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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何时还 文过饰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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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道,你怎会现身此地?”俞灼瑾打量着胥予泽。
“前几天回了趟洛水,听闻族中后辈在宝州城遇了些事,故而来此,碰巧撞见你们也在这里。”胥予泽道。
俞灼瑾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满意,但也没追问下去。只是神色恹恹,低头沉默。
雁无暇出神的望着林间小径,仿佛那里会有思念之人的身影。他们调查的红衣女子是巫族族长,如此一来,想从一族族长入手,难度加倍。既要顾忌宗门同巫族的关系,还要留心雁氏和巫族不要因此结怨。身后的谈话声已停,雁无暇回首,问:“那师兄接下来要入宝州城吗?”
胥予泽身上蒙了一层山林特有的深邃阴霾,不疾不徐的说:“嗯,总归要去看一眼才放心,不会耽搁太久。另外,这是此地最后一株魇之花以及鸣甲蛇的鳞片,师妹千万小心保管,将它们带到宗门,交予师尊。巫族这条线索,暂且不要继续查下去,免得你们再遇危险。回去的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事实上,江渡云就在雁无暇目光汇聚的那片林中,只是她使了隐身术,雁无暇看不见。雁无暇回首的时候,胥予泽和江渡云相视一眼,魇之花便被悄悄传到了胥予泽手中。
魇之花是江渡云趁乱收下的,鳞片是胥予泽引天雷破幻术时,从鸣甲蛇身上剔下的。
雁无暇接过两样东西,短暂的失落过后重新燃起斗志,郑重的点点头,道:“嗯。师兄,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证据平安带回宗门。”
俞灼瑾抬头,说:“那我就不和诸位一道了,有缘再见,各自珍重。”
胥予泽道:“我知俞公子同小师妹是为追查江师妹的事情而来,但方才一战,着实令人费力。巫族中人绝非善类,他们既然肯奉豢养上古祸蛇的人为族长,难免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动作。俞公子不防与雁师妹一起去天恒宗,也好有个照应。”
俞灼瑾刚张口,雁无暇就快他一步,抢先道:“师兄的意思是让他保护我? ”
胥予泽不语,微微点头以示肯定。即便凭她的修为,半天多一个时辰就能赶到宗门,可胥予泽还是不放心。加上俞灼瑾亦身涉其中,恐有遗患。思来想去,还是他们二人结伴而行最好。
“我需要他保护?”雁无暇的目光慢慢转到俞灼瑾脸上,不嫌弃,但匪夷所思。接着抱臂轻哼一声,道:“虽然他身板不结实,但若我和他联手,巫鸿笺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俞灼瑾听到身板不结实的时候,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当即扫了一眼自己结实的身子。在雁无暇说出后面一句话后,挑眉道:“自然。
雁无暇接着问:“师兄何时回来?”
一句看似再平常不过的话落在每个人的心间,引起一阵轻颤。
天空浑浊不堪,那是下雨的前兆。
归来与否,无定数。
胥予泽道:“离开宝州城后,我还有一些师尊交代的事情要处理,会晚些。”
“好。”
雁无暇应的有些低沉,垂落的睫羽难掩落寞。这一次,她的回应不再如同过往一般热切,怀着整颗期待的心。当年,大师姐走得让她毫无防备;如今,即便有了令她缓冲的时间,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二师姐离她而去。
山川依旧,宗门仍然屹立群山之巅,济灵河滚滚向前,昼夜未息。
“师姐……”
雁无暇轻唤。
此生,却是没有再叫师姐的机会了。
遇到危险的时候,她前面已经没有师姐挡着了。
这一次是,以后亦然。
在恨江渡云什么?
雁无暇,你到底在恨江渡云什么?
天恒宗的天不像宝州城外那样黑压压的一片,但也并非什么晴空。
俞灼瑾一路上看雁无暇失魂落魄的模样,只默默跟在她旁边,直至到了天恒宗山门前,才轻声唤道:“无暇姑娘。”雁无暇并未搭理,俞灼瑾再次唤道:“无暇姑娘。”
雁无暇恍若隔世般抬头,看看巍峨耸立的山门;手忙脚乱,尴尬笑笑,道:“就……就到了,真快。”
俞灼瑾稍微松了口气,道:“是挺快的,幸好,一路上平平安安,没出什么岔子。”
“嗯……嗯。”雁无暇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继续沉默。
俞灼瑾道:“去将证物交给你的师尊吧。”
“马上就去。”雁无暇说着,便迈步向前。
俞灼瑾在她身后,打算目送她安全进去再离开。
雁无暇一只脚踏入山门时,忽然回首,道:“俞灼瑾,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
俞灼瑾微微愣神。
雁无暇道:“天色不早,就当休整一番。对付鸣甲蛇的时候,你也受伤了,还没谢谢你救下我的恩情。宗门有很多灵丹妙药,我给你拿一些。”
俞灼瑾忧心她受魇之花和鸣甲蛇鳞片影响,便也没有推脱,答应与她一起进了宗门。
晚风呼啸,一如处决江渡云时那般凛冽刮骨。
雁无暇来见俞灼瑾之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大雨将至。
天恒宗跟宝州城一样,要下一场大雨。
两人坐在门槛上,雁无暇说着,俞灼瑾听着。
“我不恨师姐,一点都不恨。你信吗? ”雁无暇问。
俞灼瑾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师姐,道:“我信。”
雁无暇微微侧过脑袋,问:“为什么?”
