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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选择 我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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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的生活是混乱的集合体,是荒唐闹剧的轮番上演。在此之前,它就算扭曲又怪异,但依旧有秩序感在里面,可现在情况全都不同了。
那么多的巧合,那么多的线索,我竟然统统都忽略了。
谁会短时间频繁遇见那么多受心脏病折磨命不久矣的人,而这些人接连出现在周边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孟晗雱的情人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遗传了他的疾病,有颗破损的心脏。
郝梁明和我在深夜开车撞上的白裙女人,是孟晗雱情人的遗孀。听郝梁明说过,为了掩埋真相,她似乎提出了某些条件。
而被“巧合”牵引着时常在我面前出现的章辛有着先天心脏病,自认活不到27岁,在高三这个怎么看都不是最佳转学时间的节点来到了我们学校。
“我是单亲家庭,和妈妈一起生活……”
“你爸爸去哪了?”
“死了……”
“你既然这么好奇的话,就自己去查吧,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和章辛随口聊起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的话此刻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句细细想来,他一直都在给我透漏线索。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像是种单方面的宣战。和蒙在鼓里的我不同,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父母是谁,知道我们的双亲如何纠缠,我们至今为止的几次碰面到底有几次是真的“巧合”?
可能一次都没有。
那个寒酸的小殡仪馆,他在平日的下午出现在那里,正好在我失态的时候出现,还送上一句“节哀”,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如果他早知道孟晗雱会在那里办丧事,一切就又说得通了。
在学校的重逢就更不用说了,让他转学到我的学校,多半也是那个女人提出的条件之一。
他装得在我面前卖弄善意,对我去过殡仪馆的事守口如瓶,是因为和他知道的关于我的事相比,这种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他在愚弄我,那个有着名叫“不幸”的烈性传染病的短命鬼,他说要避开我,做的却是要把“不幸”染到我身上。
可这一切单凭章辛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光凭他自己,他什么都做不了。
真正让我陷入到这种境地的人,是郝梁明。
我血缘上的生父,一次次让我变成笑料。
他和那个女人,现在到什么地步了?
是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还是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如果有,又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些仅凭医院停车场的一面得不出任何结论,但如果去问郝梁明,他大概也不会如实和我说。
我错过的那些细枝末节拼凑出一个我绝对无法接受的现实,就算怎样都无法阻止,那我至少应该早点发现。
孟晗雱情人姓甚名谁我有机会知道,被撞伤后那个女人的现状如何我也可以去问,在不寻常的节点转学过来,在孟晗雱的丧事上初见的章辛,桩桩件件都是报警的红色信号。
是我刻意让自己忽略了,以为闭上眼睛,蒙上耳朵,不听不看事情就会被遗忘掩埋,却让它以一种更冲击的方式被摆到我面前。
郝甫诚教过我,做事要做的彻底。打个比方,假如你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那就要算无遗策,把事情推演到你能做到的极致。而假如你做不到,那就干脆直接承认自己就是个蠢货,停止想东想西,省得做了无用功还自寻烦恼。我把他的教义美化成,人一定要有一贯性。
我失去了我的一贯性。
对郝梁明的异常继续装聋作哑,我会变得更幸福吗?
并不。
“不幸”这种疾病早就找上门了,在我遇见章辛之前就开始了。
我打车回了家,没再继续跟着郝梁明他们。
家里一如既往很安静,本应该这时候在家的阿姨应该是外出了,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我走到餐厅橱柜前取杯子,想给自己倒一杯水,却看到郝梁明的杯子被挂在一旁。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杯子,是我初中的时候去学校组织的玻璃工坊的体验活动时随手做的,工艺粗糙,但郝梁明很喜欢,主动朝我要了过去,然后就一直用到现在。
我把杯子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没有人。
然后扬手,将杯子狠狠摔到地上。
碎片四处迸裂,玻璃杯的残骸飞溅得满地都是,因为力道太大,杯子碎的彻底,已经找不到太大的碎片,我穿着棉质拖鞋穿行过这一片玻璃墓场,在最边缘的位置,找到一块三角形状、鹅卵石大小的碎片。
它躺在我手心,午间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室内,在它的断口处折出冷光。我合紧手,把光熄灭在手里。
血顺着手掌流到手腕,一滴滴落在浅色的大理石地面,手用力些,滴落的血液流速便会加快,落下时成断断续续的丝线。
滴答……滴答……积聚成一个小水坑,逐渐变成深红色。
只要松开手,血很快就会止住,人就是如此脆弱却又坚韧的生物,活着固然困难,但死亡也并不轻易,但我没有松手的念头,连痛感的感知也变得薄弱。
地面上的是我的血,和我捡到的那只死猫的血,本质是同一种物质。
我们谁也没有比谁来的更高贵。
“啊——!”
一声女声的高声尖叫打破了我的出神,站在门口刚归家的阿姨手里提着塑料袋,看到的就是我站在血泊旁,左手血流不止的一幕。
她丢掉手边的东西,连鞋都来不及换就冲过来,想要察看我的情况,却不敢碰我,只能急得在家里来回踱步,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东西。
“怎么搞的?!我就出去了一会!要打电话,对,打电话!先给医生打电话,号码,私人医生的号码是多少来着,他叫什么名字,我有存过吗?对,之前先生给过我号码!”
