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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馆 “请不要再 ...

  •   是什么呢?

      凌一后来回想。在当时,从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中,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又究竟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才会如此动荡不安?

      她瞪大眼睛注视着数学君的脸。一瞬间,仿佛出现了什么漏洞。无论是低落的情绪,温和的笑意,还是深藏的悲伤,所有曾经浮现于这张脸上的情感,都离家出走了。如同覆上面具般,空白出现在他的脸上。

      此情此景,甚至让人觉得畏惧。

      “你……”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阖上双目,再睁眼时已神色如常。

      他摇了摇头,终于开口了。

      “抱歉。是我不好。又让你生气了呐。”

      “刚刚……?”

      “是问到喜欢的数字了吧?抱歉,我走神了。愿意听听我喜欢一的理由吗?”

      数学君脸上又浮现出了招牌般的笑容。

      凌一愣住了。

      “我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见过很多很多的人,登上过很高很高的山巅。但这其间最让我难忘的,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不是浩瀚如烟的书海,而是那一座座孤独的塔尖。”

      “在异乡的灯塔上,我回望故乡,高耸的塔尖让月亮在上面流浪。我从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中翻出几张,指尖划过纸面,对着‘一’描摹尖塔的轮廓——那简洁、挺拔、指向故乡明月的一点。在遥远的彼岸,也有它陪伴着我,它总让我感到自己不再漂泊。凌一,你说,它怎么能算没用呢?”

      先前的冷漠仿佛只是凌一的错觉。数学君温和地、笃定地诉说着,有力的眼神仿佛能直直射进她的心里。凌一不解地摇头。

      这是真的吗?这是真心话吗?从那张秀美的面孔上,她找不出一点破绽。只是徒劳地摇头,一下又一下地。

      感受到那人轻轻捧起她的脸,指尖摩挲着她的眉心。失去抵抗般的,凌一垂下了双臂。

      “请不要再欺骗我了。”

      ***

      街灯依次亮起,昏黄的灯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缓缓晕开。披着卡其色风衣的男人步履匆匆,穿过小巷,绕过拐角,最终在一家小酒馆前停下了脚步。

      “大病初愈,就来喝酒吗?”

      一道慵懒的声音。

      听到熟悉的声线,男人微微低下头,推开门信步走进。

      “你才是。明明知道我的身体状况,还要约在酒馆。物理。”

      被唤到名字的那人轻轻笑了一声。物理端坐吧台座位上,自斟自饮。染成深蓝色的长发用银色发带束起,垂落在宽阔的肩膀边。

      未经招呼,他就理所当然地坐在了物理的附近。物理斜睨了他一眼,放下了酒杯。

      “真是不客气呀。数学,明明是你求我办事的。”

      来人正是数学君。

      深知好友的习性,数学君只是一笑置之,唤来招侍点酒。

      不多时,一杯鸡尾酒送到了面前。

      龙舌兰日落。

      杯底是暗沉的石榴红,往上,被冰块渐渐稀释成金橙色。仿佛停驻的黄昏。

      昨日的记忆渐渐复苏了。

      想起凌一面颊上的泪水,无助地喃喃的嘴唇,哀伤而彷徨的眼神。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是你太脆弱了。这样迟早会……

      “打算把好友晾在一边吗?”

      沉思被打断了。是物理等得不耐烦了吧,不过,倘若不遭到冷落,给予一点点威慑,他也不会好好答话。数学君想着,拨回杂乱的思绪,恢复了和往日一样平和的笑容。

      “才没有呢。不想叨扰好友享受饮酒时光罢了。”

      物理轻哼一声。

      “我刚刚可是特意放下了酒杯呐。喂,数学,编谎话好歹也用点心吧。”

      物理打量着数学君的神色,却看不到想象之中的慌乱。觉得实在是无趣,物理又重新拿起了酒杯。

      “不问我对那件事的回答吗?”

      “……”

      “那件事,我拒绝。”

      说罢,物理挑衅般地看向数学君。意料之外的,他神色如常,只是平静地说了声“是么”。旋即,又觉得无聊般的,将视线投向杯中之物,以指尖轻敲杯沿。

      玻璃块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领带猛地被人揪住了。

      “你——到底是怎样想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把别人耍得团团转好玩吗?就这么想把一切置于你的掌控之下吗?一旦事情有一点出乎你的意料,就打算从头到尾全部舍弃吗?你就不愿意——求我吗?”

