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千山渡》鹤梦辞

102、行路难 我辈修士，

　　白澄若收到传信，震怒不已，当即下令巡查四方。闭关修炼的、云游四海的、退隐归山的，凡天恒宗弟子，无所不往。

　　归鸿、漾兮、璇瑾等宗门一众长老齐聚星落殿，共同商议此事。他们也是在收到命令后觉得奇怪，才赶到的星落殿。

　　“出什么事了？”归鸿神情严肃，他在调查祈愿石碎片的途中陡然收到宗门号令，恰好他亦有事回禀，未有片刻耽搁便赶回了宗门。

　　除了当年刚继任掌门时，宗门内外不稳，白澄若孤身行事外，此后数十载，他都没有出过这种未经宗门长老商议就直接下令的情况。况且，还是如此的兴师动众。

　　因济灵河怨灵之事，各大门派对天恒宗虎视眈眈，如不给出一个让众人心服口服的理由，恐怕宗门的处境会更加严峻。

　　白澄若静立高台，轻轻摩挲着手指，眼底一片冷寂。

　　从前认为，无论何事，只要不是生死攸关的，皆可徐徐图之。修行路上，最不缺的就是寻仙问道的牺牲品。修仙者们前赴后继、汲汲营营、碌碌一生，或替后来人开辟大道通途，或为信仰不甘同天道一争，或与飞升咫尺相隔……大义也好，私欲也罢，总归有一颗济世悯人之心。而今看来，自己所谓的坐怀不乱，落到生灵百姓头上，显得何其可笑渺小。要不是俩徒弟无意撞破此事，他还不知道幕后之人竟已做了这样残忍的事。若再为揪出幕后之人而选择什么都不做，千年为护佑苍生所做的一切，尽皆可谓付之东流。苍生所系，容不得半点差错。

　　当我白澄若是什么人！

　　白澄若眼神一凛，抬眸看向众人，寒气凛冽。

　　“今有邪魔枉顾生灵性命，大肆行屠杀之事，并以阵法掩盖事实，妄图遮蔽天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苍生何辜，无端受难。诸位若有不信者，大可前往泱州城西百里之地亲自查看。”说着，白澄若向前一步，“我天恒宗立宗千年，素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世人敬我们为天下修仙门派之首，便更要担负起责任。诛邪魔，还太平。我辈修士，不惧此身！”

　　“是！”短短几句话，众人便不再言语，各自离开星落殿启程调查此事。

　　事关天下苍生，就不需要理由。

　　归鸿却并未离去，待殿内只剩三个人，桑怀月依旧站在一旁时，道：“烟重崖下，生机断绝，一片死寂。此等异象，应系郁岚岫离开烟重崖后所导致。郁岚岫身份有疑，或为郁氏其他人夺舍而来。另外，祈愿石碎片的下落并不在烟重崖，我追查数日，发现余下的祈愿石反而现身无极之渊。且此宗门的祭司近日出没频繁，甚至于一位世所称道的医仙都在昨日拜访无极之渊。那位医仙，是繁缕圣手。”

　　少年时，归鸿与师尊游历人间，曾在一瘟疫肆虐的镇子见过她。归鸿记忆犹新，不会错认。

　　“风氏族长风念宸半月前，在宝州城处理了一桩妖邪作乱的事。据她所言，救出来的三人皆为极阴极阳之体，这与我们一直追查的或许是同一批人。离开宝州城后，多方辗转，她找到了背叛风氏的长老的红颜。那女子是无极之渊的弟子，她道昔年风亭潇曾秘密到过一次无极之渊。那女子为爱离开宗门，无名无分，其后长老喜新厌旧，她远离风氏，方才得以活了下来，她说这是她亲眼所见。风亭潇去不去无极之渊，与她能否拉开重霄神弓似乎并无直接关联，但她又的确是在此之后拉开的神弓。除非……”归鸿顿住，不再继续往下说。

　　“除非无极之渊与郁氏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桑怀月接话。

　　烟重崖向来倨傲独居，绝不沾染半分烟重崖以外的事。直白点来说，他们压根瞧不上别的宗门。也就是郁岚岫拜师天恒宗，郁氏才有一个人出来给修仙界留个印象，留的还是甘为正道献身、舍己为人的大义形象。

　　“你这徒弟，胆子倒是大。”归鸿向桑怀月投以赞赏的目光，接着说：“众所周知，无极之渊规矩森严，只招收身份清白的凡人做弟子。命师、祭司、十二影魂乃至其门下众多弟子，只会有也只能有一重身份，且不得与其他宗门有所往来。公然怀疑，难以善了。”

　　桑怀月垂眸，轻叹一声，反正大家都是相互瞧不上的。

　　归鸿捕捉到桑怀月的叹息，却对白澄若说：“你这些弟子，未免太过规矩老实。年纪轻轻的，不见一个人去闯荡天下。个个多愁善感、少气无力的，一点少年人的恣意潇洒都没有。你怎么教的？”

