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明月》携月乘鸢

79、真心实意

　　一道稚嫩的声音横空插了进来，二人俱是一愣，纷纷看向声音来处。

　　“你个禽兽我……”
　　“哎哎哎小殿下别冲动！”

　　放眼望去，只见屋舍门口，流光正一手抱着阮彦，一手捂住他语出惊人的嘴巴，艰难地阻拦着他的步伐。

　　阮娴上前两步，示意流光将人放开，恢复自由的阮彦立马三步并作两步将她护在身后，仇视地盯着江明徵：“阿姐别怕，我保护你！”
　　阮娴不着痕迹将人往后拉了拉，柔声解释道：“彦儿误会了，江大人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

　　“阿姐！”阮彦气得跺脚，恨铁不成钢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维护他？”
　　“这其中有误会……”

　　“误会？他亲口说的‘整整一夜’，我亲眼瞧见他从你屋中出来，能是什么误会？”
　　他已经八岁，早早习过男女大防的课业，虽还懵懵懂懂，却也早就知晓，何为应该，何为不该。

　　“阿姐，你可知这事要传出去，你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那都是身外之物，没什么要紧的。彦儿，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身外之物？阿姐，你不在意不等于这不重要！你糊涂，这禽兽最乐得见你糊涂！你也不想想，他连你的名声都不在意了，如何还会在意你？阿姐，你睁开眼睛看清楚好不好？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彦儿……”

　　“阿姐！你怎么就是不听劝！他到底哪里让你这么着迷？你都有阿尧哥哥了，阿尧哥哥也不差啊，我们不要再跟他来往了好不好？”
　　阮彦说着说着，把眼眶都说红了，声泪俱下地紧紧扯着阮娴的衣角，好似只要一撒手，她就要狠狠撞向南墙。

　　阮娴一直以为阮彦是小孩子闹脾气，听到这番话，才领会到他的拳拳之心，心疼地蹲下身为他擦拭眼泪：“好了好了，不哭了。”

　　阮彦见她似是被说动了，连忙胡乱抹了把脸，抽抽搭搭地握着阮娴的手：“阿姐，你不要再被他蒙蔽了好不好……”

　　阮娴将阮彦揽到怀中，抬眸看了眼江明徵，见他神色无措，唇齿微动似要解释，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保持沉默。

　　待到怀中的孩子情绪缓和下来，她才缓缓松开他，轻柔地擦着他脸上的泪水，反问道：“在彦儿眼中，阿姐就是这样糊涂的人吗？”
　　阮彦点点头，又赶忙摇摇头，补充道：“阿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阮娴霎时笑了。

　　“阿姐！”阮彦被她笑得气恼，感觉自己这番苦口婆心全都白搭了。
　　阮娴正了正神色，揽着阮彦的肩说道：“彦儿觉得阿姐糊涂，阿姐却觉得，是彦儿自己，被偏见影响太深。”

　　“阿姐你、你还要偏心？！”
　　“你看，这也是偏见，我只要为他说一句话，你便要指责我偏心，可一味迎合你难道就算公正？我不想与你讨论这个，身为当事人，谁都做不到客观公允。不过，今日既然大家都在，彦儿不如开诚布公说一说，为何如此厌恶江大人？若是彦儿所言合情合理，阿姐说不准会听进去。”

　　阮彦闻言定下心来，瞧了江明徵一眼，沉思片刻后说道：“他名声不好听。世人说他薄情寡义……”
　　“世人说？”阮娴淡淡指出不当，“我不要听人云亦云，我只听你自己感受到的东西。”

　　阮彦一怔，旋即闷闷道：“他、他对你爱搭不理。你千方百计地讨好他，他呢？他给过你什么？他只会理所当然地接受，然后继续无视你。”

　　“讨好？”阮娴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明徵，“你也觉得，我在讨好你？”

　　江明徵震惊到不敢接话。
　　讨好？无视？爱搭不理？理所当然？
　　他好像生平第一次习得这些词汇。

　　阮娴噗嗤一笑：“彦儿如何定义的‘讨好’二字？阿姐对你，也是讨好吗？”
　　“阿姐对我好，我对阿姐好，都是天经地义的。可你与他非亲非故，如此不计回报的付出，就是讨好！”

　　“嗯……”阮娴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些天发生的种种，而后娓娓道来，“首先呢，我必须要说明一点，他身上的刀伤剑痕，至少有半数都是因为我，这些天来，他劳心劳力地付出，也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所以，我认为我的关切，无论是出于感激，还是出于告慰，也都是天经地义的，不管他态度如何，我至少问心无愧。

