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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瘟疫 数学君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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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泰勒斯和数学君,又告别巴顿与伊瑞涅,是在同一个雾蒙蒙的早晨。
天空低垂着,无喜也无泪。眼前白茫茫一片,只听得到海浪卷起白沫,拍打着海岸。
凌一和伊瑞涅并肩站在码头上。
伊瑞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那双乌黑的眼睛熊熊燃烧,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她背着一个包裹,里面装着泰勒斯硬塞上的满满的干粮和衣物,还有他托付转交的那封信。
“船快开了。”伊瑞涅的声音很轻,仿佛将要消散在风中。她静静地看向远处的一艘船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船只老旧,甲板上挤满了穿着囚服、面容枯槁的雅典人。巴顿的身形也夹在其中,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飘动。
巴顿极力远眺,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伊瑞涅的身影。几度探寻之后,他终于看到了伊瑞涅。他尴尬地搓着双手,眯起眼,咧开嘴,试图挤出一个宽慰的笑。
那样的笑容太过苦楚,伊瑞涅不忍直视地别过头,仰起脸,倔强地看着天空,任凭泪水消散在风中。
“伊瑞涅……”
凌一轻轻握住她的手,仿佛抓紧她的手,就能抵抗些什么,在暴风雨中不会走散,在孤岛中不至于孤立无援。哪怕面对的是整个世界,只要牵起手,只要是两个人,就有勇气拒绝命运的选择。
伊瑞涅转向凌一,苍白地一笑,说:“谢谢你,谢谢你们所有人。没有你们,爸爸或许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故乡的气息牢牢吸入肺部,刻在心底。
“替我告诉埃瑞弥俄斯和……泰勒斯先生,我会牢记他们的恩情,我向他们真诚致意。”
伊瑞涅掠过凌一,看向远处。凌一知道,那是今天早晨数学君和泰勒斯离开的方向。她们静静眺望着,仿佛能看到他们出征的背影。凌一没有留心盛大的欢送,也没有在意激昂的口号,只记得那时她们拼命朝他们挥手。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泰勒斯用力拍着数学君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即使隔了很远,仿佛也能听到他笑着说“要拿斯巴达人的头骨做纪念品”。数学君安静地站着,风中,他的身形略显单薄。他偶尔点头回应泰勒斯,但更多的时候看向她们,跨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跨过即将隔开的生死。他朝凌一微微一笑,像是在做无声的告别。
“我要走了。”
伊瑞涅轻轻地说。凌一回过神来。
伊瑞涅背上包裹,挺直脊梁,决绝地踏上未知的前路。没有哭泣,没有回头,只有海风卷起她裙摆的一角,孤独地翻飞。
凌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极力远眺,瞪大双眼。直到两眼干涩,直到海雾散去,直到船只变成渺小的黑点,消失不见。
她一个人被留在了雅典城。
又是空荡荡的天花板。又是孤身一人的日子。
凌一呀凌一,你不是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吗?学校里,六点钟起床,早操,上课下课,再一个人揣着课本走到图书馆去。两点一线,日复一日。你不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吗?为什么还会觉得孤独呢?
清晨,从孤零零的床上起来,研究数学君留下的笔记和数学文献。真奇怪呀,明明自己很讨厌数学的。但她还是捧起它学下去。指尖摩挲着那些墨迹,仿佛还能感受到数学君留下的余温。
数学君现在又在那里呢?他那只被笔磨出茧子的手,提得动长矛吗?还有泰勒斯,还能再听到他爽朗的笑声吗?伊瑞涅和巴顿,他们又是否能顺利抵达阿尔戈斯?
凌一无法得知。她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眺望远方的大海,期待信件可以和来往的船只一起到达。
在那段日子中,凌一最常做的,就是摩挲数学君临行前送她的手镯。那是个木质手镯,两段线条交织,蓝色的流光在此流淌,蜿蜒若河流。
凌一记得,数学君曾指给她看,这条是伊立索斯河,那条是基菲索斯河。
“真好看呀。不过,数学君,你从来不无缘无故送我东西。说吧,这回施了什么魔法?”
“瞒不过你呀。不妨先猜猜?”
“取水魔法?”
“不是哦。”
“雅典传送地图?”
