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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有所念 海棠花落, ...
不照山深处,火海翻腾,橙金色的岩浆刺目滚烫,散发出阵阵热浪。
一头戴面具,身披甲胄的魁梧下属跪地道:“首领,巫鸿笺死了。”
首领不语,只摩挲着手中的红黑色珠子,宽大的斗篷将他整个人笼罩得严严实实,铸剑池的火光映照在他的下巴和摩挲珠子的手上,整一幅画面诡异又燥热。
“死了。”首领慢条斯理的重复下属的最后两个字,话落,下属顿时感到一阵窒息,头颅无奈仰起,目眦欲裂,嘴巴张大,挣扎着发出几声“啊……啊”,待珠子吸收完血肉之后,化作一捧飞灰,扬进铸剑池内。
“一日之内,我要见到巫鸿笺,否则,你们可以换种方法为大业献祭。”首领冷声下令。
大战过后,巫族一片狼藉,早已成了废墟,散落的蛇鳞没了任何用处。众修仙者喊打喊杀的闯进巫族,但在看到眼前之景后,又开始抱怨起来。
“这是把整一个巫族都灭了啊!天恒宗手段怎能如此残忍?”离瞳门弟子望着这触目惊心的场景,阴阳怪气的说。
胥予泽和桑怀月不欲在此过多停留,只吩咐了门下弟子简单说明情况,另外让其他弟子寻找巫族残部。
“诸位,我天恒宗并未行灭族之事。二位师兄进入巫族后,巫族便只剩巫鸿笺一人,其余族人早已被她尽数转移。冤有头,债有主,巫鸿笺豢养祸蛇犯下大错,和她的族人无关。我天恒宗还不至于对一个偏安山林的部族下如此重手。”
“你们大师兄先前可是说过‘重则灭门’的话的,怎么,翻脸不认账,敢做不敢当?”离瞳门弟子大声质问。
天恒宗弟子道:“诸位若不信,可自行用探灵术、引魂术或者任何一门窥探元神魂魄的法术自行查看,看看巫族今日到底死了多少人!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谁能有你们厉害?围困数日迟迟不曾动手,我宗门师兄来了不过两个时辰便解决此事,未废一兵一卒,未有分毫伤亡。你们呢,在外坐山观虎斗,盘算着自己当黄雀。看着大义凛然,实际没有一点作为。有鸣甲蛇的时候你们不敢进,鸣甲蛇伏诛了你们说手段残忍。无非是没捞得好处罢了。以为巫鸿笺和祸蛇会被你们耗死不成?搞笑呢!”
领队弟子说完,便和同门拂袖离去。
“你们不也是等你们师兄来了才动手?简直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要是我离瞳门的大师兄来了,还会容得你们耍威风!”那男子低低咒骂了一句。
迟早让你们天恒宗的人给我跪地求饶。
“师兄,算了,别和他们吵。巫族还有一些散落的古籍灵药,我们再不拿就要被那些人拿光了。”一手捧大沓古籍的弟子怯怯地劝道。
黄衣男子看了他一眼,又扭着脖子看向身后那些躬身寻找东西的人,厌恶地说了句:“没出息。”随后也加入了那群人。
鸣甲蛇的威胁已除,胥予泽和桑怀月回宗门留了个影,胥予泽便单独出去寻找巫鸿笺了,桑怀月一人盯着郁岚雾。
巫鸿笺是铸剑师一族与郁岚雾的重要人证。有了她,便能直接知晓铸剑师一族现存之地。
循着沧灵剑气,胥予泽很快锁定了目标。
看这踪迹,巫鸿笺逃向了洛水!
胥予泽颇为不解,去洛水,她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且不说她是不是想找父亲报仇,凭她伤重之躯,能避过铸剑师一族的追杀安全抵达洛水就不错了。
胥予泽向族人传令,命他们封锁洛水,即刻抓捕巫鸿笺。
日头西斜,暮云沉沉。
江渡云御剑赶路,忽觉林中异动,紧接着红色身影一身而过。
巫鸿笺!
