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96、第 96 章

　　“风……翎。”

　　一金色灵影低头望向躺在树底下，已沉沉睡去的女子。汇集积攒全身灵力，拼命挣脱了桃花树的禁锢，踏出了树根，走到让它好奇了许多年的人面前。

　　金色灵影尚未修作人形，只能以灵影的形态暂存。学着人的样子半蹲下身，歪着头仔细望着她的脸庞，灵识喃喃自语：

　　“风翎……风翎……你就是他们常念的人吗？”

　　金色灵影又望向她惨白的脸庞，怎么和他们二人有些不同。转而看向深扎进她胸口的匕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替她拔去。

　　加注了自己一半灵力，金色灵影强行握住刀把，缓慢将它抽离出了她的身体。

　　金色灵影渐渐变得半透明起来，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还在睡？”

　　金色灵影注意到了她胸口留下的血窟窿，再次抬手凝聚自己最后的灵力，想要填补上这个血口。

　　温热灵息丝丝缕缕汇入风翎心口，血口逐渐弥合，再也看不见，可……人却依旧未睁开双眼。

　　为什么会这样……

　　消耗完自己全部灵力，金色灵影从头到脚都开始变得透明起来。它细细瞧着自己的双手和身体，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好可惜，他们一直在思念这个名字。我就是有些好奇，叫风翎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虽存在了世间六年，可我唯独只记得一个叫风翎的女子。

　　没关系，记得你，便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金色虚影在双手彻底消失前，向睡着的风翎轻轻挥了挥手，“风翎，很高兴见到你，再见。”

　　金色虚影在最后消散在天地之际，默默看向了树身另一旁。而这个方向，是荣屿所在。

　　荣屿半蹲在风翎身旁，亦不经意抬眼望向，同样蹲在她身边的金色虚影。二人陌生的视线，相隔百年时光，错汇交融在一起，难以说清亦无法道明……

　　习习风起，金色光粒寻风而逝。

　　无人知晓它曾存在过世间，只有柔软的风儿知道——它拼尽全力，停留世间的片瞬，只为成全自己那份，朦胧而又漫长的好奇。

　　“轰轰轰——”

　　眼前的容膝小筑开始剧烈崩塌，极目所见，一切都突然化为梦幻泡影。所有的一树一叶、一砖一瓦全都变成一块块碎片，齐齐破碎飘散向上空！

　　刹那间！春光灿烂的庭院全数坍塌殆尽，六人瞬即被浓浓黑雾，团团包裹紧缠！

　　“啊——！”仇笑一猛地尖声凄嚎，众人还未来得及抓住他，从黑雾中伸出两只，雾气凝结而成的魔爪，直将他悬吊到了半空！

　　“呃！”三娘正准备飞身去救他，左上侧的两只黑掌，生擒住她的一双胳膊，将她也捆缚到了黑空上！

　　荣屿转身间，惊风和守山人同时被扯飞到两旁，一瞬被垂吊在了仇笑一和三娘身边！

　　“他们怎么……！”谌月慌乱跑上前，仰头看向正痛苦挣扎着的四人。

　　荣屿刚起身欲上前，围绕在黑雾四面八方，开始响彻起各种各样的声音——

　　一道清朗声：“夫人，把这药喝了就好了。”

　　“夫人，喝药～”小丫头趴在床边咿呀学语。

　　温弱女声掩唇笑靥：“翎儿要叫我娘亲。”

　　爽朗笑声闯入：“以后你若看到这树上挂了红布条，就是我有时间带你练剑啊！”

　　小狗狂扯着她的衣角，女子噗嗤笑声：“好啦好啦，等我送完这趟镖，一定带你出去玩他个昏天暗地！”

　　温和男声：“阿翎，我伤现已大好，不必再为我破费了。”

　　暴躁男音：“都说了要走那条道，现在好了吧，山匪把货物全劫了！我看回去要怎么交代！”

　　清秀女声打断：“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风翎一个人跑去抢了，我们快去帮忙！”

　　慢悠悠的男声不慌不忙：“一个个的莽夫，从小道包抄他们，不更省时省力？”

