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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碑铭与咒语 “凌一,名 ...
该怎么说这个人好呢?
推门,走进客卧,穿过层叠的试剂架,静坐在床的一角。凌一再次回到了他的身旁。
数学静静地躺在床上,安稳地睡着。由于刚施过的术法,他的脸微微恢复了些血色,不再是先前的苍白。
听着平稳的呼吸,凌一终于放宽了心。还以为这个人要死去了。要是真的因为自己遭到了不测,恐怕日后他都会在造访的噩梦中吧。
只剩凌一一个人的话,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从刚才起,就在吟味他的一举一动。她觉得数学实在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捉弄她却又安慰她,戏弄她,却又伸出双臂紧紧守护着她。
——我不会伤害你的。
轻声却郑重的诉说。
——起风了,海边很冷。早些走吧。
朝自己侧身,挡住海风的躯体。
——不要怕。
耳边被吹入他的气息,偏高的体温传递到自己身上。温热的、温暖的、温柔的拥抱。
凌一微微颤抖了。
为了照顾伤患的睡眠,白天也早早地拉上了窗帘。米白色的绒布窗帘晕出微弱的光圈,凌一借着朦胧的光线,谛视着那人紧闭的眼帘。然后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自己只是个无能又无力的普通人罢了。无论魔法还是术法,她都一无所知。要是对自己怀抱期待,那么一定会落空,然后理所当然地露出轻蔑的神情。
凌一害怕那样的眼光。
一直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异类,还没学会人类社会的生存法则,就被早早地丢进了人群。徒劳地披着人皮,模仿规范的言行,实际上害怕得不得了,担心旁人的指责,畏惧别人的失望。所以总是抢先露出张牙舞爪的模样,以免他人认清自己的真面目后受伤。人们也都远去了。可是,只有这个人除外,明明已经露出獠牙、张起警戒线,他却仍然像没看到一样,毫不动摇地、直直地闯进自己的心。
所以。凌一痛苦地闭上眼。请不要再靠近了。请不要再走进我的心了。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脆弱自己的绝望自己的卑劣,一定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在选择抛弃我之前,请一定要……离开我。
耳畔传来低低的呻吟,凌一微微吃惊,随即回过神来,把手覆上数学的额头。正在发热,这就是生物说的病情复发吧。她当即起身,拿来湿毛巾,细细地替他擦汗。看着他因热度而痛苦的面颊,凌一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心中暗暗祈祷着。
请快些好起来吧。
——如果数学先生还醒着,他一定会这么说的。
那些话,想听你亲口说。
如此切望着。
是回应了她的祈祷吗?数学缓缓睁开了因高烧而湿润的眼睛,以朦胧的视线望着眼前人。在微白的视野中认出了她。他伸出手,想触摸凌一的脸颊。
“不要……哭。”
以嘶哑的微弱声音呢喃着。
自己在哭吗?直到泪水被那人用手指拭去,才惊觉眼泪早已无声地淌满了脸颊。
“不想再……让你……哭泣了。”
凌一心头一颤,缓缓地,将自己的手重叠在那人的手上。
在昏暗的房间里,二人无声地诉说着。
***
夜渐渐深了。月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在床沿落下一道薄薄的银痕。
数学的呼吸已趋于平稳,热度也渐渐退去,睁开眼,静静地,望着不知何时已经睡去的女孩。
她的头轻轻靠在床沿,黑发垂落。云朵发卡歪歪扭扭地夹着头发。
是太累了吧。
轻轻叹道。然后伸出手,缓缓梳理她的黑发。她露出没有防备的神情,看上去跟小孩一样。想到这,他不免微微摇头。
你太过脆弱了。也太过轻敌了。那样轻易地让人看到自己的眼泪,轻率交出自己的真心。迟早会再受到伤害的。你根本不知道,这里没有任何信得过的人。哪怕我也一样。
不,说不定自己才是她最该提防的人。
那个怪物,是为了保护她才出现的也不一定。只是——
他摇了摇头。
你还没有发觉自己的真面目。是在逃避吗?害怕自己的真实,所以宁可闭着眼睛捂住耳朵也要从痛苦中逃开。可倘若一味沉溺在自己的软弱里,那就真的永远也无法离开了。
还是说,这也是你的期望么?
