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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战争 “你杀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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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流动起来,五百名陪审员纷纷将石片投入陶翁,一只代表有罪,一只代表无罪。时间在滴答的水声中凝固。巴顿已经不再报什么希望,颓唐地望向远方。伊瑞涅死死盯着那两只陶瓮,那张美丽的脸上写满忧伤。凌一紧紧握着数学君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
终于,主审官站起身,清点完毕。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地宣布:“根据陪审团投票结果,被告巴顿,判处流放。”
巨大的声浪瞬间爆发,欢呼与惊愕交织。巴顿颓然地跌坐在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伊瑞涅的眼睛。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们彼此相望。伊瑞涅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炽热,仿佛在燃烧,无穷无尽地燃烧,仿佛要在他的灵魂上打下烙印,让他永世不忘。巴顿的嘴唇颤抖着,忽然间,好像有什么事在他们中发生了。
“爸爸!爸爸!”
伊瑞涅猛地推开身前的卫兵,跌跌撞撞地冲过人群。她跪下去,哭着抱紧了巴顿的脖子。滚烫的泪水瞬间打湿了巴顿的衣襟。巴顿怔怔地看着她,又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死死地回抱着她,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再分离。
“伊瑞涅!我的伊瑞涅!”
“爸爸,我真恨你!”伊瑞涅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绝望地凝视着他,“但我再也无法不爱你了!爸爸!”末了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最后他们是被卫兵强迫分开的。
心沉到了谷底。
凌一已经不想再去回忆这件事。她不敢再回想起当时伊瑞涅一根根被掰开的手指,也无力去思考那些泣不成声的哭喊。只记得,当时的阳光白得刺眼,正炙烤着大地。她机械地挪动着步子,跟着人群走出公民法庭。
人、马、车,尘土飞扬。然而,在这灼人的热浪里,凌一却只觉得寒冷。法庭里的狂热与残忍仿佛仍附着在她的肌肤上,令人一阵颤抖。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试图驱散那股寒冷。凌一看向数学君,他轻轻垂目,仿佛无声地说,抱歉。她无奈地摇摇头,默默地把头埋进衣襟里。飞扬的尘土落在身上,如同灰烬。
***
但雅典人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审判的余温还未散尽,战争的号角便已吹响。审判结束后,没过几天,斯巴达和雅典的战争就打响了。集市上,酒馆里,到处都是狂热的战争宣传。演说家们立于高处,声声宣誓要斩下斯巴达人的首级;群众人头攒动,眼中都是对斯巴达人的怒火。
“为了雅典的荣光!”他们叫喊。
“为了雅典的荣光!”涂鸦染红白墙。
“为了雅典的荣光!”征兵官四处征召男子。
凌一、数学君和泰勒斯一同为巴顿的事善后。每次外出,他们都会小心翼翼地压低帽檐,步履匆匆。然而,“为了雅典的荣光”的热烈口号依然从背后袭来,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到达伊瑞涅家时已是傍晚时分。只是她并没有在家门口等待,而是沉默地坐在海边的堤岸旁,静静凝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你们来了。”伊瑞涅垂下眼帘,轻轻地说:“再过几天,他就会和其他囚犯一起,踏上流放之旅吧?”
“是的。我很抱歉,没能在公民法庭上挽救您的父亲。”凌一默默低下了头。
“伊瑞涅,你不要担心。我们已经打点了随行的官员,他们不会为难你父亲的。并且,我们已经向法庭上诉,肯定能减少刑期的!”泰勒斯紧紧地握住伊瑞涅的手,坚定地说,“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一定会拼尽全力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伊瑞涅苍白地一笑,没有看向三人,只是低着头,神经质地绞着指甲。
“伊瑞涅……”
伊瑞涅抬起头,她的脸上再次流露出了我所熟悉的、抗拒的神情。但这一次不是抗拒他们,她是在抗拒整个世界。哀伤、愤懑、坚韧,种种感情在她乌黑的眼睛里流转。她颤抖着,翕动着嘴唇,仿佛说出这一句话就会纵身跳下悬崖,万劫不复。
她说:“我也去。”
沉默一下子笼罩了众人。他们面面相觑,没有说一句话。
最终,数学君打破了沉默,斩钉截铁地说:“好,我们送你一程。”
“是呀,路那么远,我们一起走好了。”
伊瑞涅摇摇头说:“太麻烦了。何况这本来就应该只是我的事,我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的。”
凌一说:“怎么会?我们可是自愿的。”
“对,无论去哪儿,也比奉承那些老爷好多了。等着,我再去问问,看看能不能争取流放到阿尔戈斯。那里土地富饶,商业繁荣。我还有个游商朋友在那里,有什么事都可以叫他帮忙!我这就去写封信,你们替我带过去。以后我有空了,一定常来看你们,说不定那时巴顿减刑的消息也会一起到来呢!”泰勒斯兴致勃勃地说。
之后,商量完具体事项,四人相互道别。泰勒斯坚持要送凌一、数学君二人到家门口,理由是他作为强壮的雅典官员有必要保障公民的安全。
走了许久,数学君的住所终于出现在面前。窗户透出微光,一点烛火映亮了屋舍。
“数学君,我们出来的时候,灭了灯吧?”