　　混杂一团、形形色色的嗓音，骤然被黑雾全数吞没！转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幕幕碎裂在四处的画面——

　　小女孩把自己死死藏在石榴树上，不敢下来。望着站在树底，轻声发笑的父母：“父亲，母亲，是他先把我推倒了，我才推了回去的。我可没下那么重的手，但他腿好像是划了道口子，我看到他父亲找上门了，你们快帮我解释解释！”

　　女子面无表情驾着一辆马车，马车上躺着两具尸首。驾车来到一处荒郊野外，又架起了火垛，亲眼望着两具尸首焚化，声泪俱下：“我……一定会……杀了他们！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全都痛苦而死！”

　　黑雾右上侧，又浮映出两道倒影——

　　夜幕降临，众人围坐在山顶的银杏树下，架起一堆篝火。酒壶对碰激撞，仰头大口喝着热酒。风翎带着伤刚好的裴彦文，也加入了他们的欢声笑语中，“久等啦各位～我看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带他一起来喝喝酒！”

　　“他们怎么死的？”半跪在地的镖师，顿了片刻，随即低头沉着声音回话：“崔明昭放走他们的第四日，第五舟带人于芝净台设伏。事败第五舟被崔明昭亲自射杀，郝柳与单喻逃跑途中，皆被崔府死士……割破喉咙，一击毙命。”两行泪水打湿了手里紧攥的密信。

　　黑气左下方，又出现侧影上下浮动——

　　风翎一身黑衣站在大殿前，剑指崔明昭：“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仇笑一轰然倒地，抬头暴喝：“快走！快走啊！”

　　小孩扯着女子衣摆，佯装虚弱：“姐姐，你好心救下了我，就把我买下吧。不然我家大人，又会把我抓回去，天天打我了……”

　　小狗匍匐着身子，向倒在桃花树下的女子艰难爬去，依偎在女子怀中。望着她紧闭的双眼，眼里不断滚落出大颗泪珠，蜷缩一团闭上眼睛，再也不想去别的任何地方。

　　荣屿独身立于黑雾中，转身环视着这一幕幕围绕着他、不断闪现的画面，泪光闪动。

　　这些或痛苦或快乐的帧帧画面，都是曾真切发生在风翎身上过的，她亲历的过往一切。

　　黑雾上空，被无名黑爪牢牢锢死的四人，面容逐渐变得狰狞不堪。从暗处生出的黑爪，还在不断加大力道，四人眼中已浸出红血丝，满脸青筋暴起，却无力挣脱半分！

　　荣屿立即大步上前，守山人哽着声音，断断续续道：“找到……她的……神识。”

　　荣屿转过身体，看向环绕着他的一块块记忆碎片，转而抬头望向已命悬一线的四人，双目拧结，陷入了沉思。

　　谌月焦急万分：“风姐姐到底在哪儿，刚刚哪儿都没看见她啊！”

　　盯着上方濒死的众人，眉头紧皱：“仇大哥他们快撑不住了！”

　　荣屿快速扫视着，不断浮跃在自己眼前的历历画面。跳过正前方所有的银色碎片，直盯着右下方闪动着的银色碎片，当即抬开脚步！

　　“荣公子，我跟你一起！”谌月坚信他的判断，果断选择跟上了荣屿。

　　荣屿快步靠近那块，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银色碎片，脚尖刚一触及荧光，两人瞬间被生吸了进去！

　　漫天桃花瓣簌簌而落，轻覆在了树下，已沉睡了许久的女子身上。

　　荣屿轻轻踱动着步子，安静走到了树下。半蹲下身子，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微颤动，想要擦拭去，女子不断流出的悲伤泪水。

　　指尖在离她还有寸余时，风翎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停留萦绕在自己身旁。悄然睁开了，不觉已闭了许久、许久的双眸。