江渡云敛眸,看到她身后的黑影之后,心中警铃大作。当即戴上幕篱,拔剑替巫鸿笺挡下了那群杀手。旁边就是洛河,大师兄的家。江渡云与杀手缠斗,剑影纵横,震出道道灵力余波。她一剑挥退众人,带着巫鸿笺迅速赶往洛河。只要到了河边,就会有阵法阻隔,且胥氏族中高手众多,他们不敢妄动,便是强行追杀,也无济于事。
巫鸿笺一路躲避追杀,肩膀的血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再战之力堪忧。铸剑师培养的杀手不是吃素的,他们抛出暗器,释放毒虫,围追堵截。
洛河就在眼前,杀手中有几人抢先堵住去路,将她们团团围住。
江渡云在危急关头,利箭袭来之际把巫鸿笺推入了洛水地界。那些满天纷飞的箭矢通通被阵法隔绝在外,巫鸿笺的眸子里倒映着凛冽寒光,还有一个浅蓝身影。江渡云挡住向她袭来的箭矢,后出剑与杀手交战。空翻之时 ,江渡云瞥见洛河及两岸笼罩着淡淡的水雾,晚风清寒。她灵机一动,旋剑敛势,四方水雾凝结上升,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沁凉无比。刹那间,杀手在不知不觉间被水雾凝成的绳一样的形状紧紧缠住,手中兵器纷纷落地,其余水雾化作兵刃,飘着雾痕刺向杀手。
目睹一切的胥疏棠,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杀手尽数殒命,余下满地黑灰。
江渡云转身,见胥氏族人立于洛河之畔,一长老模样的人居于其中。江渡云把剑收入剑鞘,拱手道:“冒昧打扰,是晚辈之过。晚辈是……”
江渡云正想解释她是天恒宗的弟子,便听得身后传来呼喊:“师妹。”
刚欲转身,胥予泽便到了她身旁。
即便她身形隐在长长的幕篱之下,敛去了气息,他也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她。
洛水其他族人向胥予泽行礼,胥予泽看了眼巫鸿笺,对江渡云说:“进去吧。”
胥疏棠一路坏笑,准备询问一番小泽。奈何他要先审巫鸿笺,于是他暂时收起了八卦的心思,晚点问也无妨。
胥予泽随意将巫鸿笺带到了一间屋子,屋内有一张矮矮的方桌,四把茶椅。胥予泽和巫鸿笺相对而坐,江渡云本来应该坐在二人之间,最后却是坐到了胥予泽旁边。
巫鸿笺整个人靠在椅子上,依旧戴着面纱,眼角还有一丝血痕。
胥予泽直截了当地问:“铸剑师一族现存何处?”
巫鸿笺沉默不语,只定定的看着他。
“我不想用搜魂术,也不欲动什么刑罚,所以你最好自己说。”胥予泽神情淡漠。
搜魂术,有些伤人尊严。
巫鸿笺收回目光,视线落到染血的衣摆上。
江渡云看见她的面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
巫鸿笺沉寂半晌,复又看向前方,只不过这次,她看的人是江渡云。她隐约觉得这戴着幕篱的人,似曾相识。
“不照山。”巫鸿笺冷声道。
江渡云毫不回避她的视线,却一言不发。
胥予泽又问:“郁岚雾体内的封印是什么?”
巫鸿笺这才看向他,道:“巫蛊之术,还有……魂魄烙印。”
巫族与蛊族不是早就分道扬镳了吗?江渡云的视线回落到自己的手上。
“不问问是哪一门魂魄烙印吗?”巫鸿笺嗤笑一声,反问道。
“不重要。”胥予泽道。
魂魄烙印,左不过同生同死、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
巫鸿笺轻“呵”,真是自以为是,真是令人憎恨。感慨过后,巫鸿笺的手暗自握紧成拳,失魂落魄的想:凭什么,她生在了巫族?学的,尽是一些背后偷袭人的法术。当真可笑。别人甚至连术法的名字都不必知晓,只需知道归在哪一类即可。
人比人,气死人。
“郁岚雾,真如传闻那般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胥予泽接着问。
“当然。”巫鸿笺道。
“你逃至洛水,是想求活命?”胥予泽淡声道。
巫鸿笺咧起唇角,摇头否认:“我来报仇。”
“当年是你豢养祸蛇伤人在先,你想报仇,不觉得讽刺吗?”胥予泽问。
言下之意,巫鸿笺杀害的人,又该当何论?
