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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巧合   孟晗雱 ...

  •   孟晗雱情夫的遗孀。
      按照关系的远近,我应该这么定义她吧,对于那个女人。
      她曾经带着孩子来到我家门口闹事,当时在阁楼远远望到过,事故当天也瞥见过,却因为距离太远,夜色太深,鲜血遮掩等等原因没能记住她的脸。
      “你相信是偶然吗?”我问郝梁明。
      “监控显示,事发的两小时前,她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用了“等”字,已经说明了他的猜测。
      “事情如果曝光,她的身份特殊,势必会引起更大的声浪,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们手上互有把柄,又各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报案也讲究时效性的,时间过去,再想追究也无从查起了。”
      即使我不认可郝梁明做的很多事,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有错。她知道我和郝梁明都在车上,她早有预谋,但我拉下手刹那刻,这件事就已经没有绝对清白的人。
      我如果当天没有拉下手刹,事情会有什么不同吗?
      不会,这件丑闻把我、郝梁明和她联系在一起,正如血缘把我和孟晗雱联系得一样牢靠,某种程度上,我们祸福相依。
      “她选择冲出来,是她走投无路下的奋力一搏吗?”
      “不知道。”郝梁明木木地说,“或者也没那么复杂,她冲出来时,只是一心求死。”
      我抬眼看郝梁明,他却刻意避开与我的对视。我此时才发觉,他和那个女人,在这件事上有着同样的立场,都是被另一半背叛后被留下的人。
      所以更能感同身受吗?
      “你也想过么,去死?”
      他从木然的状态中回神,应该是会错了意,觉得我是在担忧他,面色亮了一些,有些急切地辩白。
      “没有,你不用怕,我不会……”
      “我就知道。”我打断他,从桌前起身,“死也是需要勇气和魄力的。”
      “而你没有。”
      不意外地,郝梁明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
      “我以为你是担心我,现在看你只是可惜我没有去死。我不会说是因为你才选择活着,你说得对,我就是没有勇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人是越来越胆小的。但如果是你的话,好像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不会懂。”
      “你觉得以后,会有能留住你的人或事吗?”
      等不到我的回话,他又说。
      “我希望你会有,那样的话,你会不会比现在开心些。”
      又来了,那种装作父亲的故作姿态。说得像是他是为了我留下来的,实则又是把不敢去死的理由归结到我身上。他的父爱是装在琉璃瓶的毒液,包装得再好看也是毒药,像他对孟晗雱一样。
      那股胃液翻腾的恶心感再次出现了。
      我不会相信他。

      如料想的,复学后几乎每一个人看到我都会摆出讳莫如深的表情,间或夹杂着三三两两的窃窃低语。
      在这种不可说的氛围里,只有向清晨待我一如既往。
      向清晨此人目前为止的人生里,真正关心的事只有两件:外貌和恋爱。
      她父亲是家私人整容医院的院长,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向清晨对外貌有种病态的关注,整天琢磨着对自己那张脸要如何改动才能算得上完美。如果不是家里人极力反对,她恐怕早就已经付诸行动。
      至于恋爱,虽然她从未明说,还极力否认,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对辜非有意,总是围着他打转。
      课间休息时间,她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一同来的还有辜非。
      “兆欢,你没来的时间里,辜非他们班来了个转学生,长得可帅了,你真应该看看。”
      我边做习题边敷衍着她:“这个时候?转学生?”