“也不是,但是接近了。”
“猜不到啦。”
“是个一次性传送阵,它会将你送到我的身边。哪怕在战场。”数学君收敛了笑意,郑重地说。
“不过,我宁愿你永远也不要遇上不得不使用它的时刻。”
平常,凌一也会去集市采购。物价飞涨,新鲜蔬果成了奢侈品,德拉克马急剧贬值。女人们常常聚在水井边聊天,但无论说什么,话题总是会回到战争前线和离开的家人。战争的狂热似乎逐渐散去,阴云、疲惫、焦灼,接管了这个城市。
空气中,除了惯常的鱼腥和尘土味,开始隐约混杂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水井边的闲聊里,也开始掺杂起远方的传言,关于一艘波斯商船,一个水手的怪病,说不上是真是假,却像阴影一样悄然扩散。人们下意识地捂紧口鼻,脚步匆匆。
就在这片日益沉重的阴霾下,一种更加令人绝望的东西,降临了。
瘟疫。
最初的消息是从比雷埃夫斯港传来的。有人说,在一艘来自波斯的商船上,一个水手得了怪病,高烧不退,浑身溃烂,没几天就死了。还有人说,这是诅咒,是神罚,是阿波罗的怒火。战争玷污了这片神圣的土地,战火葬送了一代又一代青年。这是阿波罗的复仇!
无论人们如何议论着这次瘟疫,它都无情地蔓延着,丝毫不为人们的议论停顿片刻。常常在上午,一家人还其乐融融,欢乐美满;下午就尽数归于尘土。无论贫困还是富有,所有人死去都是一个样子。
念高中的时候,凌一学过这段历史,雅典大瘟疫和伯罗奔尼撒战争,死亡一半以上的军民。在高中历史书上,在大段大段的文字中,只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教室的风扇呼呼地吹着,老师的话近一阵远一阵,被风吹得像袅袅的烟。
“疫病内容同学们只需要记住段首第一句话。雅典大瘟疫是二级知识点,考的概率不大。”
但它发生了,就在她的面前。
空气里飘着腐烂的味道,街上都是死气沉沉的脸。为了避免感染,凌一不得不紧闭门窗,用布条填满下面的缝隙,只在食物和饮用水匮乏的时候外出,用头巾遮住脸。
除此之外,只有等待,永无止境的等待。无数次,她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梦中有时是伊瑞涅在船上被风浪吞没,有时是泰勒斯在混战中被长矛刺穿。但更多时候,凌一梦见数学君。白色衣袍染着触目惊心的血红,鲜血沉沉地压着他的眼。他抬起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默默地望着她。他上前一步,轻轻环抱抱着她,身体却在面前消散,化作烟尘。一次又一次地,从她的手心滑落。
什么也不能留住。
凌一想,她忘了说,她见过死去的人,就在数学君家门前。
那个人脸朝下扑在地上,单手向前伸去。他身材矮小,身上布满了狰狞的肿块,流脓流血,散发恶臭。凌一蹲下去,替他翻过身。这时,她才注意到他还是个不过十岁的小孩。他的脸上爬满的狰狞的红斑,眼睛还没闭合,睁得圆圆的。
凌一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蓝色的,湿漉漉的,如同波光粼粼的大海。出乎意料的,那里没有疾病带来的痛楚,只有孩子的天真与好奇。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可她觉得他仍执着地望着前方。他在寻找着什么吗?他仍在探索着什么吗?
她不知道。但就在这双空洞凝视着她的蓝眼睛里,凌一猝然看见了另一双眼睛。沉静、专注,有着孩子般理想的、数学君的眼睛。
数学君如果死去,也会是同个样子。
刹那间,凌一心中紧绷的弦断了。她无法忍受般地,捂住了嘴。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情感的激流几乎要将她吞没了。
想见到你。想看到你的眼睛。清澈的、紫罗兰色的眼睛,如同大海般,却有着能看透人心的锐利。哪怕是妖怪,也会在这面照妖镜前现出原形。
曾几何时,自己也厌恶过他的敏锐,可是现在,却觉得那大海般的眼睛令人怀念。
“我……想见到你……”
“……想留在你的身边……不要他人……”
仿佛感应到了凌一决绝的心意,手镯骤然迸射出耀眼的蓝色光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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