　　风翎慢慢转过头，眼睛直直地望了眼前这个人良久，一行泪水再次沿着脸颊滑落。

　　“你怎么来了？”红着眼睛望着他。

　　荣屿刺红着双眼，指腹轻蹭过她的脸颊，眼泪片刻匿了踪迹。转瞬，指背之上，又砸落下连串的滚烫泪水。

　　“这树……第二年就开了。”声音难以自抑地抽噎起来。

　　荣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即半跪在地俯下身子，一把将她紧搂到了怀抱中，眼泪瞬间洇湿了她的后肩。

　　“对不起……我只是……睡了一会儿……就……一会儿……”风翎眼泪彻底决堤，大股大股狂涌而出。这眼泪却像是怎么都流不尽似的，不肯饶过她分毫。

　　“我……见到了好多人，可……他们……又走了，我……我留不住他们……留不住……”

　　“风翎，我们都在……都在的……不会走的……”荣屿紧按着她的后脑勺，右手加大了抱她的力度，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惊风回到你身边了，仇笑一也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不会再走了的……”荣屿连连抚慰着她临近崩溃的情绪。

　　“我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无论以后发生何事，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绝不会抛下你一人。”荣屿发自肺腑，诚挚向风翎立下心誓。

　　风翎瘫软的双手，从他的腰侧移走，转而轻抚上他的后背，随即双手又紧紧环抱住了他整个人。

　　在桃花梦中，她即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抓不住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

　　那些真实，都曾真真切切存在过她的生命之中。可惜世事总是无常，她都来不及去好好把握，他们就再也不存在世间了、再也无法被她感知到了。

　　她曾拥有过的一切真实，最终都变成了一场，可见而不可及的虚幻。

　　风翎半直起身子牢牢贴紧他，脖颈感受着他真实跳动着的脉搏，双手再次死死环拥住了荣屿。

　　此刻，只有他，是她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真实，可以触碰得到的、绝对的真实。

　　谌月站在远处，抬起胳膊擦干了泪水。虽有些煞风景，只能急声打断他们：“荣公子，风姐姐，我们快走吧！仇大哥他们快撑不住了！”

　　风翎被这句话惊了起来，慌乱望着荣屿：“他们怎么了？”

　　荣屿望着她微顿了顿，风翎见他沉默不语，当下心里了然，抬起手背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荣屿扶着她的胳膊，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风翎眼睛还红彤彤的，急切拉着荣屿的手腕，快步走出了桃花树下，“我们快去救他们！”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从内院走出一对夫妇。两人缓缓走向桃花树，又停留在了树下，双双抬头望向，这一树恣意怒放着的烂漫桃花。

　　钟嗣音眼波微动，轻叹出一口气，“真想告诉翎儿，桃花开了。”

　　听见熟悉亲切的声音，风翎陡然停下脚步，顿时松开了荣屿的手腕。默默转过身子，看向了站在树下的夫妇。

　　褚相序眼里也有思念溢出，低头望着她眼珠子一转：“好，我现在就去写信～”

　　钟嗣音依旧保持着抬首动作，“回来。”

　　褚相序二话不说旋过步子，重新回到她身边，半嬉皮笑脸，“回来了，夫人～”

　　“翎儿忙着训练，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钟嗣音伸出手，不觉探向半空。

　　风翎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泪眼模糊中缓慢抬起了右手。对向眼前的桃花树，强行倾注自身灵力，径直打向了桃花树根。

　　一时间，漫天无际的桃花瓣，应击袅袅而落。温暖拥抱住了站在树下，正在思念孩子的这一双父母。

　　褚相序指着落在钟嗣音手掌心的肥硕桃花瓣，轻声笑了，“我看啊，这丫头不比这花轻呢～”

　　褚相序拉过她的手腕放于自己掌心，钟嗣音微笑着偎靠在他的肩上。两人相拥在树下，只将思念深埋于心底。

　　他知，她知，桃花也知晓……

　　风翎终是笑着流下了思念的泪水。时隔经年、跨越时空的再次重逢，他们都互相触摸、感知不到彼此的存在，但缘分就是如此奇妙，又难以言喻。

　　属于父母当时的那份缺憾，现在长大后的风翎，正好补回来了。

　　现在这份思念，她也知道了。

　　以后长长的日子，她会将这份思念珍藏于心，带着它们，好好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