“……”
数学君叹了口气,手刚搭在门上,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人倚在门边,阴影淹没了他的脸。他后退一步,示意三人进来。
数学君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越过他,径直走到书桌前。一盏橄榄油灯静静地燃烧,温暖的光芒晕染开来。桌上堆满了各种数学文献,数学君将书籍推到一边,冷声道:“我原以为,像主审官大人这样德高望重、心怀大义之人,会以身作则,遵守法律,而不是私闯民宅。”
主审官沉默地从阴影中走出,借着微弱的灯光,凌一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孔。
那是一张疲惫的脸。颧骨微微下陷,眼下泛着乌青,嘴唇下意识抿成一条线。看得出,他的身体因常年的案牍劳形而日渐消瘦。一件单薄的深色外袍披在他的身上,像是试图挡住从古至今徐徐飘落的风雪。
但一想到法庭上发生的事情,凌一就连着那张脸一起讨厌。
主审官平静地说:“埃瑞弥俄斯先生,我很抱歉,未经许可擅自造访贵府。只是,我有要事想与诸位商议,希望您能原谅我的莽撞。”
“为了征兵,对吗?”数学君没去看他,只是静静凝望着燃烧的灯火。
不知为什么,明明毫不相干,凌一却想起化学书的注解:“氢气在□□中燃烧,发出苍白色火焰。”
白色的、哀伤的、徒劳的火焰。
泰勒斯走过来,挡在凌一与数学君面前,他宽大的身形挡下主审官投下的阴影。
泰勒斯不甘示弱地瞪大双眼,睨视着主审官。
“主审官先生,如果说是为了征兵,那么我会去参军的,我一直打算这样做,哪怕为了城邦里的妇孺,我都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会去的,只是我们现在仍旧为巴顿先生的事情奔忙,而主审官大人,这一切与您脱不了干系。”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为雅典牺牲了儿子的家庭。而您在法庭上的言论,让一个本就困苦的家庭支离破碎,而它本来应该受到雅典官员的保护。主审官先生,我们已经对你失望透顶。所以,请您离开这里。我不是在恳求您,您记住,这是最后通牒!别再让我看到你为难我的朋友!”
末了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泰勒斯因为兴奋而面颊通红,他紧紧握着拳头,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
“原来如此,您觉得罪犯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么?”
“……!”
“那那些平民百姓呢?巴顿的债主呢?他受苦的妻子女儿呢?他的罪孽,是他自己犯下的。比他值得同情的人多的是。”
主审官冷彻地说道,无视泰勒斯愤懑的目光。
“罪犯巴顿不是雅典引以为傲的公民,相反,他正是雅典的公敌。泰勒斯官员,你身披雅典赐予的荣袍,手握众人赋予的权柄,却不顾民众意愿包庇腐这蚀雅典根基的蛀虫!雅典的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民众昼夜辛劳,他们的付出不该成为这些蛀虫的口粮!”
“你住口!”