      “是不是,你也觉得奇怪吧,明明高三一半时间都要过去了,大家都说是他是某个校董的亲戚。”
      “那不是更奇怪了吗?”我问,“要是真的和某个校董关系匪浅,怎么现在才转过来。”
      “哎呀,这种事谁在乎,重点是,你真应该和我去看看他。”
      向清晨的花痴按钮触发起来特别轻易,她对异性外貌的评价往往要打对折来听。
      辜非这时发话了,“向清晨,你别拿这种事来烦她了,没看到她在学习么”,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里面藏不住关切,“要不要一起去商店逛逛,正好起来活动一下”。
      向清晨撇了撇嘴,依然执着地不放过这个话题,拉着辜非要他承认。
      “你也见过他,你说说,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闻言,我也抬头无声地问询辜非,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搔搔头,神情有些别扭。
      “还能说什么,就长得一副小白脸样呗,弱不禁风的。”
      不过是个没见过几面的转学生,辜非话里的敌意却像是要破土而出一般。我似笑非笑地看了辜非一眼,话却是对着向清晨说的。
      “既然辜非都这么说,我相信他确实长得帅了。”
      听我附和她,向清晨来劲了,辜非却皱起眉来,像是隐忍着不快。
      “对吧,辜非他根本不懂,这叫病弱美。”
      “那不是病弱美,他是真有病。”辜非再次打断向清晨,“我们班主任嘱咐过,说他有心脏病,很多事都不方便,要我们多照顾他。”
      心脏病?
      我一下子就想到孟晗雱的情人,只觉得这世上顶着颗不健全的心脏生活的人实在比我以为的多上太多,短时间内又一下子出现在了我面前。
      但我那时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
      世上本来没有那么多巧合,只是人为的选择和无数交叉的因果。又其实我潜意识里早就已经察觉到,但我刻意视而不见,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卷入。
      可这不过是掩耳盗铃。
      “你说这些和他长什么样子又没关系。”向清晨揶揄他,“怎么,觉得人家长得比你好看嫉妒了?”
      “无聊。”辜非并不承认,并在打量我的态度,像是种探究,探究我是否真的在意。
      那种眼神让我非常不快。
      我放下笔,问向清晨:“既然你见过他,那你觉得是辜非好看还是转学生好看?”
      不自然的人马上变成了向清晨,她支支吾吾地说:“这怎么比,他们两个又不是一个类型。”
      “转学生是病弱美,辜非是什么类型?”
      “他…”向清晨瞟了辜非一眼,“这不好说…”
      我明明只是提问,向清晨的脸却飞速红了起来,有些羞恼地转移话题。
      “哎呀,总之你见到就知道了。今天咱们班和辜非他们班在体育馆合上体育课,到时你自己比较。”她推着辜非往门外走,赶他回去,“你也赶紧回班,马上就要上课了。”
      辜非被推着,一步三回头还不忘说:“今天放学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看都没看他,很快拒绝了,“会有人来接我。”
      送走辜非后,向清晨坐回我旁边的座位,她趴在桌子上难得安静地看我做题。
      “兆欢。”
      “嗯?”
      “你…”她欲言又止,像是想要问我些什么,又说不出口,“算了,你接着学吧,我不打扰你了。”
      明明说了不打扰,但她还是没能信守承诺,过了一会又问。
      “你怎么天天都在学,明明已经是年纪第一了,学习就那么有意思吗?”
      “不然呢,学生不学习的话还要干什么?”
      向清晨的眼睑下不知为什么有丝状的很小的黑色污渍,不靠近观察是看不到的,她此刻难得乖巧地侧头枕在小臂上趴着,那异物就显得有些显眼了。再一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睫毛和平时相比微妙的不同。
      “你的睫毛……”
      “你看出来啦!”她从桌子上弹起,凑过来食指指着一边的眼睛向我炫耀,“我涂的纤长款,说是防水防汗,效果是不是特别自然?”
