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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不得解 苍生有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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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打雷劈,一命呜呼。
赵崇多了几年本不属于他的寿命,这些年来做贼心虚,活得胆战心惊,又好不容易从十多年前的大难中捡回一条命,浑浑噩噩过到现在,就算日子不如狗,他也认了,他不想死。
“我说,我说。”赵崇匍匐至胥予泽脚边,“但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我已经瞎了,不想再没命了。”
江渡云不置可否,胥予泽也未曾出声,整间破庙独留赵崇一人粗重的喘息。
瞎了的十几年里,他的听觉没随着岁数的增长而退化,为了活着,反倒变得愈加敏锐。
“你们保证!”赵崇激动道。
“我不保证,我现在可以杀了你。”江渡云沉声道。
面对这种泼皮无赖,她懒得多讲话。
赵崇大惊,连连后退,声音沙哑又颤抖,“杀了我,你们什么都别想知道。”
“杀了你,我可以知道的更多,顺便告慰那些受你蒙骗之人的亡魂。”江渡云耐着性子,一字一句说给赵崇听。
赵崇双手紧紧交握,放在心脏的位置,因用力太大而止不住的晃动,依旧什么也不肯说。
江渡云没工夫再等他主动开口,当即对其用了搜魂术。
凡人之躯,魂魄过于易碎。江渡云可以使用其他的比较柔和的法术,但她不想。其次便是,她修仙,而赵崇是凡人,她不想让别人认为她以势压人。
但道理讲不通。
罪大恶极,赵崇论不上;伤天害理,利用他人信仰,借他人气运满足一己私欲,却是实实在在的。
何况,他受了部分香火之力,已非普通凡人,就算江渡云不用搜魂术,赵崇意外自然老死,魂魄也断不会得入轮回,十八层地狱的苦他该尝一尝。
一丝灵力刚没入赵崇体内的时候,胥予泽便将手轻轻覆在江渡云腕间,搜魂术随之停下。
“我来吧。”
“不会有事的。”江渡云侧过脑袋,对上那隐含担忧的视线。
凡间事当由凡人自行决断,江渡云觉得没什么,胥予泽却还是有所顾虑。
毕竟,她今天都让他来对付洞穴里的妖物了。
即便是一丝灵力,赵崇也痛得满头大汗,呜呼哀哉。他感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独立的东西被分离出来,燃烧沸腾,剧烈震荡。
胥予泽的灵力再度传入赵崇体内,他痛得直接晕了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村中庙堂,烟火徐徐。赵崇如往日一般看着十里八乡慕名前来进香的村民,心里头是说不清的爽快。
村民大多在山间田野耕作,偶有几户人家能吃苦的儿女会到镇上另外谋生。因此,求财是村民最在意的。
他是此地的土财主,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偏偏没有子息延续血脉。求医数载,有医师敢于直言,说他此生不会留有子嗣,他却不信是自己的问题。普通法子不行,赵崇就开始寻仙问道,奈何所得结果与医师断言均无二致。久而久之,他便萌生歹念。既然老天不让他赵崇香火盛传,那他就自己独享人世富贵。
赵崇要长生。
于是,他从一道士处得知此等遮蔽天机的邪法,建盖庙宇,偷天换日。赵崇精准拿捏了村民的心思,建成之初,装模作样地雇人来寺庙许愿又还愿,四处宣扬此庙求财最是灵验。当部分村民信以为真,尝试着来庙中跪拜后,他就暗自高价购买了那些村民的庄稼或者偷偷在他们的必经之路投放钱财。如此一来,寺庙香火更胜,他的长生路也越发宽广。
他肆意嘲笑村民愚昧无知,殊不知就是这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里,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所谓的长生大梦亦将就此成灰。
是夜,几道暗红黑影寻觅至此。为首之人站在山头,手持一块殷红血玉,施法悬至半空。为了躲避无极之渊的测算,更为了避开各门派修仙者的觉察,其余之人落于村中各处,联手结印布阵。
血色阵法环绕整座山村,一时间,鸡鸣犬吠,烛火接连亮起。有人举着蜡烛推门观望,却见漫天血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是屠杀的前兆。
村民们惊惧大喊,奔走相告。黑衣人则手指轻挑,召出银钺开始杀人。一道又一道寒光擦过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涌四溅。他们跪地祈求,他们哭天喊地,他们求神拜佛,他们高声痛骂,他们匆忙逃命,他们泪流满面,他们为保护挚爱彼此而死……在此期间,成型的阵法缓缓下降,随着最后一人的死亡,最终隐没地底。
怨气、煞气、戾气,黑衣人得偿所愿,目光餍足。餍足之下,又是无尽的贪婪。
淋淋鲜血,皑皑白骨,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深埋地底。
黑衣人很聪明,知道白骨在,无极之渊和修为高强的修仙者就察觉不出此方天地的异常。甚至,天上神仙亦无所感。
如此惨绝人寰的手段,如此卑鄙无耻的行径,何其令人深恶痛绝,恨入骨髓。
可换个角度思考,天上神仙是不插手凡尘俗事。但偌大的修仙界,门派林立,号称天骄者层出不穷,尽皆无所作为,庸庸碌碌,麻木修仙。
苍生道,那些修炼苍生道的人,若见此情此景,该作何感想?
