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不想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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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老神在在地坐在交椅上，一袭质地冷硬的玄色长袍，整个人化不开的料峭寒意。
他生得清绝淡漠，眼底苍凉，右眼的眼珠是极浅的琥珀色，仿佛可以透过尘光缭缭。可是瞧见我如此坚强地指认他，还是唇角微微一勾，冲我笑了一下。
我的手更抖了。
卫修青叹了口气，把我端起来，稳稳当当放到轮椅上，又扯过一旁的薄毯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你昨晚就已经来了？”他问那人。
那人目光往旁边飘了一飘，理直气壮中只露出那么一两分不自在：“我听说你这里来了新病人，就想着先来问问，毕竟你也知道我的情况，”那人摸摸鼻子，“我好像……有点吓着她了。”
他大约也觉着这话显得不太礼貌，咳嗽一声，把话头岔了回去：“对了，还没听你说，她是什么病来着？”
卫修青骨碌碌将我推到那人面前，让我俩大眼瞪小眼地面对面。
卫修青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脸色不大好看：“被人吓就会死的病。”
那人：……
我眼看着那人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层心虚。
大白天这么一脸贴脸，我倒是终于把他看清了。眉眼是好看的，人长得并不像声音一样冷，甚至还有几分潇洒浪子气质，要不是眉眼间这么丧气，说是平日里走马江湖的也会有人信。
我既然知道这人不是恶鬼，一颗心便踏踏实实地放回了肚子里。哈，那么就不要怪我心黑手狠了。
我谨记着卫修青“切忌大喜大悲”的医嘱，用若有若无的气声同他说话：“你摸摸，我是不是没有心跳了？”
那人往后倾了倾，神色有点尴尬：“哈……这还是……不摸了吧……”
我叹了口气：“我看着你像是摸过死人的，但想必很难摸到被自己活生生吓死的人吧？摸摸看吧，机会难得。”
那人身子就快掼进交椅的木头靠背里了：“我觉得大可不必……”
我和卫修青明明没有提前串通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居然十分默契地顺着我的话头帮腔。
他叹道：“是啊，禾安兄，你常常觉得活着没什么意趣，时不时就不想活了，今日正好近距离观摩一下人是怎么被人吓死的，这也是少见的机缘。”
这个被卫修青叫作“禾安”的人目光在我二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大约是瞧出我们一唱一和默契得什么似的，是不打算善了的意思，于是朝我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姑娘，这真是我对不住你。我半夜冒昧造访扰了你安歇，又口无遮拦，将你吓得……”
他大约还是不愿意认这个“将我吓死”的账，含糊着跳了过去，续道：“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这里有千年灵芝、石斛几株，就给姑娘赔罪吧。”
笑话，我摸了摸头上仍然肿着的大包，本姑娘何时吃过如此大亏，怎可能如此轻饶了你？不榨得你抱着我喊妈妈，岂不是愧对师傅对我多年的言传身教？
我不应他，反手拉住卫修青的袖子，轻轻摇了摇，眼泪就扑簌簌落了下来：“卫大夫，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贻误我病情的，你是不是看我在生死边缘折磨了这么久，今早以为我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才没舍得叫醒我？”
我就着卫修青的手擦了把眼泪：“可你哪里想得到，我其实昨晚就被吓晕过去了，晕了整整一夜都没有人发现，差一点就独自死在人来人往的山庄里。看来我再努力配合您治病都没有用，是天意不让我活下去……”
卫修青眉头一挑，那双好看的凤目微微低垂在我抹了他一手眼泪的指尖上，然后又抬起来扫了我一眼。
我自忖今天演得还算逼真，话头也体贴的递到了，卫修青又不是个傻子，不至于接不上戏吧？
果然，卫修青默了默，然后拍拍我的手，换上一副温柔又哀怨的神情安慰我：“没关系，就算我为了救你搭进去了我库房里那几支千年的九叶冰莲，耗费了无数价值连城的十全保命丹，又几日几夜不眠不休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也不必惋惜，这都是我身为大夫该做的。”
他好听的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听上去竟真有几分心碎：“只可惜……我这样千辛万苦吊住的命，竟然差一点就要折在……”
他抬头看向禾安。
禾安一脸惊恐地看着我们两个苦命鹌鹑。
与卫修青真是相识恨晚啊……
