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还愿 ...

  •   “所以呢,”我把筷子放下,“你为什么不去天宜镇?”
      禾安满眼“你到底解不解风情”的眼神看着我。

      我分辩道:“你刚才讲了一个很多年前的故事而已,但是没有说为什么现在不肯去天宜镇呢?”
      禾安又看看卫修青、又看看我,咬牙微笑:“因为那是我差点圆寂的地方我怕触景生情觉得风水真不错啊再死死看呢、我害怕出远门、昨夜与你一段对话受了凉晨起咳嗽怕是要病、镇子里太热闹我不喜欢、算命先生说我近期不宜往东行……”
      他说着,忽然撂下筷子起身,朝我走过来。

      然后搬起我的轮椅往自己脚面上一滚。
      “而且现在我瘸了,哪里也去不了了。”他最后说。

      我震撼地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看着他的脚,欲言又止。
      卫修青把我的轮椅搬回自己身边,安慰我:“别怕,禾安兄有一身很深厚的内家功夫,你这点重量根本伤不了他。他只是有病,并不是傻。”
      “哦,”我于是自己琢磨,“我确实不重啦,但难不成你给我打的这个轮椅它其实不是纯金的……”

      总之,在这位决绝的禾安兄的震慑下,最终去天宜镇寻宝的人物还是落在了我和卫修青两个人身上。虽然我身体还是可能时不时就要晕一下,但是有卫修青随行时时刻刻看护着,倒比闷在山庄里不知道什么要被放血切片好得多。当然,同行的还有雪芽菱歌乙木他们啦。
      我其实挺开心的。

      并不是因为卫修青诓我老老实实留在山庄里的时候说过什么要“带我去山下的镇子上看花灯,陪我逛一整夜”的鬼话。
      而是我终于!能去找道士了!
      师傅我要回家!
      这不就峰回路转了嘛。

      我喜滋滋地看着雪芽和菱歌给我收拾行李,支使她们把卫修青送来的漂亮裙子全带上。因为要出门,轮椅也换了架更温润低调的白玉做的。
      冷不丁忽然有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很开心么?”

      我一回轮椅,看见禾安拿着一个本子站在我的门外,那双冷淡的异瞳看着我。
      “是呀。”我说。

      禾安皱了下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十分想不明白地问我:“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同去?”

      “谁一定让你同去了?”我的笑就收起来了。我一向最受不了有人曲解我,回答就有些不客气,“我只是喜欢问问题,你不想去就说不想去嘛,又讲故事又表演节目的,明明是自己搞得很辛苦。”

      禾安又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支笔,一边往本子上写字一边道:“好像是这样的,你只是话多……唔,也挺好。”
      “哪儿来的一句‘也挺好’,”我懵懵看着他,“不是,你哪儿来的笔啊?”

      禾安没答我,自顾自写了一会儿,忽然又道:“卫修青好像确实没有遇见过像你这么话多的人……哦,他的老管家话也很多,但大概不是你这种多法。”

      ?
      我管他呢。
      我实在不愿意和禾安再交流病情了,于是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女孩子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子,音骨玦长什么样子,除了‘天宜镇’这三个字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线索给我们啊?”

      禾安于是收起笔,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大约这么大,骨白色,触手生温,还挺好辨认的,夜里会发光。”
      我说:“哦,你直接说会发光就好了嘛,那我们白天睡觉晚上去找。”
      禾安一顿,又不知道往本子上记了什么。

      我已经见怪不怪了,追问他:“那个女孩子呢?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家人还在天宜镇吗?”
      禾安答:“不知道不知道忘了不知道。”

      我真是有点不想理他了。
      不过没关系,等我成功找到了道士联系上了师傅恢复了法力,要找个什么凡间的小姑娘和玉玦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这一趟出门,也是为了找道士,也是为了找音骨玦。

