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97、第 97 章 “我说，汪

　　“十方。”风翎轻声开口，十方剑顿时蓄积完灵力，银辉翻飞萦绕在剑身四周。

　　右手缓慢抬起十方剑，剑尖对准了眼前的桃花树。此时站在树下的这对年轻夫妇，也悄然转过身来，隔空微笑凝望向风翎。

　　眼泪簌簌而落，又大大咧起嘴角，笑得一如十六岁那般鲜亮。

　　“父亲，母亲，女儿要走了。”

　　十六岁的她，走得义无反顾；而现在的她，亦会走得一往无前。

　　“轰轰轰——”过往世界的一切，在风翎果决一剑下，开始剧烈崩塌消散。

　　世界不断崩坏，站在桃花树下的夫妇，始终未收回眼神。远远望着他们的温柔笑眼，风翎在无边眼泪中，终获得了一份释怀。

　　父亲，母亲，再见了……

　　不稍一刻，禁锢住所有人的过去，皆化作了一地尘烟。紧接而至的，众人眼前晃过一阵白色强烈光晕。

　　良久，白光渐渐退却。再睁眼间，眼前唯余高耸入云的雾凇林群。

　　风翎快速缓过神，望向站在一旁的荣屿，急切道：“三娘他们……！”

　　“呃啊啊——！”嘭的一声巨响，仇笑一从高空摔砸在了地面，趴在地上红梗着脖子，眼里冒着红血丝。

　　风翎正欲起身上前，又是嘭！嘭！两声惊雷乍起。三娘和惊风也掉落在了地面，同样地，手捂着脖子，爆发出一阵阵咳嗽。

　　两人互视一眼，连忙走上前，查看他们的情况。

　　风翎刚跑至半途，怀里便迎面飞砸过来，一个人形肉球。

　　惊风蹬地而起，扑腾跳进了她的怀抱中。双脚紧紧锁住她的后腰，泪眼汪汪望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深深埋在了她的颈肩里。

　　“翎姐……”哭着嗓子狠命往她脖子里钻。

　　风翎也红了眼睛，轻抚着她的后脑勺，轻声安抚她的情绪：“好了，我这不是好好出来了嘛，不哭了啊。”

　　脑袋在她胸口来回蹭了蹭，抬起脑袋来，眼睛红通通望了她好一阵，双手捧起她的脸颊。

　　“翎姐，我是……你的……小狗啊，呜呜呜……”惊风哽咽着声音，说话断断续续的。

　　风翎愣怔了半瞬，有些反应不过来，“……惊风，你……说什么？”

　　惊风飞速擦干自己脸上的眼泪，想要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模样。

　　“翎姐你都不记得了吗？上一世我流浪街头，差点儿被狗贩子捉去卖了，是你刚好路过把我救走了。”

　　说着说着又开始抽噎起来：“我就是……那只……小狗啊……”

　　闻声，风翎无意识滚下一行泪水。

　　惊风……是自己偶然救下的小狗吗……

　　那只相伴她走过，无数辛苦又孤单的训练营时光的小狗。

　　也是那个陪伴她走过，漫漫百年赎罪之途，将她又重新温暖起来的小女孩。

　　在她浑然不知时，它竟一直都在默默陪伴着她，从未、从未有一刻离她远去。

　　泪水霎时像断了线的珠子，笑容中夹杂着惊喜与忧伤，牢牢圈抱住了她的后背。

　　“惊风，原来是你……”

　　轻戳了下她的心口，趴在她怀里嗡着声音：“呜……可不是我嘛……”

　　“上辈子你总要送镖，还让我一直等你。我等腻烦了，这辈子，可不来找你了嘛……”

　　风翎立时哭笑不得，摩挲着她的小脑袋，泪水中又多了份歉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能认出你来……”

　　趁机狂倒苦水：“那你最开始还对我那么凶！”

　　想起当时她扯着自己的衣角，死乞白赖非要留在无思量，自己无情挥剑斩断她的念想，风翎不厚道地噗嗤笑了出来。

　　“……对不起嘛～”