注意到凌一打了个寒颤,他叹了口气,起身抱起凌一,将她安置在隔壁的小床上。
然而,哪怕那是你的期望,我也一定要让你想起来。只有这件事,你必须独自面对。
“睡吧。”
他低声说道,为她盖上了毛毯。
***
次日,凌一醒来时,数学已经起身了。
他倚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上,像是为他镀了一层浅金的光辉。
看到窗外的天色,凌一一骨碌爬起来。
“几点了?是下午!这么晚了,你居然不叫醒我?”
“你太累啦。”他侧过脸,微微笑了,“又没什么事要做,多睡会儿也不赖。”
“不过——既然醒了,那么,走吧。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被他的话语触动,凌一眨了眨眼睛,任凭他牵起自己的手。
去哪儿呢?将往何处去?
凌一没有问这个问题,也决心不再追问。
她默默垂下眼帘。
十九年来,她仿佛一直在流浪。从一个人的手心到另一个人的肩膀,更远一些,就是从一个人的臂弯到举目无亲的异乡。只有流浪,只有这一个词贯穿了她的命运。
船只在苦海中飘摇,答案书写在风中。但今天,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掌心,她却奇异地没有觉得彷徨,只是顺着生物的本能,默默地和他走下去。
六月的下午,阳光像融化的白蜡,黏稠地滴在柏油路上。他牵着她的手,走在林荫道蒸腾的热气里。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人行道尽头。他们走过反复投影同一句台词的大厦,走过滚烫的空调机风口,走过寂静的山野小路。
我们会走到哪里去呢。
走到没有霓虹灯、车、和大楼的玻璃窗的地方去。
那又在哪儿呢。
在这个世界的心脏。
很酷的说法呢,我还以为要走到没有人的白垩纪。
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荧屏上的金发女郎一遍遍涂上殷红的唇彩,蝉声停泊在炽热的空气里。他们走了很久,影子在脚底分分合合。岁月剥蚀了旧墙上“我们终会重逢”的红色标语,时间让玛丽莲·梦露的海报也失去颜色。走啊走,终于,这些都消失在世界尽头。
他说,到了。
日暮里,岛屿的轮廓在霞光中逐渐模糊。眼前这棵巨树饱蘸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赤金。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越过丛林,穿过草地,仿佛再也回不到它的根旁。四下里,怀抱它的,是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尽头的坟墓。
凌一慢慢走上前去。它们沉默地匍匐在巨树投下的、无限拉长的阴影里,如同断壁残垣。残损的石碑,有的刻着早已模糊的名字,有的雕刻着宗教图案,但更多是空白的,只有风霜雨雪留下无言的疤痕。
“这是世界树。”
“我们的出生之地,我们的魂归之所。”
凌一无言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是发生了什么吗?他的背影如此决绝,甚至,悲壮。以至于要向她说这些难以理解的事情。
“我,语文等十门学科,还有这世上所有的语言,都源于人们的信仰,诞生自世界树的意志。很久以前,我们各自漂泊,在某个冬日的清晨敲响宫殿的大门,或是在凡人无法登临的山巅眺望远方。但不约而同的,我们都回到了这里。我们交换着各自的名字,哪怕我们的语言并不相通。在最热闹的日子,我们推杯换盏,调侃着要相约千年。”
“那后来呢?”
“千年之后,只余黄土。”
他的苦痛仿佛也感染了凌一,只觉得悲伤慢慢地、蔓蔓地、漫漫地爬上她的心头。
低缓的声音响起:“凌一,你知道吗?对我们而言,战争、瘟疫、烈火,都无法让我们死亡,就算子弹穿透我们的胸膛,就算身首异处,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只要还有人用着这些语言,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到这里。”
“凌一,但遗忘不一样,尤其是民族性的遗忘。一旦一个民族抛弃它自身的语言,那么语言就会缩小,失去记忆,变得如同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原子,离开大地,变得比空气还轻。一直一直,直到一个民族完全湮灭,直到世上最后一个人将它遗忘,它才会走向死亡。凌一,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摸着这些碑石上的名字:“太久了,久到雨水磨去了他们名字的笔画,久到风声吹走了他们名字的声音。我都快忘记他们的名字该如何书写。他们走后千年,我来到这里,为他们立下墓碑。后来,每当有人自觉命不久矣,就会在墓碑上刻下自己的姓名,用即将被遗忘的语言。即使他们明白这样徒劳无功,却仍希望能做些什么。这仿佛是一个遥远的传说,人们总是希望在念出这个名字时会发生些什么。于是也就怀着这样虚无缥缈的希望,欣然赴死。”
夕阳渐渐沉下去了。
凌一默默地注视着这些坟墓,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凌一,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凌一侧过身注视他的脸。他神情严肃、认真,庄重得像是一块小小的石碑。仿佛此时此刻,他并非站在此间与她对话,而是与他的朋友一道,进入了逝者的坟墓。二人不过寸步的距离,却仿佛咫尺天涯。她心下微动,忍不住出声道:“数学?”