      数学君闭上了眼。

      “连辩解都不打算说吗?一个字都不愿告诉我吗?”

      物理实在抓得太紧了。压迫着肺部,数学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

      “一件事……我都……掌控不了……”

      颓废地吐出自虐的话语。

      “只是顺应别人的期望……而活……罢了……”

      以沙哑的声音嗫嚅。

      在酒保冲过来制止前,物理松开了手。

      数学君整理好领带,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你……见到她了吧?”

      意识到进入了真正的话题。数学君叹了口气。

      “你怎么看她?今天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和她有关吗?”

      “你们吵架了?不会吧。这才几天,哪到哪呀?”

      数学君一言不发。

      看着数学君的神情,物理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大爷般地拍拍他的肩。

      “就算真的吵架了也别这么丧气啊。你兄弟我会支持你的。女孩哄起来很容易的,你打听一下她喜欢什么,比方什么首饰、蛋糕、宠物……”

      “吵架,也算不上。”数学君忽然开口了。

      “那这是在干什么啊?”物理挠乱了头发,“真是的,完全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心路十八弯的人啊。你对她究竟什么态度,有什么想法,就不能好好说说吗?”

      数学君扫了物理一眼,又陷入沉思中。

      ——我才不要你的怜悯!

      ——唯独你高高在上的同情,我从一开始就不需要!

      ——永远永远,绝对不会让你这种人靠近我的心!

      怜悯吗?凌一横眉立目的样子浮现在面前。

      他苦涩地饮下一口酒,酸甜的味道让人觉得讽刺。

      “或许、真的是怜悯吧。”

      “那可不好哟,数学。”

      物理的神色认真起来。

      “男人要是对女人怀抱同情,那到最后一定会演变成高高在上的施舍的。流露出傲慢的姿态,任凭心情的恩慈给予,简直像是在对待宠物啊。这就如同慢性投毒,哪怕说是在抹杀一个人的人格也不过分。名义上心爱的女人,实际上也不过满足自己欲望的道具。说的就是这样的情感吧。”

      “从这样的怜悯中,是不会生出真正的爱情的。付出、奉献、舍生等等,说得再好听也没有用,这种行为只是施舍罢了。为了满足自己的英雄情结,陶醉在高傲的行为中不可自拔,连自己也无法察觉地变成丑陋、变得腐败。”

      物理摇了摇头。

      “这等同于自杀呀。”

      数学君只字未言地握紧了酒杯。

      “或许吧。或许真的只是我的自大罢了。”

      不知为何,那双含泪的杏眼深深地印刻在脑海里,仿佛在谴责他一般。

      “只是,若是有人脆弱到那个地步,用来守护自己的堡垒像纸房子一样一戳即塌。你大概也无法不生出同情的。那实在是太过可怜了。拼命举起身边的一切,用尽全身力气叫喊,大叫着把所有人推开,可实际上,比谁都渴望有人能拥抱自己。”

      “就像受伤的流浪猫一样。”

      “让人觉得可怜。”

      扶住额,轻声叹道。

      “所以向她靠近了。可是,越是明白她的想法,就越是遭到她的抗拒。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才好。她那些年受的伤太严重了,严重到像是火药一般一点就燃。她摇摇欲坠的精神早就经不起什么试炼了。”

      “异地、生人、怪物,这些东西却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要是不去保护她,她又该怎么办呢?这样想着,觉得受伤了也无所谓,甚至觉得要是能用□□上的伤口替代她心里的伤痕就好了。只要她能不再哭泣,只要她能重展笑颜。可是!”

      话语突然停住了。物理诧异地看着数学君,只见他痛苦地闭上眼。

      “如果连这也是她的愿望的话……”

      “……!”

      “这究竟算什么呢?”

      数学君喃喃道,突然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你来说,我又究竟算什么呢?这种感情……只会让人痛苦罢了。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呢?明明你也受到伤害……可为什么还乐此不疲!我不想这样的。我明明不想这样的!我想要正常的关系,我想要平常的开头。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明明是你让我无处可选的!是你叫我无处可去的!”

      对着虚空的幻影叫喊,无望地。

      物理惊呆了,伸出手想摇数学君的肩膀,却被他狠狠甩开。

      “选择?哈哈,笑话!什么也选择不了……”

      脱力般地伏在桌面上,感受着水痕从缓缓面颊划落。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真是个……残忍的人。”

      “让人讨厌的人。”

      我喜欢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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