明明最需要镇静的人是她,她还要边翻找号码边安慰我:“没事的,我现在就打电话,医生马上就会过来,不要怕。”
“阿姨。”我用没有受伤的手拉住躁动不安的她,“医生的电话可以之后再打,不急的。”
“在给医生打电话前,先让我爸知道这件事吧。”
虽然我说是不小心打碎了杯子,但手掌上的伤口说是划伤也实在太深,家庭医生给我做了简单的消毒止血,建议郝梁明最好还是带我去医院缝合。
于是一天时间里,我第二次来到了我跟踪郝梁明去到的医院。
在急诊室缝合时,郝梁明坚持要在旁边陪我,说要陪我,却根本直视不来治疗的场景,面色苍白地一遍遍问我疼不疼,说了不痛还是要问。
他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口纽扣松开,头发也凌乱不堪,明明到冬季了,整个人在病房里却一直汗流不止。
医生治疗后离开,帘幕围出的狭小空间里只剩我们两个。我看着这样的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问的话,他会和我实话实说吗?不,郝梁明是那种逼得越紧就会越先崩溃的人,贸然摊牌只会把他推的更远。上次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的结果不就是把他推到了那个女人身边吗?
更何况,只是一次出院的照护,就算郝梁明真的有什么发展关系的念头,那个女人的身份也不可能让他不顾虑。再者说,就算他可以抛开一切不谈,郝甫诚会允许他这么做吗?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郝甫诚绝对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郝梁明现在不可能还行动自如地站在我面前。
郝梁明是他父亲驯化出的乖乖牌,就算郝甫诚已经垂垂老矣,只要他一摇铃铛,郝梁明就会匍匐在地,永远不会相信自己已经有了反抗他的力量,畏惧郝甫诚已经成为他的本能。
这样想来,事情还没有太糟糕,问题在于我对待郝梁明的态度。
他不需要第二个郝甫诚了,以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自尊心,他也接受不了我在他面前成为第二个郝甫诚。
“杯子是我自己打碎的。”我主动告白,“伤口也是我自己弄的。”
郝梁明似乎并不意外,他嘴唇动了动,把有些发抖的手揣进了裤子口袋。
“我能问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你说我和我妈很像,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我摊开手,看着缠满纱布的左手,“莫名觉得,我不会活太久,像她一样。”
“她的精神疾病也遗传到我身上了吗?”我问郝梁明,“虽然她活着时也没有多好,但她死之后,一切都变了,你也变了。”
“就因为这种理由,你就伤害自己的身体?!这么不成熟,根本不像你能做出的事!”
“怎么才算成熟?”我反问他,“你是不是常常忘了,我现在也只是个未成年。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又在做什么?”
“那你也不应该这样做……”
“面对我一定让你很难受吧,毕竟我这么像她,你厌恶我就像厌恶她一样。”
“我怎么可能会厌恶你。”他有些痛苦地扶额,“就算是你妈妈,我也从来没有恨过她这个人本身。”
“你曾经问过我爱不爱她,我当时没有回答你,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困难,只是承认我爱她这件事太难了。”
我看着他在那里一个人表演,心中嗤笑,面上却还要做出动容的神色。
“所以,你也和我一样难过,对吧。”我轻声问。
他默认,和我坦白:“你当时不肯和我一起去警局,我以为你并不在乎。”
“不单单只有你一个人被抛弃了。”我说,“虽然你不觉得,但在这件事里,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你。虽然我们争吵不和,但到头来,真正能互相依靠的不只有对方了吗?”
“我比我自己想的更依赖你,爸爸。”我努力良久,终于逼自己这么说出口,“我妈的事已经无法挽回了,但我不能再失去你,现在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状态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如果再发生什么事,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吧,好吗?”
我把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往前移了移,执着地想要郝梁明一个承诺,他的目光飘忽不定,看到我的手后仿佛眼睛被灼伤一样躲闪开,迟疑了好半晌后还是答了声“好”。
周一例行晨会,我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主席台上的视野可以把所有人都看得一览无余。我抬眼搜索辜非他们班级的队伍,章辛按照学号顺序站在队伍末尾,虽然相隔甚远,但我不知怎的,对他正在看我这件事确信不疑。
我的左手缠着绷带这件事一进学校就被传开了,向清晨问我怎么弄的,我只说不小心,并没有特别解释原因。站在主席台上被所有人注视,手掌上的伤理所当然被注意到,引起窃窃私语的讨论。但我知道,台下有一个人一定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早知道。
郝梁明打电话被叫走时,章辛也在他旁边吧,和他的母亲一起。
知道我受伤的事的时候,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其实不必去猜,只要章辛还在这个学校,我总有机会能知道。
放学后,我拎起早就收拾完的书包,不顾身后向清晨的挽留和呼喊,快步走出教室,目标却不是学校大门。
人们总是容易把命运误认成巧合,觉得命运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同样地,如果碰见了巧合,又会反过头来认为是命运使然。
我站在辜非班级的教室门口。
可我不这么觉得。
命运不是巧合,是环环相扣串联起的连环选择。
推开教室后门,班级里的人看到来人是我,一时间都停下手头的事,教室里也安静下来,辜非以为我破天荒地主动来他班级找他,灿笑着朝我走来。
“怎么这么早……”
无视他的搭话,我侧身越过他,走到章辛的课桌前,他正在收拾书包,从我进门开始就没有瞧过我一眼。就连现在,我走到他面前,他也没在看我。
我用指节敲了敲他的桌子,他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我心中的恶意不断涌现。
这是章辛和我一起选择的命运。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小声邀请他。
“章辛,陪我去看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