　　“要不是我当初硬要跟着你，我们可就又要错过了！”揉着她的脸蛋，终于是硬气了一回，“知，道，了，嘛。”

　　上手掐着她的脸蛋，额头和她轻磕了下，笑得宠溺：“知道啦～我的小厚脸皮～”

　　“你说什么！”双脚在她身后一顿乱踢。

　　身子向后趔趄了半步，立稳脚步后，喜不自禁又凑向她，“我说，汪～”

　　惊风后仰着头咯咯笑个不停，倒着头刚好瞧见身后站着的，一张幽怨脸和三张微笑脸。

　　幽怨脸扶着脖子，劫后余生道：“你要是再晚出来一步，可以直接给我们收尸了！”

　　风翎哑口落笑。

　　三娘和荣屿向他递来慰问的目光，仇笑一眼珠子滴溜乱转一通，丝滑改口：“你要是再晚出来一步……”

　　脱了老长的尾音，接着啃完后半句：“就看不到我们大战魔掌，给它收尸了！”

　　拍了拍她的后背，惊风一下落到地面。风翎走到他们身前，十分抱歉：“对不住，让你们跟着受累了。”

　　三娘望了她一眼，又下意识撇开眼，与仇笑一眼神对上，“嗐！都是朋友，不说这些连不连累的。”

　　风翎嘴角半抿，眼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没有一睡不起，也幸好他们都没事。

　　“走吧。”

　　这声音一出，才惊觉身后多站了一个人。风翎转过身远远望着他，有些疑惑。

　　刚他不还在阻拦她进入圣境吗？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还有，他是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转身望向荣屿他们，只见他们也直勾勾盯着他，但貌似……对他的存在并不觉得意外。

　　三娘直眼望了守山人半久，收回眼神又看向眼前缀满金花的雾凇树。回望向风翎，心里想了想，觉得这事应该让她知道。

　　正要开口间，便感一道炽热视线，立即逼视了过来。即便隔着面罩，也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十分抗拒。

　　沿着三娘的眼神，望着这棵与周围雾凇树都不同的树，眼里幽微发思了半瞬。转而又放眼望向于她，她的眼神似乎欲言又止。

　　三娘思忖小刻，终是选择尊重他，微笑回望着她：“……没事儿。”

　　一定有事。

　　风翎敏锐察觉到了，大家全都对这棵树有些讳莫如深，转身独自走到这棵树下。

　　大大小小的金花，顺着树身紧紧缠绕生长，盘旋覆盖至树顶，阻止了这棵雾凇树的继续生长。

　　莫名被某种情绪牵住了心绪，缓慢抬起胳膊，指尖轻触上了这棵，半大的雾凇树。

　　手刚触及上方的一朵金花，金花蓦地消散在了指尖。眸间顿疑间，满树无名金花兀自破碎飘散，化作了万千金辉，流连于树身周围。

　　顷刻间，所有金辉又全数汇成了一朵金花，金花凝聚成形后，又向身后一路飘去。

　　顺着金花飘走的方向，转过身与守山人的视线正好撞上。只见那朵一翕一张的金花，毫无阻隔地没入了他的心口中。

　　这金花是什么东西？

　　这位守山人，又是何方人物？

　　三娘衡量了下，避重就轻道：“刚才你深陷在过往，莫名变成了雾凇树。是他带我们进入你的识海，我们这才能带你出来。”

　　又望向手下这棵树，陷入了迷思：这棵树，是她所化吗……？

　　再望向围绕在他们周围，成百上千之众的雾凇林群，惊怔了好一会儿。

　　所以，这里所有的雾凇树，与梅聆山上的那刹萝树一样，它们也曾是一个个的人吗？

　　回过神，转头直眼望着守山人。

　　守山人站在原地未动半分，却能堪破她在想什么，压低声音，粗声回应了她的迷惑。

　　“山外那刹萝树，是未能走出过往之人的灵识所聚，无有神智，以吃人为生；圣境内所见之雾凇树，亦为那刹萝树。”