主审官大公无私、面无表情地说:“然而,慈悲的女神雅典娜愿意给予您救赎之道。只要你放下官印,拿起圆盾与长矛,站到战场上去,以敌人的鲜血来洗涮你的耻辱。”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主审官!”泰勒斯大喊。
“主审官大人,您难道认为人的苦难是有重量的吗?像一具天平,放上苦难就能称出谁轻谁重?然后据此判断谁能得到同情,谁来得到唾骂?我觉得不能因为别人的痛苦,来否定巴顿的痛苦。”
此刻,主审官才首次看向凌一。凌一毫不动摇地,平静地承受着主审官冷酷无情的视线。
主审官微微垂目。
“学者埃瑞弥俄斯,包庇没有通关文牒的异邦女子,我认为这不是您应该做的。现在,您还可以去往战场,为您的过错赎罪。”
“你自己也不信这些话。”
听到声音,凌一望向数学君的方向,却见他仰起头,靠在书架上。昏黄的灯光顺着雪白的脖颈,一路滑进他的衣襟。
“自己也不相信的语言,是无法打动人心的。主审官,请您回府吧。”
主审官重复道:“这是为了雅典的荣光。”
凌一怒极反笑:“您只会说这一句了吗?”
“……”
主审官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焦灼地与凌一对视着。凌一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以强力的视线凝视着他。平生第一次,主审官在与他人的对视中感到了压力,然而无论他如何注视凌一,她依旧毫不动弹。最终,主审官率先低下了头,他疲惫地闭上眼。
“……”
“你杀过人吗,主审官大人?”
主审官猛地睁开眼睛,痛苦如同洪水,注满了他的双眼。他双唇颤抖,脸色发白,吃惊地望着说话的女子。
“你说……”
“我是指确确实实地砍下他人的头颅。不过,你现在做的事和杀人也没有区别。”
主审官别过头,静静看着窗外。
主审官大概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凌一想。不出片刻,他又会恢复冷酷与自制,继续他残酷的演说。接着,他们会与他争辩,不知何时踩到他的痛点,然后他会沉默,接着继续,循环往复,永无止境。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切实的回答,主审官的姿态,仿佛正在这样说。然而——
“很多……”
凌一吃惊地睁圆了眼睛。
“很多因为我而死的人。那些青年,我或许并不认识,但每次看到阵亡的名单,他们鲜血的触感,仿佛真真切切留在我的手上。死亡时发出的悲鸣,也仿佛留在我的耳畔。”
“……”
“我四处游行演说,将无数青年人抛入战火。我用集体的狂欢掩盖个人的悲欢,用正义的蜜浆勾兑死亡的毒酒。”主审官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里沾满了鲜血。
“我早就是个罪人了。”
“一年一年,我把数以千计的青年送上战场。在那里,没有诸神的赐福,没有英雄的史诗,只有死亡。人们死去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并且毫无意义。战争还是会继续。人在这个世界上,出生、成长、死亡,或许都是无意义的。但我还是要这样日复一日地宣讲,相信着战场上能证明天佑雅典,相信着法庭的天平从来都只倾向正义。我必须告诉自己是这样的,我必须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哪怕我知道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这毫无意义,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将像巴顿这样贫苦的人推向深渊,抛弃你的朋友,为了盲目的信仰,这样做,你就觉得幸福了吗?”数学君皱眉道。
“因为有太多的人死去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了。那些死去的人,或者是俊美的青年,或者是平凡的老者,死去都是一个样子。而倘若说我们有什么能做的,就是辛勤劳动,努力生活,不辜负他们的期望。然后在战火重燃之际,像他们一样拔出长矛,不断向前。我不知道幸福究竟该如何衡量,但至少,在我成为尸山中尸体的一具,在我合上眼睛的那一刻,在我再也不用质疑这份信仰的时刻,我是幸福的。”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两天之后,新的一批战士要去往前线了。我也是其中的一员。再会。”
终于,主审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数学君,泰勒斯先生,你们都会去吗?那巴顿家的事?”
“不要担心,还有两天,足够我们把事情办完呢。”
“喂,埃瑞弥俄斯老兄!”泰勒斯的声音响起,他挺直了宽阔的脊背,脸上惯常的爽朗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士即将踏上征途的庄重。
“我们可先说好了,战场上别离我太远。我可是继承了我爸精湛的搏斗术的。你瞧,”泰勒斯笑着向凌一展示他手臂上的肌肉,旋即郑重地说:“我们可都要活着回来。”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异常清晰,像是立下今生今世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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