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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星星 “我只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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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都是死亡的味道。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横七竖八的的尸体。血水渗入泥土,将土地染得鲜红。远处,几匹战马在尸骸间茫然游荡,偶尔低头嗅一嗅旧日主人冰冷的躯体,发出几声凄厉嘶鸣。
胃里一阵翻箱倒海,凌一捂住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战场上。泥土如同吸饱了血浆的泥沼,又湿,又黏腻。
在战场边缘,有一个圆形巨坑,红得发黑,血腥味翻滚,就像化了脓的伤口。凌一一步一步向它走去。断裂的长矛、破碎的圆盾、变形的铠甲,如同散落的尸骨,深深浅浅地撒了一路。偶尔,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如同呜咽的风,有气无力地从尸山的缝隙中飘来。
然后凌一看到了他,在巨坑的底部。
数学君。
他着白衣素布,跪坐尸山血海间。万千亡灵的哭声翻涌,残破铁甲的寒光凛冽。他雪白的脖颈微微前倾,仿佛难以承受这份痛苦。凌一沿着边缘爬下去,走到他的身边。
乌鸦在天空盘旋,士兵的头颅枕在他的腿上。他垂眸谛视着死者的脸。那张脸布满了血污,但凌一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人是谁,因此也不堪忍受地后退一步。
是泰勒斯。
是出发前口口声声说着武艺高强的泰勒斯,是扬言要拿斯巴达人的头骨做纪念品的泰勒斯,是不久前还与他们纵声欢笑的泰勒斯!他死去了,所有人死去都是一个样子。那张英俊的、总是洋溢着热情的面孔,灰败如土。眼睛半睁着,空洞地倒映着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
数学君用扯下的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泰勒斯的面容。旷野上呜咽的风呼呼吹过,卷起他额前散落的黑发,拂过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凌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泰勒斯死去的面孔。数学君却如有所感地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澄澈,只剩死寂,如同被暴风雪席卷过的荒原,白茫茫一片。
“你来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仿佛这不是对凌一、对未来的质询之声,而是从时空的边界传来的遥遥回音。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钻进凌一的脑海。在这个瞬间,她一下子明白了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明白了物理这个可笑的游戏究竟要以何结束。泪水模糊了凌一的双眼,被捉弄的怒火在心中翻滚,她闭上眼,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说。
“数学君。”
“你是和我同时代的,二十一世纪的数学君。”
是的,不是年少的活在雅典的数学君,而是和自己处在同个时空的数学君。
他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面容写满哀伤。他轻轻地说:“你明白了。”
他那平静的面孔激怒了凌一,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所以,这不是历史,这只是个幻境,对吗?所有所有,都只是安排好的剧本。大理石的宫殿,战场上死去的人,伊瑞涅流下的眼泪,这些都是假的吗?我,和你为拯救巴顿的奔忙,也只是这戏剧中的一幕吗?”
“……”
“实际上,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什么也没有做到,我什么人都拯救不了。小数学君不认识我时,我向他自白时,真正的你又在哪里呢?或者说,你又在哪里欣赏我的表演呢?这很好笑吗——”
“数学君,你好歹为自己辩解一下呀!”
凌一大声吼道,泪水不受控地自流。
呐,凌一,你说奇不奇怪。明明来之前还想着,希望看到他的眼睛。为什么相见了,却反倒拔剑相向了呢。不过,自己又多久没有这样大声说话了呢?
柔软的布料再一次触碰凌一的脸庞,温柔地拭去那些泪水。凌一习惯性地闭上眼睛,随即又反应过来,强硬地别过脸。她克制住颤抖,强迫自己冷声说:“怎么,数学大人是只会这一种套路吗?”
“是我不好,又让凌一一伤心了。”他低下头,轻轻地说:“但凌一,你还愿意听我解释吗?”
“说的好像我有拒绝的余地一样。说吧。”
“这是物理根据我的记忆编造的环境。这里面所有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最好的朋友泰勒斯,也死在了这场战火中。”数学君垂目看着泰勒斯灰白的脸,继续说:“我的真身一直困这片战场,这个幻境的终点。除此之外,哪里也不能去。但,我能通过年少的‘我’的视角,看到凌一。”
“每天清晨,我从同一片战场醒来,身边尽是我的好友的尸体。我感到一阵悲伤。我把它藏在胸口,拖着好友的尸体,向战场的边缘走去。按照雅典的风俗,人们希望能回归大地。当我走到土坑边,回头张望,新的太阳缓缓升起,洒下星星点点的光芒。我总在这个时刻想起你,年少的‘我’大概会轻轻敲响你的门扉,门后会出现你睡眼蒙松的脸。心脏在胸口砰砰乱跳,我装作风平浪静地拉开门:‘早安,凌一。’而你总会腼腆地一笑,跂着木鞋轻盈地远去。”
不知不觉中,泪水淌满了他的面颊:“凌一,这份心情是多么的荒诞、多么的不合常理啊!站在累累的白骨中,我却想着蜜色的爱情。这简直背离了一切戏剧的创作!可就是这样,就算不合逻辑,我也注定被你吸引,无论身处何时何地。”
为什么呢?
在这个时刻,无论问他什么,他都会无所不言的。不知为何,凌一当时没有追问下去。事后,她常常回想起来,如她继续问下去,会不会导向另一个结局呢?她不知道。但,当时凌一确实完全被他奇异的语调、离奇的故事吸引了。凌一完全忘却了刚才的过节,满心沉浸在这份炽热的情感中,以至于为了掩盖砰砰的心跳,不得不岔开话题。
“咳咳,嗯,既然如此,我原谅你啦!”凌一轻轻拍打着自己的面颊,试图让它冷却下来:“那,数学君你……刚才不是说这已经是幻境的终点了吗?怎么我们还在这里,没有回到现实世界?”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凌一,还记得物理和你说过什么吗?”