他转过头来,目光似乎从很远的地方收回,问:“怎么了?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呢?它也是段咒语吗?”
话一出口,凌一就后悔了,只好支支吾吾地补充说:“因为你刚才说‘名字是咒语’,所以我想了解下……才没有打听你私事的意思。”
他好脾气地笑了。
“凌一想知道直接问嘛。不过我本该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你的。”
“埃瑞弥俄斯·泰勒斯。”
“好长呀。”她小声嘀咕道。
“是啊,这是个希腊名字。朋友为我取的,姓氏也随他。不过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叫我了。”
听起来倒像是被人占便宜了。
“所以,凌一不如随自己的习惯称呼我吧。”
凌一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凌一,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很像向我发射了一个空的对话框。欲擒故纵,我可是要怀恨在心的。”数学状若不满地说。
“那我就说了,你可不许笑我。”
“我看上去也不像什么会取笑别人的人吧?”
凌一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想叫你‘数学君’。因为‘君’在中国古代是对男子的尊称。”
“好呀,我还以为会很奇怪呢。”
“听起来很像日本人呀,不过你不介意就好。”
他笑起来,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数学君。”
凌一愣了一下,伸出手来和他相握:“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凌一。”
“有人说,交换名字就意味着开始。现在,可以说我是你的朋友了吧?”
他忽然倾过身,伸出手向她头顶摸去。二人的距离瞬间逼近了。凌一下意识后退。
“唔……”
“那我可要多了解了解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没有偏好的数字?”
“咦——怎么脸红了?”
凌一一下子捂住发烫的脸颊,气恼地喃喃:“问、问太多我会回不过来的啦。”
数学笑了。收回手,掌心摊开。一片落叶躺在他的掌心。
什么嘛,刚才是为了拂去落叶吗?
这样想着,但凌一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数字的话,喜欢的倒是没有。讨厌的话,不喜欢数字九,处于个位和十位之间,它是变化的,意味着等待。我早已厌倦了等待……那,数学君呢?会喜欢哪个呢?”
数学君注视着女孩绯红的脸颊,美丽的杏眼,天真的毫无防备的神情。是对他放下心防了吧。他微微垂下头,苦涩地笑了。
“我喜欢一。”
凌一停住了呼吸。
简直像是告白。
他话语里的歧义让她一时间迷惑了。她怔怔地看着那人。然而,与这句话应有的热烈截然相反的,是他的神情。他只是低着头,淡淡地说着。是刻意的吗?还是她想多了?凌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数学君的面孔,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为、为什么……”
“对一的喜欢,是命中注定吧。”
依旧是平静的口吻。
看不透他的心。
是因为二人年龄的巨大差异吗?凌一发觉自己从未看懂此人的意图,觉得他的真心仿佛深藏冰封的大海之下。相反,这个人挂着温和的笑容,轻而易举地看破她的想法,把她耍得团团转。这是差距吗?这就是——隔阂吗?!
心脏剧烈跳动着,凌一焦躁地咬起手指甲,用力地瞪着他。
“不要说了!你在撒谎吧?说什么喜欢它喜欢得不得了,其实在心里暗暗嫌弃吧?”
“怎么看都是很没用的数字吧?什么数字和它相乘都等于本身,相加也不过添个可有可无的零头。真是无能。其实真正的想法是这样的吧?”
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
“偏偏还要做出这幅可笑的样子。怎么,难道是想讨我的欢心吗?”凌一讽刺地笑了,“还真是看得起我呢,尊敬的数学大人。不过,像这种怜悯,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施舍,我从一开始就不需要!”
随后是一阵寂静。
数学君默默地,以无机质的眼神望着她。
我写文大多时候是为了一碟醋包饺子,蒸的时候炸锅变成皮皮和糊糊,本着不浪费食物的精神回炉重造,端出面饼。只能硬着头皮把醋淋上去。
……
感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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