　　“其次，彦儿当真觉得江大人是不知好歹？在我看来，倒像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你若同他相处久了，便会明白，他这人只不过是胆子小，不是没心肝，若真是那等狼心狗肺之徒，阿姐早也不搭理他了。

　　“最后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到这里，阮娴缓了口气，若有所思地凝了江明徵一眼，斟酌片刻后才道：“在我心中，江大人是极重要的人，我心甘情愿待他好，真心实意期望他好。彦儿也是阿姐极重要的人，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彼此之间相安无事，彦儿若也在意阿姐的感受，便不要让阿姐为难，好不好？”

　　“他是你……极重要之人？”阮彦愣愣地重复着她的话。
　　“是。”阮娴笑吟吟地点点头，意有所指道，“重要到，没了他活不下去。”

　　“那、那阿尧哥哥呢？阿姐将他置于何地？”阮彦急匆匆问道，“你若是离不开他，为何却要与旁人共度一生？”
　　阮娴经他提点，忽地想起这一茬：“对哦！”

　　阮彦眼前一亮：“是吧是吧？”
　　“是什么呀！”阮娴点了点他的脑袋，站起身道，“随我进来。”

　　阮彦不明所以，牵着她的手匆匆跟上。
　　江明徵在原地愣了几秒，也不由自主迈开脚步。

　　几人从院中转移到屋内，只见阮娴不知从哪儿抱来一个锦盒放在桌上。
　　阮彦踮起脚尖，还未看仔细，她已经将盒中之物取了出来。

　　“这是诏书？”
　　“不错，是关曜之去求的赐婚诏书。”阮娴摊开诏书，将灯油淋了上去。
　　“阿姐你这是做什么？！”

　　“尚未公之于众，还不具备效力，此时不毁，更待何时？”
　　阮娴说着，将诏书往炭盆里一丢，擦亮两根火柴丢进去，火舌顷刻舔舐而上。

　　余下几人愣愣看着阮娴动作，惊讶得没了反应。

　　“阿、阿姐……”阮彦咽了咽口水，看着那逐渐焦黑的布帛，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如鲠在喉。

　　“我与他确实不合适，思来想去，我还是不耽误他的好。”阮娴拍了拍阮彦的脑袋，“放心，此事也是关曜之默许的，不算我单方面毁约。”

　　阮彦张着嘴巴，仍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许久之后才被院外传来的呼唤唤回神采。

　　“殿下，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来的正好。”阮娴听见关昱尧的声音，小跑到门边朝他招手。
　　关昱尧走近一看吓了一跳：“我说怎么找不到人，原来都在这儿啊！”

　　阮娴远远指了指那一盆焦黑，言简意赅道：“已经烧了。”
　　关昱尧慢半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没有半点诧异：“那行，你们动作快些。”

　　“嗯。”阮娴回头又招来阮彦，“彦儿，你同关曜之一起走，之后都由他近身保护你，如非我与关曜之准许，一刻不得离开，记住了吗？”

　　阮彦还处在一头雾水中，心中满腹狐疑想问关昱尧，见状便没有推辞，乖乖跟了上去。

　　阮娴回到屋里，将简单收拾出来的行囊托付给流光，走出来以后，却见江明徵还茫然地愣在原地，上前戳了戳他：“走啦，愣着干什么？”

　　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地扫了两人一眼，流光登时会意，随口撂下一句话便跑得没了踪影。
　　阮娴看着流光逃跑似的背影，不由浅笑。

　　“殿下……”
　　“嗯。”她回过头，定定看向他。

　　他回望着她，无数的问题涌进脑海，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她的话中承载了太重太重的份量，他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在她心中拥有这样大的位置。

　　放在几日前，他是万万不敢相信的，可眼下，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他的胸腔之中，忽然就生出了一颗暗暗作祟的心：“您方才、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哄小殿下接纳我，还是……”
　　“真心实意。”她眼睛都弯了起来，“没了你活不下去，没有夸张。”

　　江明徵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蛊毒的掣肘，可此时此刻，他又觉得或许不止于此，她的关心，早就超越了双生蛊那个“保他性命”的范围。

　　他不喜欢她避重就轻的回答，这话让他的心脏空落落的，诚如她所言，他的胆子真的很小，从前只要她稍有异色，他便立马缩回原地。

　　可今日，这么多言语，这么多行动叠加起来的今日，他想他若是连这个时机都不敢伸手把握，往后就更不可能有任何机会了。

　　江明徵踌躇片刻，忐忑地试探道：“殿下悔婚，也是……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