,他们要么就恼羞成怒气急败坏,要么就慌不择路地逃离我身边。
“我不害怕你。”她坚定地重申,“我只是觉得,我没有资格再做你的老师了,我能教给你的你早就已经学会了,而你缺失的部分我无法补全。更何况你心里已经对我有了芥蒂,这样的教学继续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帮助。”
“付钰给了你比这份工作更丰厚的报酬吗?”
“我没有从转交给你纸条这件事上获得任何好处。”她正色道,“我是因为你才答应的。”
“我做过很多份家教,有些家长愿意出大价钱来获取安心感,仿佛只要投入的越多,孩子的成绩自然也会越好,但学生的成绩最终还是受他个人的努力和天赋所限,旁人最多只是辅助。所有学生里,你是最让我想不通的一个。”
“足够勤奋,足够聪明也足够优秀,找不到要请家教的理由。我一开始想,可能有钱人到底也是普通人,你父亲也是想要花钱来买安心感的家长中的一个。但来几次后我就发现了,感到不安的不是你父亲,是你。”
“你像是一旦停下就会溺水的人,只有一直凫水才能呼吸生存。我与其说是你的家教,不如说是你日常的一个出口。当我看着这样的你想要为你做些什么时,付钰出现了。但我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真能为你做些什么。”
陈筌意对我的评价听上去着实新鲜,照她的意思,她是想要在我面前做一个成年的保护者的角色的,只是没能做到,但出发点却是好的。
“那你之后还会见付钰吗?”
“……”
“要是你能保证往后再也不会见她,我会考虑相信你说的话,相信你这么做是只为我。”
陈筌意不说话了。
一番感人至深的言论说出来没能骗得了听者,却把说者自己骗了进去。
陈筌意比谁都相信她是为了我好,或者是她自己愿意这么相信。
我身边充斥着这样的成年人,认为自己有责任要将我引进所谓理性、残酷又有序的成人世界去,实则多数的心智和能力都和他们的年龄并不匹配,根本让人放心不下去依靠。
“你来的时候,我母亲的情绪和状态都已经不太稳定,白天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晚上的时候会穿着睡衣在无人的夜里游荡,就是人们口中’阁楼上的疯女人’。你基本没怎么见过她,所以可能不知道,你和她笑起来很像。”
“当然,是在我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不再笑了。我看你笑的时候,会抓到一点童年的影子。我想付钰也应该有同样的感觉吧,毕竟她见过我母亲更年轻的时候,她那时应该会更常笑。”
“我不知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但师生一场,我建议你在她面前多笑笑,这样看在故人的情分上,她会给你更多好处也说不定。”
郝梁明今天又回来得很晚,但进门时好歹神智清醒,身上没有酒气,只是带了些消毒水的气味。
他看见我在客厅等他吓了一跳,没和我打招呼,像是在躲着我,步子迈得很大往厨房走,给自己接了杯水一饮而尽。
“陈老师说要辞职,你答应了?”
“什么?”他像是闻所未闻一般转过身来,手上还拿着水杯,“她几天前确实和我打了通电话说了说你的学习情况,但没说要辞职啊。”
正当我怀疑陈筌意撒谎时,郝梁明又说:“不过快挂断时她好像说了些别的,我当时在忙,没听清,说了’好的,就这样’就挂了。”
我咬咬牙,很想问问他到底整日心不在焉地在忙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趣,便止住了。
“我给她打个电话吧,你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怎么能一身不吭就辞职,最起码要做到你找到新家教为止。”
他作势就要拿出手机,我制止了他。
“不用了,我们说好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那你之后的补习?”
“向清晨在上的那家补习班很出名,是小班授课制的,我打算和她一起去。之后每周三放学你就不用派人来接我了,向清晨家的司机会送我回来。”
“好的,之后要是还有别的需要你再和我说。”
他没有继续打听补习班的名字、地点和授课时间,只是我说有这么一回事,他就自然相信了。我看着郝梁明在厨房的背影,发现除了听到陈筌意辞职时那一刻外,他和我说话时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如果是生气或冷战,那也太过幼稚,而且看他的态度,也不像是这样。
“爸。”我叫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想多了。”
郝梁明把水杯冲洗干净,将它重新倒置回置物架上。
“好好上学,其他的事我都会处理。”
陈筌意负责的只是我的单科补习,频度是一周一次,时间是每周三。我的课外时间往往都会被补习和课外活动占据,她辞职后,周三放学后的时间一下变成了空置状态。
我并没有和向清晨一起去补习,郝梁明只给了我钱,甚至从没想过要去确认我是否真的报名了。
他的心思根本没放在我身上。
他照旧早出晚归,比孟晗雱去世前更忙碌,有时还会彻夜不归。我只知道他很忙,却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又究竟有什么可忙。
但也多亏了他和陈筌意,才促成了我每周三的“出逃”。
摆脱了总是对我紧追不舍的向清晨和辜非,我走出校门,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消磨时间才好。
无约束的自由让我生出一种轻微的焦虑和无所适从,我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想查查周围有什么去处,手机被塞在了书包侧袋,我反手去掏,刚刚拿出手机尚未来得及把手臂回正,一辆骑得飞快的电动车按着刺耳的喇叭警告着行人,飞一般从我身边驶过,我躲避不及,手机脱手滚到了马路中央。
那一刻,我的心中没有烦躁,没有愤怒,更不想咒骂,有的只是空白的澄澈,只是无念无想。就像下雨要打伞,天冷要穿衣,手机滚落到马路中间,我理所当然地要去捡起来。
于是我迈动脚步,向路口中心走去,像是看不见车流滚滚。
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比电动车发出的声响要大的多,我看见一辆银色的轿车朝我冲过来,紧接着,手腕被人狠狠攥住,一股力量拉着我向后,我因为失去平衡踉跄着一连往后推了好几步,有一步结结实实地踩到了不知道是谁的脚,恍惚中,我下意识说了声“对不起”,而这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
我的身体被一双手扶住,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我微微抬头,能看见紧绷的下巴和微微青紫色的唇,视线再往上移,是那张这段时间总是遇到的那张苍白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见到的他脸色比平时更白了,简直称得上面如纸色。
也有可能不是错觉,因为紧贴着我后背的胸口传过来的脉动快得像是心脏要挣破胸腔喷薄而出,而心脏的主人的眼神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
“你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