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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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修青站起身，从乙木手里接过我的轮椅，推着我骨碌碌上了九曲石桥，看架势像是要送我回房。
我心中惦记着联系道门修士的大计，不免再次争取了一下：“大夫，那我现在是静养比较好呢，还是偶尔出来走走更有益身心啊？我听乙木说你这里还养着许多别的病人，你说我需不需要和他们也交流交流病情，大伙儿一块儿互诉衷肠开心开心？”
轮椅停了一下，身后静悄悄的，半晌没个声响。
我把脖子往后仰出一个凶险的角度，悄悄拿眼风去瞟，发现是卫修青在瞪乙木。
“啧，别凶孩子。”我反着手扯了扯他晃荡在轮椅边的一截烟绿色云袖，仗义出言。
卫修青收回目光，那双似笑非笑的好看凤目于是落在我身上。
我仰着脖子有点酸，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很有诚意又十分正义的微笑。
卫修青垂首静静端详了我片刻，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摸出一块素白的绢帕，隔着帕子垫在我的发顶上，帮我把快要折断的脑袋给摁了回去。
“你眼下身子正虚，我收治的那些病患染的也多是些难缠的沉疴。你若是万一过了他们的病气更是雪上加霜，所以还是乖乖在院子里静养为宜。”卫修青说。
唉，想找人给我联系个道士这么难吗？
我此时真正有些灰心，就难免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横气来：“卫大夫，你这话真是难为我，我怕是很难同时做到‘乖乖’和‘在院子里静养’。你可能不知道，我十五岁就来社会上闯荡了，除了让人打得下不来床的情况以外，就没有过在哪里安分守己地呆着过的时候。要是让我天天只能见到你、乙木、雪芽和菱歌，那我迟早有一天翻墙就跑了……还带着你的漂亮丫鬟一起跑。”
轮椅又是一停。
那时我们正行至一株开得极繁盛的合欢树下，一树粉白的绒花开得如烟如霞，偶尔几缕微风拂落细碎的绵软花瓣，悠悠然飘坠在我的膝头。
卫修青绕过轮椅走到我的身前，一双幽深的眼眸仔仔细细地凝定在我脸上，似乎在掂量我这话里究竟藏了几分真假。
我双臂一抱，大大方方与他对峙。
我这底气并非空穴来风。
卫修青这人输就输在活的年岁太少，别看今天打一见面他就端得八风不动成竹在胸，好像一副我没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样子，但我可没有忘记昨天我刚转醒的时候，他端着那碗莲子葛粉羹喂我，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绿光，甚至还激动地掉了回凳儿，连身后的老管家都看不下去了。
我虽然拿不准他是哪个品种的变态，但我们二人之间，他明明才是更舍不得我这身蛟毒、舍不得我死了的那个。
日影斜斜地打过合欢树的枝桠，有一片细碎的光斑落在我的额角，我终于没忍住眯了眯眼。卫修青忽地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拢着衣袂蹲下来，就蹲在我的轮椅前面，视线微微低于我的视线，像那天晚上他给我诊脉时那样。
他微微仰起头来看我，那张如琢如磨的面容在合欢树下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显得格外温柔。
他好听的嗓音低低地说：“若是我日日陪着你呢，你也会厌么？”
我愣了一下。
“我陪你吃饭，陪你下棋，讲外头的奇闻异事给你听，待你身子好些便陪你去山庄外的梅林踏青。你若在这里实在住得倦了，我带你去山下的镇子上看花灯，陪你逛一整夜。”
他的眼睛实在生得太过好看，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温柔地望着一个人，我脑子里忽地嗡了一声，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
回廊上静静的，只听得见湖风穿过合欢花枝的簌簌声。恍惚间又好像回到了昨晚，两点火烛摇曳，他拿着玉梳站在我身后，温热的指尖穿过我的头发，也是这样让人心慌意乱的安静。
回到我住的清棠院的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
卫修青还要去为我煎药，只剩我和乙木两个人沉默地坐在外间，等着雪芽和菱歌在里面给我准备洗澡水。
我摸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方才一拍桌案愤愤然憋出一句：“太过分了！”
简直是世风日下！竟然对我这样一个身染重疾的女孩子使用美人计！
谁知乙木也一脸义愤填膺点头：“是啊！太过分了！”
我心下一惊，暗道怎么，莫非你家世子用这招骗过不知多少无知少女，把她们骗来抽血炼药了？那可真是禽兽！
我于是请乙木仔细讲一讲。
乙木低头看着我，坚毅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可以叫做委屈的神情：“姑娘刚才说要带世子的漂亮丫鬟一起跑，为什么只不带我呢？”
我：“？”
啊，原来过分的竟然是我吗？