“讽刺。”巫鸿笺骤然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接着一只手解开面纱,露出颈侧那森森的鳞片,情绪激动,“如果不是胥无重和风亭汐,我何至于变成这副模样?”
借蛇蛋托生,与蛇共生。二十几年来,她一直努力把她和鸣甲蛇剥离,费了很多心思,用了很多手段。好不容易到如今,勉强可看。
“呵!呵呵……”巫鸿笺忽地笑了起来,坐回椅子上,正襟危坐。
“我告诉了你们想知道的,那你们是否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胥予泽初时不明所以,细思片刻后道:“你的族人?”
“洛水的少主果然聪明。”巫鸿笺夸赞道:“巫族势弱,只知隐于深山老林做些背后伤人的东西。可世间生存之道,还在于交换和各取所需。即便巫族中人做了伤人之事,也仅仅是为了利益。他们不会做出什么祸乱世间的大事,我要你答应我,在铸剑师一族彻底灭亡之前,保我巫族其余人等的性命!”
胥予泽面不改色,眸光晦暗不明,“何故偏来洛水?”
巫鸿笺眼神左右晃动两下,道:“我不相信他们。”
“纵我洛水,也不一定就能保证独善其身,无蠹虫相伤。”胥予泽声线微沉。
“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巫鸿笺疾言。
胥予泽别过视线,道:“行。”
“这是地址。”巫鸿笺甩了张纸条给他。
胥予泽起身欲走,冷冷的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江渡云跟在他身后,也准备离开这儿。
不料巫鸿笺目光上仰,出言道:“你留在这儿。”
“你想干什么?”胥予泽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薄怒,掌心蹿出一道焰火,随时出招。
“我都快死了,还能做什么?”
江渡云轻轻扯着胥予泽的衣袖,说:“师兄,不会出事的。”
胥予泽无奈的看向江渡云,知拗不过她,便说:“我在外面。”
江渡云微微点了点头,道:“嗯。”
胥予泽离开后,江渡云坐到了他的位置,语气平淡:“单独留我下来,想说什么?”
巫鸿笺泄力后躺,唇瓣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虚浮道:“郁岚雾,是个可怜的孩子。”
听她这意思,大概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更是想让自己放郁岚雾一命。江渡云登时眨了下眼,眸色灰暗,轻笑一声,道:“我就不惨吗?”
巫鸿笺的眼帘不受控制的抖了几下,目光落到杯盏上,颇有些黯然神伤。
“你不明白。”
“她自小便被带去不照山,肉身尽毁,终日受困于一方小小的铸剑池内,饱尝苦难,的确令人伤怀悲愤。但这一切,不是我造成的。我没有理由为她的痛苦遭遇付出代价。”江渡云语气沉稳,眸光坚定。
“你知道?”巫鸿笺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暗淡下去。是了,都查出铸剑师一族了,这些他们应当知晓。但她还是自顾自的说下去:“如若她不曾被带到不照山,她应是个单纯的孩子。”
胥予泽护她至此,郁岚雾却无人在意。
“你们都有苦衷。”江渡云轻笑道。只这笑容充斥着无尽的自嘲和感伤,若她掀开幕篱,巫鸿笺定然能看到她眼底的悲凉。
六年了,无极之渊的追杀、宗门弟子的冷眼、外界传言的不堪……这些,江渡云本不该承受。
巫鸿笺抬眸看向隔着轻纱的她,说:“何必如此冷言冷语?”