自己呢?江渡云失神轻笑,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批判别人?
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而活下来的赵崇,当年为节省钱财,铸造的佛像都是空心的。恐慌绝望充满整个村子时,他偷偷躲进了佛像金身里面,因着那点偷享的香火之力,侥幸存活。
地底白骨,堆积如山,积年累月,竟也靠留存镇压他们的阵法反哺自身,生出了高大女子,造就了绿瞳精怪。他们威胁赵崇,引诱活物进村,既是怨念驱使,更是贪恋生机。他们没什么战力,只是恨与绝望。
回荡在村子里的声音,则是他们死前一直重复的话,断断续续,流转飘荡。生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一事一物,纵然人已不在,亦会记录曾发生过的事情。所以,江渡云的那句话才会不停循环。
江渡云怔然走出破庙,神情不解的仰望苍天。
出手啊,出手啊……
胥予泽走到她身后,轻唤:“师妹。”
“苍生有难的时候就该出手啊!”江渡云转身朝胥予泽大喊。她的心底掩埋着尘封已久的委屈,是夺身之怨,弑友之仇,更是所谓高位者作壁上观的恨!一朝决堤,便如江水奔腾,翻涌肆虐。这滔滔不绝的恨意,迅速席卷江渡云的全身,疯狂倾轧着她最后一丝理智。
江渡云从来不明白,天地规则,因果相依,善恶有报。为什么死的永远都是那些无辜的人,为什么活下来的可以是恶事做尽的人。
“不能……”胥予泽满目心疼,轻轻开口劝说。
他怕,怕江渡云因此道心不稳。
未尽之语,总是易碎。
愤怒交加到极致,便是淹没万物后的平静。
静水流深。
江渡云的声音恢复如常,形容无波无澜,“我们都可以破开的阵法,”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怎么忍见众生疾苦,无端消亡的呢?”
星落殿、鸿蒙仪、仙神金身画像……为何偏偏无所用?
“无极之渊对郁岚雾动过手吗?”江渡云忽然问。
胥予泽松了口气,她能冷静下来,就无需过多担心了。
“据我所知,目前尚未。”
“不是占卜得出,她是将来毁天灭地的人吗?”江渡云眼底冷意乍起。
胥予泽欲语却无言。
或许什么?等待良好时机?可在烟重崖时,方惊辞显然没有对郁岚雾出手的打算。再往前推,济灵河畔,郁岚岫重生,他们仍然没有动手。至少,蜀地见过祭司之后,到郁岚雾还没从江渡云体内分离出来时,他们都不曾再下死手。这样的改变,着实可疑。
“算了,”江渡云拂袖垂眸,“先去昆仑。烦请师兄回禀宗门,请掌门长老派遣弟子巡查各处。若人手不够,其他宗门也当尽一份力。”
胥予泽点头,道:后面的话“嗯。”
后面的话江渡云不说,胥予泽亦会这么做。她以前是很少在意这些事的,反正胥予泽肯定能将一切打理好,他们底下的几个师兄妹负责修仙练剑,无忧无虑的就好了。只是现在,江渡云心里厌烦,厌烦自己,厌烦一切。
刚迈出一步,江渡云就缩了回来,转身道:“师兄,你带琴了吗?”
天恒宗有曲名九歌,是为悼念先闲、抚慰亡灵而做。曲声于宏大意境中取其悲切,凄凉。闻之易让人感怀世事,消解执念。
江渡云虽不善琴艺,九歌却是从入门就练到现在的。
胥予泽神色轻了几分,化出一把极好的古琴递给她。
再次回到洞穴,江渡云面色凝重,指法熟稔,指尖流转间,九歌泠泠而出。
十余年,不见天日的地底洞穴,好像终于有了一丝天光。
胥予泽则趁此时间向宗门传信。
离开村子时,笼罩其间的浓重雾气已经散去,胥予泽早先设下的阵法也已消失,流淌数个时辰的灵力,足够让此地恢复生机了。但若要有人气,怕是再难了。
他们给赵崇治了搜魂术遗留的创伤,同时对他下了一道符印,使之终其一生困守此处,并叮嘱他务必把那数百具骸骨好好安葬,用他的余生忏悔罪业。赵崇拥有一个既定的、必会通向万劫不复的结局。
星夜启程,路途悠悠。
如幕一样的天空,两道身影并列御剑。剑光拖出长长的尾迹,残痕晕染出耀眼的光芒。
少年人,自当与星辰争辉,与明月争华,与炙阳争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