　　白澄若对此情况也是懊恼得很。想当年，他一人一剑，何等逍遥风光。缘何门下弟子个个收敛锋芒？他寻思他管的也不严啊，该教的都教了，既放权也放任他们自由，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见白澄若不语，桑怀月垂首，归鸿好像明白了什么，挑眉道：“你们师尊二十四年前可是打遍了整个修仙界，未有一人敢言。或许……”归鸿抱臂，双眼闪烁不定，索性直接把心底的话原封不动的说出来：“或许当年一举在外树敌无数，但这本来就是修仙界的底层法则。你们难道是担心这个吗？”

　　此话一出，两双眼睛登时齐刷刷地看向归鸿。

　　归鸿感到一阵疑惑，还以为自己说对了，旋即宽慰说：“竞逐荣势，争踏青云，并无不妥。证道飞升，虽该舍弃浮华虚妄，却也绕不开功德二字。况且掌门当年是为宗门而战，能力不足者，怀恨在心亦属正常。还是你们觉得你们师尊声名太盛，担心拉低你们师尊的下限？可天恒宗未来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修仙界的未来也在你们。后浪推前浪，但高人无数，越不过并非什么值得气馁的事。关键是要去做啊！”归鸿语重心长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桑怀月觉得此时若再不出言就不合适了，旋即行了个礼，道：“是。”他不是不想去潇洒走一趟，只是他希望与师兄妹几个结伴闯荡。若孤身一人，他纯属犯懒，觉得没意思。

　　白澄若则在忧思，当年确实冲动，但那已经是解决当时困境最好的办法了。纵然树敌，天恒宗弟子也没有到人人喊打的地步吧。毕竟，尊严可不是忍让能得出来的。换言之，修仙界的地位，有谁不是打出来的？至于拉不拉低下限，无关紧要。

　　良久，白澄若道：“无极之渊的事有劳长老继续追查，其余的，交由其他人处理。”

　　“是。”归鸿告退。

　　星落殿归于平静，白澄若叹息道：“你们不敢，才是拉低了为师的下限。”

　　桑怀月一听，喜上心头，笑问：“那师尊可否应允弟子外出调查？”

　　白澄若听闻此言，顿感不妙，当即道：“你出去了，为师怎么办？谁来处理宗门事务？”

　　“师尊，其实您也犯懒。大师兄在的时候，宗门所有事务都是交由他处理的。”桑怀月笑道。

　　白澄若冷哼一声，“为师是让你们学习磨炼，谈何犯懒？你们也是，就不知道帮他分担着点。再敢说，就更别想着出去了！”白澄若的语气看似隐隐威胁，实际眼底一片宠溺。

　　他最满意他的几个徒弟了。

　　桑怀月大喜，“师尊，那弟子立刻就走！”

　　白澄若看他这副生怕多留一刻就要被扣在宗门的急样子，不由得轻笑一声。末了，朝走到殿门口的桑怀月道：“记得问问小六。”

　　“知道啦，师尊，弟子会同小师妹说的。”桑怀月的声音远远的飘回星落殿。

　　他什么都没收拾，径直奔向雪影峰后崖。奈何雁无暇早已同俞灼瑾离开宗门，临走前特地留了封信件说明情况。掌门谕令她会遵从，但她这一次想独自处事，她想看看，如无师兄师姐的帮衬，她究竟能否独当一面？

　　桑怀月轻笑：“真是个急性子。”

　　依照无暇的性格，怕是要栽几个跟头。但有俞灼瑾在，应该不会出大事。况且现在各处都有宗门弟子巡查，即便有事也能很快支援。

　　思及此，桑怀月低语：“罢了，那我就独自一人去找大师兄和五师妹了。”

　　只是到时，有人知晓一切，怕是要懊悔不已喽。

　　经过几天的闭关，郁岚雾身上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她听到了白澄若的命令，心想可趁那些人自顾不暇之时，借机拿到解药。加上巫鸿笺是巫族族长，其豢养上古祸蛇的事业已传开，她便向白澄若请命亲赴巫族，诛杀祸蛇，给修仙界一个交代。

　　赶到巫族地界时，郁岚雾见到了许多门派或修仙氏族的弟子。他们自知晓巫族族长豢养祸蛇之时便先后来到此地，欲一探真假。却因顾忌祸蛇威能和有魇之花的幻境阻拦，几日未有进展，反倒折损了不少人手。见天恒宗大师姐携门人而至，纷纷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郁岚雾模仿着郁岚岫的模样，努力维持着不染俗尘、众生平等的仙者模样。奈何她本来就看不起任何人，因此，这份如霜的清冷里总是掺杂着高傲和不近人情。

　　巫族外围，有各门派弟子联手布下的阵法，目的是防止毒雾蔓延和巫族中人逃跑。

　　郁岚雾的目光穿过淡黄色的阵法，意味深长的盯着那殷红的雾气，仿佛她能透过雾气看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无论如何，郁岚雾这一次势在必得。解开控制她的巫蛊，恢复力量，她就不用再惧怕济灵河的神器与阵法了。拿下天恒宗不在话下，诛杀折磨她二十三年的那群人易如反掌，掌控天下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想想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