“你杀我同门,栽赃嫁祸,还指望我对你有什么好的态度?”江渡云脑海中充斥着不可思议和疑惑,双唇微张,目光审视的打量着她。
“那你要听听我的故事吗?”巫鸿笺的眼神逐渐涣散。
江渡云面上划过苦涩,凝眉道:“没这闲工夫。”
说完,便起身离去。
“呵,呵呵呵……”巫鸿笺痴痴的笑了几声,不知哪来的气力,骤然起身,打算离开洛水。
经过门口时,面对两人的凝视,巫鸿笺道:“我就不死在你们洛水了,省的给你们添麻烦。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刚出洛水,巫鸿笺便无力的倒在地上,眼眸涣散的看着结界内盛开的海棠,鬓边没入泪水,过往一切如同走马灯般浮现在眼前,模糊了灿烂的海棠花。
巫族善巫术,正面过招的本事弱得可笑。巫蛊两族积怨日久,两族中人绝不可有任何往来。可偏偏她的母亲爱上了蛊族男子,东躲西藏几年后,她和母亲还是被先族长抓了回去,父亲则被就地斩杀,头颅送还蛊族。彼时她年仅六岁,却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整个死亡过程。先族长摁着她的脑袋让她看万虫噬身,巫术催魂,放血剜肉……巫族所有刑罚,她母亲都尝了一遍。她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变得面目全非,疯疯癫癫,最后惨死。
她要报仇。
后来,她这个孽种被泡进了药缸。她渐渐地发现,先族长不是只对她母亲那样残忍,而是对所有族人都一样。甚至,当时送还蛊族的头颅也被下了巫术。先族长残暴不仁,还妄图吞并蛊族,不曾想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巫鸿笺在两族大战之际逃离巫族,父亲母亲教她的法术,大多不是杀人之术。她想学,于是便像记忆里先族长施展巫术的模样,依葫芦画瓢。杀人罢了,谁叫他们那么弱?却不想因她不熟之故,招致先族长察觉。她只得躲躲藏藏,途中撞见铸剑师一族的首领,怕被灭口,她谎称自己身兼巫蛊两族之术,愿为他效命。交换条件是,她要变得更强,执掌巫族。首领带她去了魔界,寻了两枚蛇蛋和数粒花种,令其豢养种植。当巫鸿笺看见数条大蛇游荡深渊水域之时,她不由得心底发寒。纵然巫蛊两族术法疯魔,到底不及鸣甲蛇的万分之一。鸣甲蛇要生长,就必须吸食血肉,因此巫鸿笺一边找合适的地方种植幽魇兰,一边寻找妖兽、凡人或者修仙者喂养鸣甲蛇。奈何其中一枚蛇蛋迟迟不肯孵化,她便去了空桑寻找灵草。也就是在空桑,胥无重和风亭汐差点将她杀死。幸好,还有一枚蛇蛋。
她借蛇蛋托生,加上有了一次喂养鸣甲蛇的经验,第二条很快就长大到第一条的样子。于是,她带着鸣甲蛇杀去了巫族。是夜,火光亮彻半边天,巫鸿笺亲手把先族长抽筋扒皮,枭首示众。执掌巫族后,她去不照山复命,见到了一个可怜的孩子。
这孩子在对她笑!
首领亲自将尚是婴孩的郁岚雾放入沸腾的铸剑池内,哭声听得人揪心。其后多年,巫鸿笺一直守在郁岚雾身边,首领每隔一月就会引怨煞之气入郁岚雾体内。那时,她的肉身已被焚毁,只剩一缕幽魂了。大概是多年折磨,或者巫鸿笺曾对她说的不要害怕,亦或是首领假言假语的不疼。怨煞之气入体时,郁岚雾疼的面色狰狞,也还是笑着说“不疼”。她亲眼看着她长大,偶尔悄悄教她读书习字。可郁岚雾就困在那一方铸剑池内,铁链加身,十几年都没出来过一步,甚至连路都不会走。她太可怜了,巫鸿笺竟心生不忍。直到郁岚雾挣脱束缚逃跑后,她莫名在心中祈祷,郁岚雾跑远些,不要再回来,不要再被抓到。
最后一滴眼泪掉落,巫鸿笺的身躯就像飘落的海棠一般,掩于尘土。
看了这章,修改了几个错别字,打字的时候没注意,发文的时候又不容易看出来。
完结以后会重新每一章每一章的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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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有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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