　　“不同的是，坞内人虽同样沉溺于过往，最后却选择主动走出圣境。故而一半灵识被囚困在此处，成了现在的雾凇林群。”

　　“所以，梅聆坞人根本不是受了什么诅咒，而是灵识残缺不全，这才成了半人半树模样？”仇笑一大胆推测道。

　　守山人默然相应。

　　三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免好奇：“那为何我们几个人，全都安然无事？”

　　守山人被问得顿了好半晌，良久才回了句：“你们不信。”

　　什么意思？几个人面面相觑，对这句莫名其妙的回答，摸不着头脑。

　　风翎却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这个人，要么一个字都不愿开口，要么一说话，就有种独特的淡淡幽默。

　　守山人被她笑容感染得微红了脸颊，微含下颌，又不再说话了。

　　风翎笑完转过头面向大家，替他转述他话里的意思，“他是说，你们不相信在圣境所见，只信现在的自己，这才没被困在里面。”

　　荣屿所见，是十年前的心结——之于母亲，他于红渚里命衍镜中，已知晓当年所有隐情，也早已释怀。

　　之于风翎，十年前，他未及留住她。可现在的他，清楚地知道，风翎不仅陪伴在他身边，还如同他一般，也真心喜欢着他。

　　比起过去，他更喜欢留在现在。因为只有在现在，才会一直有风翎。

　　仇笑一所见，是自己的前世——比起过往的忧伤沉重，他更喜欢现在的洒脱恣意。那可不得好好留在现在嘛～

　　三娘所见，同为前世——果断选择走出来，只因为她荣明之向来坦坦荡荡，那位幻中女子，又怎可与她相提并论。

　　惊风所见，也为前世——她必须要出来，且是要马不停蹄跑出来！因为她要大声告诉风翎：翎姐——是我回来了！

　　谌月——她要出来，只因……她一定要回家。

　　风翎解释完，望向自己变出来的那棵雾凇树。低头又仔细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没想到她最为讨厌的不死之身，有一天，竟也会让她觉得无比庆幸。

　　庆幸当自己深陷在痛苦过往之时，却不会变得，和梅聆山上的那些那刹萝树一样。

　　整理完思绪，缓步走向守山人，在离他三步远的距离停下。抬手抱拳，俯首道谢：“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以前对你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守山人直身而立，望了她良晌。些微顿首后，抱拳还礼：“姑娘言重了，是姑娘相助在先，我自当尽力而为之。”

　　看来这个人，真没她想象中那么坏。

　　风翎暗自下了这个定论，心里对他的防备，不觉少上了许多。之前种种，想是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才几次三番要阻拦他们进入圣境。

　　如此想来，他好像也确实没做过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阻止他们进入圣境，可能是怕他们出不来，也变成那刹萝树吧。

　　偏过头望向四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雾凇林群。又想起刚刚那朵，飞没入他身体里的金花，貌似和这头顶上空，悬吊着的无名金花，看起来一般无二。

　　此人和这圣境，想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思至此处，方询问于他：“敢问，你可知晓解救这些，被困灵识的法子？”

　　望向四周已沉寂多年，从未窥见一丝阳光的雾凇林群，守山人低头沉吟了一会儿。

　　随后将目光投向她：“摧毁无面石塑。”

　　这样……就可以了吗？

　　刚要提出自己的疑问，守山人接着说完了后半句话：“需借圣剑之力。”

　　“你的意思是，只要利用圣剑之力，彻底摧毁石像，被困灵识便会解脱吗？”风翎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一一连缀起完整的解救之法。

　　守山人望向她，轻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想起自己每次只要一踏入圣境，那把圣剑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直朝自己劈过来。想要借助它的力量帮自己破局，怕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

　　远远伫望着她，守山人眼里有微光流动。

　　她已重历了过去一切，并且安然无恙走出了，那段令她痛苦万分的过往。

　　或许一直以来，他的担忧都太过分了。他应该相信，她能靠自己，做成一切事的。

　　因为她是风翎，一直坚定往前走，从不回头的风翎。这样的她，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得了她前进的步伐。

　　而那把剑，或许也在等待被她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