俞灼瑾回以微笑,道:“看得出来。”
“外面怎么传我的? 是不是都说我任性无礼,仗着家世和天恒宗掌门座下弟子的身份为所欲为,毫无半点教养?”雁无暇回正脑袋,看着天际雷光闪烁。
俞灼瑾想起曾经的自己,半响,才说:“从前我也认为,外人传言不足为重。是真是假,自己明了,身边人明了,就已足够。可当自己真正站到先辈曾经的位置时,看世事,更觉错综迷乱。彼时方知,自己坚持的真假才是最不足为重的。”
身负一族命运,俞灼瑾向来无可选择。
他揭露了俞氏在庐郡的所作所为,但又没完全揭露。比如,俞氏所抓百姓并不全然死于呜咽山之手;比如,他的叔父为了压制自身功法反噬,曾对无辜之人下手;比如,他不是近两年才知道俞氏的罪孽……
就像风念宸,她也不敢将其母风亭潇的罪行全部公之于众。
活着的人,才配书写历史。
死了的人,泼盆脏水又何妨?
为人子女,他们都愿意承担父辈罪业。
可身肩族中命运,他们不能让族人成为众矢之的。
要大义灭亲的好名声,要徇私枉法的好由头。
“世人认定的真相,才最无懈可击。”俞灼瑾缓缓道。
“你是想说,因为我也清楚这个事实,所以才愿意为师姐正名? 因为走在我前面能为我挡雨的人已经不在,所以我才被迫沉寂下来,去借为师姐正名这件事来改变别人对我的误解? ”雁无暇轻笑一声,道。
此一来,所谓替江渡云洗清冤屈,亦颠倒成利用。
“是,也不是。”历经太多事,俞灼瑾对任何人势必做出两种预设。继任族长后,他也慢慢变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人。
雁无暇敛眸,不免慨叹:那你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是爱吗?是真的爱吗?
原以为,宝州城外,已经算是共患难同生死了。未成想,真心竟遭如此猜测。
满腔热忱化作别有用心。
雁无暇是抱着替江渡云洗清冤屈的心思去追查真相的,从来都是。
俞灼瑾所言,雁无暇一点即明,是她身为天恒宗弟子、雁家女儿磨炼出的敏锐。
她的无暇,不是完美无瑕,是无暇顾及。
父亲带着满腔算计娶到母亲,只为得到落翎鞭。生母势弱,倘若没有祖父,她这条命早已如草芥般轻贱。
但祖父,仅仅是让她能够活着。
至于怎么活着,活得好不好,父亲、母亲、祖父无暇顾及。
这是她心里的隐痛,亦是勉励她向前的武器。
“我知道你没有坏心思,外界传言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粗浅见过几面时,我以为你就是个未受世事磋磨,只信奉绝对善恶的人。可为江渡云求情,为她追查真相到底,共同对付祸蛇,桩桩件件,我对你有了新的认识。我曾一度陷入痛苦而无法自拔,我痛恨黑白不明,是非不分的一切又一切,我无法接受白里掺杂着黑,正确的答案里掺杂着浑浊。”俞灼瑾越说越激动,最终泄气,仿佛接受了所有的样子,平静道:“昼有昏霾,夜有星辉。我们是同类人。”
雁无暇了然,自嘲一笑,眺望星落殿璀璨耀眼的细碎光晕,看着它们冉冉升起。顷刻间,她好像生出一种错觉,不是星辉月华照亮星落殿,而是星落殿本就明亮晃眼。
是啊,同类人。
以失去所爱所念为代价的成长,没有谁比谁幸运。
“听了你一席话,我想了想,我还是恨她的。”雁无暇吸吸鼻子,接着说:“恨她历经生死,好不容易活下来,却在千夫所指时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的活着;恨她为什么不去解释,任凭谣言愈演愈烈,让自己沦为别人茶余饭后闲谈的笑料;恨她不告诉我,让我帮她一把;恨她……”雁无暇骤然停顿,看了看脚下尘土,又猛地抬头,“恨她什么呢?”雁无暇目光呆滞,良久,眼睫轻轻颤抖,似笑非哭地道:“恨她什么呢? ”
雁无暇自己也不知道了。
俞灼瑾同样缄口不言。
大雨来临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雷声震耳,暗夜忽明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