      反正禾安答应赔给我了,不要白不要。
      以后再去抓个什么毒蛇妖、收个什么瘴气,有了这么个宝贝,多气派。

      乙木赶车,雪芽和菱歌随行,卫修青坐在我对面翻一卷医书,还要时不时没收一把我和雪芽菱歌正玩得热火朝天的纸牌。
      他不许我太开心。

      偶尔也会和我一起玩抽王八。
      他也不许我太不开心。

      他总担心我玩起来没有分寸伤了身子,怕我跟人玩得太激动了气血翻涌,又怕没人跟我玩我忧思抑郁,管来管去就跟恨不得只许我和他一个人玩似的。
      到后来真像他说的一样,我坐车烦了他就带我下车打雀儿,太阳晒得我蔫了就叫我回来,给我沏茶讲外头的奇闻逸事。
      可以说是一个很上心的大夫。

      我趴在马车里铺着小薄毯的方几上,手里绕着刚才他用干草编的小花篮,忽然想起来,问他:“你跟着我出来找音骨玦也不知道要多久,你山庄里那些别的病人怎么办呢?”

      他正拿着香匙往错金博山炉里加着安神的草药,闻言道:“病情稳定的,药方已经提前开好,嘱咐过了府里人。危重的几个也已经托付了别人。”
      他说完,我看见他那只正要盖上香炉盖子的手忽然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我抬头想看看怎么了。

      他已经微微错开脸,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病人出远门,大夫跟着,天经地义。”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他说完这话,自己却像是并没有被说服,垂下眼去,把香炉搁到一旁。

      车帘外的风灌进来,吹得草药的气味散了一车厢。

      他忽然把炉盖盖上,抬眼看向我,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又补了一句:“我若是不跟着你,你在路上死了怎么办。”

      我重新趴回桌上,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我不过随口问一句,突然咒我干嘛……”

      车帘一掀一合,青阳县的山色便像水一样漫进来。天宜镇与周边几个小镇同属青阳县,在山脚下,是个顶热闹的镇子。
      我们来的正巧,赶上镇子里的浮萤节。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春花将尽,而初夏的萤火虫刚刚诞生。
      凡间传说春神离去时会化作漫天流萤,为了给春神照亮归途,也为了祈求即将到来的炎夏不生瘟疫,天宜镇的百姓们会在这一夜放河灯。
      真是一个浪漫的节日。

      因为白天里我的贪玩拖沓,此时我们抵达天宜镇已是傍晚。
      雪芽与菱歌乙木去给我们收拾院子,卫修青推着我在街上慢慢地逛。

      长街两旁的灯依次亮起来,莲花灯、走马灯、兔子灯,纸的,绢的,琉璃的,密密匝匝垂到檐下,一时分不清长街与银河。
      有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脑袋随着一路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彩灯转啊转,父亲已经走过去了,他的脑袋却恨不得留在那些花灯上。
      年轻的父亲并不担心孩子摔下来,腾出手像是要确认他坐好没有,却是故意去挠他的胳肢窝,孩子一边尖叫着笑着躲,躲闪之间碰歪了张牙舞爪的螃蟹灯。

      我坐在轮椅上,不知道为什么也笑起来,恍惚之间街上的人群与萤灯在我眼中模糊遥远。
      我用袖子压了压眼睛。

      卫修青似乎是注意到了,在熙攘的人群中忽然俯身在我耳边问:“你怎么了?”
      我吓了一跳,带着草药香的温度莫名吹得我麻麻的。

      我回头看他,满街流转的灯火流过他的眉眼。他低头看我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被灯一晃,又没了。

      “我在想,要是能走着走着就撞见音骨玦就好了。这镇子看起来还挺大的。”我说。

      卫修青笑了一下,他大约是觉得主街上人声实在嘈杂,不仅说话费劲,来往的行人还容易冲撞了我,于是略一辨认方向,推着我拐出了主街。

      岔路尽头是一条小河。并不是镇子里的主河道,只是一条不知从哪里分出来的支流,水面不宽,两岸栽着柳,柳丝软绵绵地垂进水里。
      这里人少,偶尔才见一两家人蹲在岸边放灯,河灯疏疏落落地漂着。

