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明月》携月乘鸢

78、受宠若惊

　　因为要准备启程回京，阮娴等到江明徵清醒之后，便不再久留，只留流光盯梢，要她务必亲眼瞧着他将粥喝完才能放行。

　　她走后，屋内陷入诡异的死寂。
　　江明徵沉默地喝着白粥，身上始终挂着一道灼热的目光，叫人如芒在背。

　　他抬起眼，与那毫不避讳的视线相撞，两相无言许久，才尴尬道：“殿下的吩咐，我会遵守的。”
　　流光淡淡“啊”了一声，毫无移开目光的打算。

　　江明徵又硬着头皮喝了两口，重新看向她，见她似是欲言又止，又仿佛在神游天外，便问道：“流光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唔……”流光犹豫片刻，反问道，“什么都能说吗？”
　　他微微点头：“不妨直言。”

　　流光不做他想，脱口而出：“江大人，您到底什么时候和我们殿下暗通款曲的？”
　　“咳、咳咳咳……”
　　“您喝慢点，别着急。”她还很是贴心。

　　江明徵被呛的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急急劝道：“姑娘慎言，此话断不可外传！”
　　“奴婢知晓呀，可这不是只有你我嘛。”流光说得理所当然。

　　他的耳根染上一片赧然的红晕：“我与殿下，并非姑娘口中的关系。”

　　“哦。”流光点点头，“您不想负责？”
　　“不、不是……”
　　“那就是殿下不想负责。”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江明徵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流光却自顾自接上话：“也是，有关小将军在，大人您还排不上……啊，奴婢没有贬低您的意思。”
　　见他脸色微变，流光连忙补了一句，哪成想，这话一出，他脸色更难看了。

　　流光叹了口气，劝慰道：“哎，大人您放宽心，咱们殿下是个顶顶有责任心的女子，虽然给不了您名分，但是您瞧，她多在乎您啊！”

　　“她……很在乎我？”江明徵的注意力顷刻被这句话夺去，已没功夫计较什么关昱尧。

　　“都照顾成这样了还不算在乎？”流光不可置信地反问。
　　那他还想要多在乎？别恃宠而骄蹬鼻子上脸了！

　　江明徵心中一动，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昨夜醉酒失态，有劳殿下照料，江某感激万分。只是不知，我昨夜可有何……过于失礼之处？”

　　失礼是必然失礼了，只希望……
　　江明徵看着身上的衣裳，难为情地合了合眼。
　　只希望不要过于失礼才好。

　　“嗐。”流光摆摆手，听到这话立马就来劲了，“您昨晚抱着殿下一直哭，说什么都不肯撒手，殿下实在没辙了，只好让奴婢帮忙把您扶到这暖阁来。”

　　流光话闸子一开就收不住，完全没察觉他的窘迫，继续喋喋不休道：“殿下哄了您好久，终于等您睡下，才叫奴婢去请款冬大人，哪知您就是梦里也不肯让她离开，听不到声音就要掉眼泪，殿下怕您穿着被酒气浸透的衣裳睡不舒服，紧赶慢赶地让款冬大人帮您换了身衣裳，立马又回来陪您。反反复复折腾着，你倒是睡舒坦了，殿下她自己直到后半夜才回去歇下呢！”

　　“我……”

　　“这还没完，殿下醒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候您，听说您还未醒，便到暖阁中守着您。您这粥也是殿下特意交代的，要加山药养胃，小菜要清淡爽口，不能油腻……哎，江大人您也真是的，平日看着温文尔雅，喝多了怎么这么难伺候？这也就是我们殿下，换做旁人，指不定把您丢到何处去呢！”

　　江明徵被她指责得低下头，又是羞臊又是愧疚。他原本以为，昨夜能被她收留已是万幸，却不知背后还藏有这许多辛苦。
　　她不仅不曾厌弃他，竟还关照他关照到这个境地……他这样的人，究竟何德何能……

　　“抱歉……”
　　“您这话说与我听作甚？要说也是同我们殿下说！”

　　“流光姑娘，您可知殿下她、”江明徵踟蹰片刻，试探道，“她心中如何想我？”
　　“殿下心中所想，奴婢如何知晓？”流光摇摇头，在他目光暗淡下来的瞬间又续上话，“不过，您在她心中，想必份量不轻。”

　　“是、是吗？”
　　“当然啦。奴婢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除了小殿下，还从未见她对谁如此上心呢！”