      “闭眼。”
      她不解其意,但也乖乖照做。我用大拇指在她眼下轻轻揉搓几下,碍眼的黑渍被蹭掉了。向清晨睁开眼时,我正用纸巾擦拭自己的手指。
      见她又要拿出随身镜,我及时制止。
      “别看了,都擦掉了。”见她露出懊恼神色,我又补充说,“不算明显,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所以不用担心,他肯定没有发现。”
      我以为向清晨会继续和我装傻到底,装作不知道“他”这个称谓究竟是指代谁,但她这次却没有,而是停顿几秒后,像条不会刹车的小狗一样冲上来抱住了我。
      皮肤接触的瞬间,我的身体僵直,触碰到的身体部位出现了像是血液极速流失后的感知麻痹。
      太近了。
      我在心里默默忍受着,同时思考着既能马上推开她,又不会显得怪异和不友善的,符合学校场景里的“郝兆欢”行为逻辑的方法。
      所幸在我想出办法前,向清晨先放开了我。
      “要是能知道讨厌你的办法就好了。”她最后有些懊恼地感慨说。

      下午的体育课开场没多久老师就宣布排球自由对局,我自觉退到场边观赛,向清晨对运动更是不怎么感冒,扯扯我的袖子吸引我的注意力。
      “你看那边,”她指着运动场另一侧,“那个人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转学生。”
      向清晨和我说起这个人时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之所以多问了几句,不过是为了看看向清晨和辜非的反应。我本以为关于这个人的话题到此结束了,没想到向清晨竟真的一直记得,还非要介绍给我看看。
      我兴趣缺缺地眼神扫过去,到处都是清一色的运动制服和没什么印象的脸,不知道向清晨说的是哪一个。
      “不要看场内,在看台上,坐在第一排那个。”
      大家基本都在运动场上活动,范围一缩小到看台,人就很好找了。坐在看台第一排的只有一个男生,弯腰不知道在做什么,看不到脸,只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在室内光下分外乍眼。
      紧接着,他起身了。似乎是本能感受到了自己在被人注视,他捕捉到了我们的视线回望过来。
      四目相对间,我看见了他的脸。一张像是在十色陆离,线条繁杂的彩色动态世界里的唯一的黑白静物的脸,一张无色彩但五官也因此鲜明突出的脸。
      一张我不陌生的脸。
      “你说的那个转学生”我问向清晨,“他叫什么名字?”
      “章辛,文章的章,辛苦的辛。”
      我复述着这个名字,感觉这两字像砂石一样,无论在我口中滚动多少次,依旧无法轻易入肚。
      在哀乐颂挽里,在老旧的盥洗池前,在肃穆耸立宛如立碑的殡仪馆的松林下,我见过这张脸。
      我原以为不必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的这张脸。
      我看见那张脸的主人走下看台,从体育馆对侧的大门走出,身体先于大脑开始动作想要跟出去,却被向清晨拉住。
      “你要去哪?”
      “我去一趟洗手间。”
      “那我们一起。”她又像个连体婴儿一样缠上来。
      “不了。”我示意她看场上的辜非,“你留下给他打气吧,我马上回来。”
      因为被向清晨拖延的这一小会儿,我追出去时已经不见那人的影子,绕着场馆转了半圈,中途透过模糊斑驳的场馆窗户往里探,也没有他的踪迹。
      体育馆的东门边有个自动饮料贩卖机,左右找不到人,我对着面板,眼睛扫过货架,心里却在不停盘算。
      他认出我了吗?
      如果他认出了我,会不会告诉别人在殡仪馆见到过我的事?
      先是在殡仪馆,然后再是学校,说是巧合的话,是不是也太巧了?
      在我想出结果前,一双手在我之前投币,然后按下按钮。“哐当”一声,铝制的易拉罐落下,重重的跌到了取货口。那双手白皙修长,抓握汽水时,能看见骨节经络和青紫色的血管。
      “还没选好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寻找无果后又自己出现在我面前的人,迟迟没有开口。
      他看着这样的我,轻笑着,说:“我猜你现在正在考虑着,到底要用什么态度来面对我。”
      “是用你在殡仪馆那天对我的态度,还是你在学校里对其他人的态度?”