我一时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坐立难安，这么一想方才我当着他的面和卫修青置气胡言乱语时单单只撇下了他一个人，确实有搞小团体孤立乙木的嫌疑，好像真有点伤人。
我心下愧疚，顺手从一旁的桌上拿过拨香灰的银签子，正要用它拍一拍乙木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时乙木接着道：“不过公子也确实挺不厚道的，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嗯竟然对您使用美人计！公子他真是、真是不知廉耻。”
我手中银签子挽了个剑花，往腰上一叉，重新站回道德的制高点上：“对吧！简直是居心叵测、伤风败俗！”
我为他鼓掌：“乙木，你真是一个正直的勇士，以后你就站在我这边，咱们共同抵制这种不良风气！”
乙木“嗯”了一声，脸上又开始微微泛红。
我此时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毛病，可能就是有毛细血管比较发达的人。
但具体怎么站在我这边，我一时还没有想好，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提议：“那一会儿卫修青来给我送药，你且不要给他好脸色看，就用你正义的眼神谴责他！”
乙木郑重地点了点头。
打打闹闹归打打闹闹，卫修青的医术可能真的像他的家底一样，还真是有点东西，一碗苦汁子灌下去，又发了会儿子汗，泡了会儿加了不知道什么草药的热澡，到了晚上我竟然是自己入睡的，而不是晕过去。
这么算一算，我已经足足有一天半的光景没有晕过了，这真是一个令人老泪纵横的可喜进步。
大抵是白天醒得太晚了，一整天又没做什么能消耗我精力的正经事，到了后半夜我睡得并不十分踏实。
迷迷糊糊间总觉得又开始发冷，似乎是夜风不知何时吹开了那扇雕花木窗，那扇明明用上好紫檀木榫卯得严丝合缝的窗棂竟然随着夜风发出细微的“嘎吱”“嘎吱”声。
我慢慢觉得越来越不对，窗声这么吵，可周遭仍感觉到静得有些出奇……
对了，连外间值夜的雪芽和菱歌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分毫。
我想睁开眼看看是怎么回事，可是四肢犹如被魇住了一般沉重，只能勉强将眼睛掀开一条模糊的细缝。
借着透进屋内的半寸惨白月光，我蓦地心头一梗。
我的床榻前，不知何时竟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正微微俯身，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这人一头长发未曾束冠，就那样阴恻恻地披散下来，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凉飕飕扫过我的手臂。
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齐刷刷地起立致敬，手底下拼命想捏出个雷决。
可我此刻经脉里空空荡荡，连个火星子都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任由这诡异的黑影伏在床前。
他就这样观察了我一会儿，重新徐徐坐正了身子，冷冷淡淡地自言自语道：“是已经醒了？还是眼皮太短只能翻白眼睡觉？”
什么意思？
我气得一下子睁开眼，“呼”地一下坐起来。
攻击我美丽的眼皮？
这人往后略略仰了仰身子，避开我呼啸而来的脑门。
他背对着月光，大半张脸都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只隐约辨出个清瘦凌厉的轮廓，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我对上他这双沧桑冷漠的眼睛，忽然回过味来，我现下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半残废，卫修青的山庄里全是不顶事的凡人。我面前这个不管是个什么东西，想要弄死我大概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费劲多少。
于是我微微一笑，两眼放空，“当”地一声又直挺挺躺回去了。
那人也不恼，静静地端详了我全闭的眼皮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我：“你相信卫修青能救你？”
他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没有一丝活人的热气儿。
我愣住了。
这话问得蹊跷。若是来寻仇的，大可直接动手；若是来索命的，更不必跟我废话。他这样正儿八经地问我信不信卫修青……他冲卫修青来的？
难不成这其实是个好鬼，而卫修青是个坏人……
对了！难不成这是个被卫修青无辜治死的鬼，死后对卫修青的怨气久久不散，来提醒每一个即将惨遭毒手的病人快逃离卫大夫的魔爪？
我正胡思乱想给自己壮胆，盘算着如何给自己增加存活率。
这当口，那冷清的声音又飘了过来：“你想活吗？”
我一时分辨不出他的善恶，只好保守地诚恳和他对话：“想活。”
那人微微前倾了身子，似乎在审视着我的求生欲，幽幽道：“给我一个想活下去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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