我自觉自己的戏份已经演得十分到位，虽然不知道卫修青为什么这样配合我，甚至还能升华我，但他既然和这个禾安更加熟悉，又有意伙同我一起给他个教训，那接下来要怎么敲竹杠讹禾安点什么好东西，就全看卫修青的发挥了。
卫修青果然不负我望，握着我的手递给禾安，正色道：“也不是诓你，你自己摸摸还有脉搏吗？人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昨夜被你这么一吓，险些前功尽弃，往后少不得要用什么九转还魂草、万年续命芝一类的天材地宝才补得回来，难道不算是你欠她一条命吗？”
好！
卫修青！
好！
禾安按了按眉心，认命地叹了口气：“行了，我认了。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他仔细探了探我的脉，人是冷冷的，指尖却也同卫修青一样温热。
我此时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脑子也十分清爽，也就不急着催饭，任由他摸。
他摸了一会儿，神色却是越来越认真，最后道：“你这情况……恐怕只有我的音骨玦最有效果，有了它你就不必在生死之间徘徊了。只可惜它眼下不在我手上，很多年前我将它借给了一个人，后来再没听说过她的消息。”
“不如我先去查查，若有了下落，便取来赔给你。”
我抬头看向卫修青，眨眨眼。
这宝贝值钱吗？
卫修青偷偷点了点头。
禾安兄出手都是好东西。
我又眨了眨眼。
他跑了怎么办？
卫修青不为所动。
禾安兄是很有诚信的人。
我左眼酝酿已久的那颗泪珠顺着脸庞流下来。
若是他还没来得及查到宝贝的下落，我就已经先死了呢？
卫修青只好叹了口气，对禾安道：“不知可有什么线索，我也可以帮你查一查。”
禾安的视线又开始在我二人身上来回流转。
他这样贼眉贼眼的时候，看起来就不太像“时不时就不想活了”。
禾安轻咳一声，用茶盏遮住半张脸，道：“是了，以卫兄的身份查起来兴许比我还快一些。我只记得我是在京郊天宜镇上遇见她的，她似乎是住在那里……但后来应该是嫁到别的地方去了……唉，反正你们先去天宜镇问问看吧，我去找找她嫁到哪里了。”
这时下人们终于上好了菜，卫修青将我推到餐桌前，我抬头问他：“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能去天宜镇问么？他是不是有意在躲天宜镇？”
卫修青笑了一声。
禾安也慢吞吞来到餐桌前坐好，执起筷子，坦然回我：“确实，我不去。”
我奇道：“你不去天宜镇，那你原本打算怎么‘查查下落、取来赔我’呢？”
禾安噎了一下：“……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不去天宜镇。”
我从善如流：“哦。那你为什么不去天宜镇呢？”
禾安：“……”
我纳闷：“怎么？你不会又以为我要问你‘为什么要转移话题么’？你也太喜欢‘想人所想’了吧。”
“许多年前，”禾安终于学会了不理我，自顾自讲起，“我路过天宜镇，在镇外的茶铺里歇脚喝茶，茶铺的老板不太讲究，木桌长短脚也不管，我当时坐在桌前，茶碗怎么也放不平，茶汤晃晃荡荡，正如凡尘世事永远也找不到令人心都满足的平衡，人心的欲求正如这碗茶汤一样总起涟漪，我正觉得人间真是不值得，打算就地圆寂……”
我倒吸一口气。
卫修青拍一拍我的轮椅，示意我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禾安继续道：“……这时正巧路过了一个小姑娘，见我扶着桌子也不喝茶，于是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头帮我垫在了桌角，果然就不晃了。我心中十分感慰，于是便将音骨玦借给了她，后来一直忘了去取回来。”
我目瞪口呆。
我把刚夹起来的蟹粉狮子头放回碗里，虚心求教：“麻烦问一句，音骨玦的作用是什么来着？”
禾安答：“解毒避灾、纳百音。”
我更加勤学好问：“那这个解毒的范围是……”
“解百毒。”
我：……
我怎么就没有遇到这样的大善人！
我也经常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么。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愤愤看向一枚药丸收我一千两的卫修青。
卫修青在一旁低低笑了一声，这才道：“忘了给你介绍，这是禾安，是我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病人。他没什么别的病症，就是常常觉得活着没什么意趣。我这里的病人多，大家都很想活，他便隔三差五来坐坐，吸一吸别人的求生欲。”
禾安点点头：“人越是到了病中越是惜命，经常能给我一些活下去的灵感。昨天我来得心血来潮，没来得及告诉你和卫兄。”
我：……
我到此时才明白，原来昨夜他鬼似的问我那三个问题，没有一点儿吓唬我意思，全是真心发问来的。
这是什么邪人？
这上哪儿说理去。
禾安忽然又看向我：“对了，昨夜星疏姑娘说的‘爱与创造’，真的给了我很多启发。我想了一整夜，甚至隐约想明白了我今后的路该怎样走。”
我：……
那我还真是积德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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