　　江明徵的耳根又热了几分，忽然就接受了那些令人想起来就要呕血的蠢事。
　　若非酒后乱性，再给他十年，也不敢如此试探她对他的态度。

　　即便那些关怀很可能是他死乞白赖讨要来的，可她既然愿意给，或许自己对她而言，真的也称得上特殊呢？
　　至少，她是愿意靠近他的。

　　江明徵轻轻咬下一口粥里的山药，唇畔不自觉溢出一抹笑意。
　　他想，她方才喂给他的可真是神药，片刻的功夫，宿醉后的头昏脑胀，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都治好了。

　　不久以后，碗中佳肴尽数清空，温热滋补的吃食下肚，他只觉暖意从胃一路直抵心口。
　　见他完成任务，流光也终于挪开视线，收拾起桌面上的餐盘。

　　江明徵心中记挂着阮娴……哦不，记挂着正事，与流光道别之后，便匆匆动身离开。
　　流光见状不予置评，只是在他走后，悄悄弯起唇角。

　　另一头，江明徵推门而出，还未走出两步，却与迎面而来的阮彦撞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皆是惊愕，不过江明徵须臾便恢复了正色，毕恭毕敬行礼道：“见过小殿下。”

　　阮彦看看眼前人，又看看身后的屋子，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曾看错，立马大惊失色，一张小脸憋的又青又红，不可置信地指着他道：“你怎么会在我阿姐房中？！”

　　“微臣……”江明徵被问住了，斟酌着如何搪塞之时，阮彦心中已有了答案。
　　“你、你竟敢对我阿姐……卑鄙无耻！”

　　江明徵一怔，连忙解释道：“小殿下误会了，微臣……”
　　阮彦根本不等他回答，径自冲入房中：“阿姐！阿姐你还好吗？！”

　　江明徵回眸看向被撞得吱呀扇动的房门，下一刻便听到了屋中的对话：

　　“流光，我阿姐在何处？”
　　“小殿下，殿下前不久出去了，您找她何事？”
　　“那禽兽如何在阿姐房中？他可有欺负我阿姐？！”

　　江明徵眉心一跳，正欲转身，却被月洞门外缓缓走来的身影牵住脚步。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流光迟疑片刻，反问道：“您口中这‘禽兽’是指……江大人？”
　　阮彦的声音依旧气急：“不是他还能是谁？！”

　　“啊……”流光微微一顿，旋即笑道，“哈哈哈，小殿下您多心啦，殿下好着呢！”
　　“你还笑得出来？他今日敢登堂入室，明日就敢动手动脚，如此居心叵测之人，若不加以惩处，迟早会酿成大祸！”

　　与此同时，阮娴也靠近了屋舍。
　　“里头是彦儿？”她听着房中吵吵嚷嚷的声音，指着大开的房门问江明徵，“发生什么了？什么大祸？”

　　江明徵下意识朝她走去，在三步之外停下脚步，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微臣从您屋中出来，正巧被小殿下撞见了。”

　　阮娴霎时明白过来，将目光从房门移到他身上，忧切道：“彦儿可闹你了？”
　　他微微摇头，笑意恬淡：“不曾。”

　　“那就好。”阮娴无奈地叹了声气，“这孩子许是见我太在意你，心中吃味，对你总有些莫名的敌意，你若觉得不舒服，不要憋着委屈，我回头好好说他。”

　　江明徵神色稍滞，回忆起流光的话，再结合她这明目张胆的偏袒，后知后觉地受宠若惊起来，话语也跟着卡了壳：“殿、殿下，我、微臣不值得……”

　　阮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何不妥，心中还想着怎么同阮彦解释，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说什么呢？结结巴巴的。”
　　江明徵红着耳根抿了抿唇，低低道：“微臣……谢殿下恩典。”

　　阮娴闻言淡哂，调侃道：“现在说这么客气，昨夜可怜兮兮求我出头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是恩典？”
　　江明徵耳朵更红，唇畔却藏不住笑意。

　　他望着她，昨夜那些宠溺无度的轻哄恍惚间又响在耳边，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忽然就钻了出来。
　　随着心跳愈渐加速，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我求什么，殿下都肯给吗？”

　　阮娴正打算进屋，刚抬起腿便听到了他的声音，只是方才心不在焉，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江明徵陡然撞上她的目光，刚催生出的勇气霎时又缩了回来：“没、没什么。”

　　阮娴却知，他这样回避，心里一定藏了事，于是重新在他跟前站定，好整以暇道：“说吧，我听着。”

　　江明徵望着她坦荡无瑕的双眸，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唇畔轻启，却再难发声，只有心跳越来越快。
　　“我……”

　　“嗯？”
　　阮娴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等了半天，却只见到他的脸越来越红。
　　她忽而了然，轻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支支吾吾的，还在为昨夜之事不好意思啊？”

　　他迟疑片刻，默默颔首：“叨扰殿下整整一夜……”

　　“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