“他说什么要‘找星星回家的路’,数学君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什么星星月亮的,是有什么指代吗?总不至于真的让我们数星星吧?”
“他总爱说这些谜语。理想、希望、爱情,人类璀璨若繁星的事物如此之多,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指代什么。”
“那数学君在战场上待了这么久,有看到什么奇怪的路吗?或者我们一起再找找看?”凌一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暮色渐深,天穹由赤红转为沉郁的深蓝,仿佛一道经年的淤伤。一轮月牙怯怯地,从夜幕后探出尖尖,像是垫在薄薄的宣纸后的水彩画。
“唉,数学君?”
凌一惊奇地看向数学君。他没有接过她的手,反而忧郁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微微颤动的阴影。
“你不愿和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离开。”
月光下,这句话坚硬如铁。
凌一急得连声发问:“数学君,为什么?明明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的,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不想回家吗?”
“因为有太多的人死去了。凌一,你看着这些人的尸体。有些人前段日子还在学园和我为了圆锥曲线争吵,今天却在战争中化为灰烬。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他们一个也没有活下来,只有我一人苟活。我信仰的数学,没能点亮希望的灯塔,没能照亮千家万户,反而率先成为战争的同谋与帮凶。”
“我知道往后发生了什么。凯撒用移位密码传递战报,英国海军截获齐默尔曼电报,恩尼格码密码机卷起血雨腥风。无穷无尽的,只有战争。但我无法死去。尖刀、子弹、法术,连一个浅浅的疤痕都无法在我身上留下。腐烂的地方长出新肉,所有的伤口恢复如初。只要世上还有一个人会数学,哪怕是最简单的加减乘除,我都无法消亡。凌一,我是数学的怪物,更是数学的奴隶。”
“我注定见证人类文明的消逝。”
月光清冷,如霜似霰,无声无息地洒落在大地上。他微微仰起头,月光顺着他面部的曲线,一寸寸滑下,额头、鼻梁、嘴唇……他的喉结轻轻一动,月光顺势涌进他的衣襟里。
“此是千秋第一秋。”
没由来的,凌一回想,这是在很久以前的读书会上,有人念过的诗。这是一个极其郑重的时刻。时间人为地分隔两段,前尘晦暗,来路茫茫。但此时此刻,他微微别过头,她正印在他的眼睛里。
在这寂静的坟地,仿佛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噼里啪啦的火苗四溅,他灼灼的眼神刻在凌一的脑海里。凌一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语,却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一丝命中注定的味道。凌一苦涩地舔了舔嘴唇,默默地坐在他的身旁。
“呐,数学君,我是不是从没和你讲过我的过去?我之前说的什么大学挂科,什么数学学渣,那些都是假的。我……我也只是没法接受现在的自己。”
“……”
“我自小性格孤僻,成绩平平。只是有一次,我初中期中考试,半个小时写完了一张数学卷子,还得了满分。我那数学老师就认定了我是数学天才,对我倾心培养。每天下了晚自习,我都到她的办公室做题。我喜欢桌上冒着热气的牛奶,喜欢她给我打红勾时亮晶晶的眼神,喜欢她在妈妈面前称赞我时的神采飞扬。”
“……”
“我那时以为自己是喜欢数学的,像喜欢星星一样喜欢。我趴在木桌上做题,打竞赛,考强基。终有一天爸爸妈妈会喜欢我也说不一定。暑假,我们去明州二中学游泳。班上的人都走光了,我还笨笨地沉在池子里。我那时总是想,我要考上明州二中,考上我们城里第二好的高中。以后学累了,我就到这座游泳馆看看,或许能从过去自己拼搏的身影中找到动力吧?”
“……凌一。”
凌一微微地笑了。
“我考上了喔,数学君。靠着数学强基,班上最后一名。但是数学君,考上还不如没考上来的好。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给我希望,我或许会走上另一条路。我或许不会为拿不到国家级的奖项而痛苦,或许就不会活在冷眼和欺凌里。说到底,我一开始走上的,就是一条歧路。”
“凌一!”
数学君声音微微急切了起来。
“听我说完呀,数学君。我抱着数学练习册度过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终于有一天,老师叫我过去。她仪容得体,每个咬字都符合教师的威严。她用修长的手指戳着我的脑门,问:‘不是强基考进来的吗?’我知道她没说完的意思。为什么偏偏我没有拿到奖项呢?班上的同学互相问着雅思分数。我回想,再偏科下去只能读二本了。”
“我那时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人是有边界的。很多时候,我拼尽全力触碰到的极限,别人轻轻一迈就能跨过去。”
“凌一……”
“我也确实上了自己不愿去的大学。女孩们嬉笑着涂上唇彩,互相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我对着镜子,学那些别人嚼烂了的俏皮话和双关语。我说,我从来没有努力过,爸爸妈妈纵容我,我高中三年过得像天堂,能上到大学很不错啦。数学什么的最最讨厌啦。”
“只要否定过去的痛苦,这世上就从不存在哭声;只要迅速地抛却过去,那么现状无论如何都能忍受。抛弃那些彩色的、充满希望的日子,忘却被老师喜欢欣赏的日子。真的,只要对一切不抱期望,就能在自欺欺人的幻梦中生存。人就是这样的生物。二十年来我只学会这一条道理。”
“数学君,别那样看我!我已经走到今天了,无论如何,这条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我心甘情愿!别再那样看我了,求求你。”
凌一捂住了脸,双肩颤抖,任凭泪水从指缝流下。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星星都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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