      卫修青推着我沿着平缓的堤岸慢慢走,道:“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天宜镇的户籍,排查了近二十年里生了女儿又嫁去外地的人家,这镇子说大不大,符合条件的人家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二三户,我们一家一家去问便是。你若是不耐烦去,就在院子里乖乖等我。”
      我由衷地夸赞他:“卫大夫,你做事太有章程了。”

      卫修青轻笑起来:“谁和你比起来都会显得很有章程。”
      我就没话说了。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
      凡间就是这样,人潮熙攘的时候满街的灯火人声挤在一处,好像热情真就会让人身上也暖洋洋的。可一旦走进这样的静谧处,四下里只剩下水声,那点冷意便忽然显出来了。

      卫修青解下外袍,披在我的肩上。
      草木香淡淡地罩下来,我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攥着肩上的衣角,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身后的卫修青很熟悉很熟悉,就像是许多年前,就像是……那一天、那个人。
      那天的风很大,风里都是血和焦烟的味道。
      那时我也是坐在石头上发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拿,连一件能用来怀念父亲的信物都没有,我只能抱着我身上那是我左挑右选的最华丽的一套裙子,戴着满头的珠钗。在风里。
      都是留不住的东西。

      那个人站在我的身后,给我披了一件他的外袍,天青色的,暖暖的,很好闻,有一种青草的香气。
      然后他就走了,临走前说让我记得努力活下去。

      我没有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风似乎小了点,我拢了拢身上卫修青的外袍,到底没有回头去看他。
      我不敢惊动那点令我贪恋的熟悉。

      不远处有几盏河灯托着豆大的火,摇摇晃晃顺水而去,就如同不肯死心的凡尘愿望,缓缓流向看不见的黑暗里。

      卫修青忽然问我:“想放吗?”
      我回过神,摇摇头,轻声道:“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活下去。求灯不如求你,卫大夫。”
      身后没有回答。

      他又推着我走了两步,离水波荡漾的河岸更近了,可以看清萤火虫在柳条间明明灭灭,像是碾碎了的灯火。
      我鬼使神差道:“你才更应该去放个河灯,小绿。你刚说过要带我下山放灯,一出门就撞上了浮萤节,这么巧的事,不是满天神佛照拂你么?你放个灯就当做还愿了吧。”

      我能从水面上看到我们的倒影,卫修青站在我的轮椅旁边,影子也像他一样高高大大的。

      他听了我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似乎也在垂头看着水面。
      很久很久,他忽然道:“我不信神佛。”

      是哦,我打算打个哈哈岔过去:“那你——”

      “但若真有。”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他的影子变矮了一点,似乎是他低下头。然后他松开轮椅的扶手,像是真要回去买一盏河灯。

      我忽然一把拉住他。
      “还是别去了吧,”我说,“总觉得怪怪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于是垂眸落在河面上,干巴巴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师傅和师丈就是在中秋的灯会上暗生情愫的。我从前也看过一些言情小说的开头,大凡是男女主初相识时,灯会一定是必不可少的剧情,跟打卡项目似的。年年的灯下好像总是不同的痴男怨女,却又好像从没变过,灯总是那些灯,河也还是那样的河……你不觉得……唉,我们俩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水面上映着我们的倒影,那个高高大大的影子站在我的身侧,河水中照不出密密匝匝裹着我的、原本属于卫修青的清淡草药香,也照不出我莫名其妙的心虚。
      隔着一层水,他像是被推远了一些,远得我终于敢看了。

      可水里的那双眼睛,仿佛也在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
      卫修青低哑柔和的声音像夜风,带着一丝很轻很轻的笑意,贴着我的耳畔低低拂过。
      “是呢,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同系列完结文《神女歌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