      他记得我,这个事实本身就够糟糕的。
      “区别在于场合和身份。”我说,“如果你现在只作为学校的同学出现在我周围,那么我就会用同样的态度来对待你。”
      “同样的态度……”他重复我的话,又问,“你对学校的同学都那么亲切吗?和我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相差过远了。”
      “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他问。
      “这不重要,你也没必要知道。”我有些不耐烦地答,“关键在于你希望我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你。”
      “听上去像是你会对我有求必应。”
      “不,这是个选择游戏。”我说,“你希望得到什么态度,就要做出符合这个态度对应的场合和身份的行动。”
      “何必说得这么晦涩。”他直言,“你直接说你不想要我再提起殡仪馆那天遇见过你的事不就行了。”
      他果然不打算轻易放过。
      “你好像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我原本不觉得有什么的,如果不是你特意追我出来。”
      确实,自从碰见这个人后,我所做的一切都很反常。学校是我生活的所有场所里对我来说最能轻松应付的存在,它遵循着靠家世、成绩和外貌来进行价值判定的金字塔结构,我在这里的位置一直稳固又不会动摇,孟晗雱的丑闻是个变数,但不足以毁了这些,但如果我去了她的告别仪式的事被家里知道,尤其是爷爷,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眼前这个人,是闯入我避难所的不速之客。
      这都是因为我去了那场并不愉快的告别仪式。
      想到这,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排除一颗炸弹最好的方法是引爆它,如果他能点燃引线,那爆炸了也无妨。
      郝甫诚固然是个自私多疑又控制欲强烈的老不死,但他也只有郝梁明一个儿子,我是他唯一的孙辈,他再怎么也不会轻易放弃我。与其战战兢兢地渴望他的肯定和欣赏,倒不如先从打碎一扇窗开始。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像郝梁明一样活。
      “确实也没什么重要的。”想明白后,我也懒得再理睬他,“说不说随你。”
      我转身欲走,他却紧接着又问:“你是去看你妈妈?”
      我回身向前走了几步,一下子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从面前人的表情大概能猜到应该不怎么好看。
      “谁和你说的?”
      “所有人都在议论你家的事,我刚转学来没有朋友,课间休息也只能听别人聊聊这些。再加上在殡仪馆碰见你,自然就联想到了。”
      “你想要什么?”
      “又是这样。”他抱胸站着,“你这么问会让人误会你好像只要我想要什么都会答应我。”
      “我只是问你到底要什么所求,因为你好像觉得用这件事能拿捏我,并且乐在其中。”
      “要不你猜猜看?”
      我的右手紧握成拳,然后马上松开,运动服的口袋的钱包里有纸币,我掏出一张塞进去,按下按键,一罐汽水落地,拿到手里时铝罐上很快结上一层冷气。
      “你说我对学校同学都很亲切对吧,其实也不尽然。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一旦对他们展露一些好脸色,他们马上就会觉得自己可以对我予取予求,自顾自对我产生期待。明明我也没答应或承诺什么。”
      “所以我一直在把握一个尺度,让那些人不至于靠近也不会站到我对立面的尺度。但你好像不想要这种温和的尺度。”
      说话的同时,我手中的汽水被我把玩在手里,缓慢地上下翻转,一下、两下、三下……
      “你叫章辛对吗?”
      他从我手里的汽水罐上移开目光,有些意外于我知道他的名字,点点头。
      咔嗒一声,拉环被打开,原本被我捏在手里坚实胀满的汽水罐被挤压着喷出大量混有泡沫的液体,罐口直对着那个叫章辛的人。他躲闪不及,很快被淋了一身。
      我无表情地“啊”了声表示惊讶,随即道歉:“对不起。”
      “靠的太近了,难免会发生这种事,你说对吧。”
      下一秒,他拉开手里汽水的拉环,用同样的方式将汽水淋回我身上。
      “没关系。”他的脸上还有汽水的水渍,发梢一点一点在滴水,前襟湿了一大片,“泼汽水的人有时难免也会被汽水泼到。”
      他甩了甩头,有细小的水滴飞溅到我脸上。
      “你这次记得带纸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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