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89、第 89 章

　　在荣屿等人的一路目送下，风翎被八抬大轿抬出了镖师营，训武场一下人去场空，但却不显空旷寂静。

　　全因飘荡在场内上空，仇笑一的咯咯笑声，以及……惊风的暴打痛殴声。

　　痛骂声渐止，荣屿回望向惊风，也明白她和风翎的缘分了。心里迫不及待想知道此人的下场，“这教习后来如何了？”

　　惊风仰天长笑好一阵，嘿哈打着空气，神气不已：“翎姐后来得知他怕血后，带着刚才几个人，一起潜入他的府邸，哈哈哈……”

　　“把他全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一处角落都洒满了鸡血，说他既然每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喜欢整人，就好好喂饱满足他！那人直接被吓得连家都不敢回，坐在屋外生冻了一整夜，病得好几天都没能来上课！哈哈哈哈……”

　　荣屿颔首浅笑，一直落不下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心里淤积难平的闷火，总算是溜了些、跑得没影了。

　　“不愧是风翎。”三娘远远望着门外，目光虽幽深了些，却也悄然浮上一抹笑意。

　　“仇笑一！”

　　六人还沉浸在报仇雪恨的快意中，身后倏忽响起风翎的急声呐喊，众人不约而同转过身，找着声音来处。

　　转身的一眨眼，黄沙弥漫的练武场，已化作青草氤氲的山地。一棵苍翠如盖的古老银杏树，投落下一地树影，将所有人笼罩在荫蔽之内。

　　长高了些的风翎，疾跑穿过站在树影最外围的几人，在靠近树根五步外稳稳停下，抬头望着树顶横叉懒躺着的人，向上连连招手。

　　“仇笑一，你叫我干嘛？”

　　“下次想见你，是不是得给这树上，全挂上红布条了。”咚一声！额头绑着红细条的男子，翻身下树，稳稳落地后起身。

　　“哎呀，对不住让你久等了。你看我这好不容易结束了三年密训吧，又被镖考给缠上了，嗐，这才腾不出时间来见你。莫气、莫气哈～”风翎其实前几日就看见他挂的红布了，奈何课业繁重，确实抽不开身，直得一拖再拖。

　　“那今日为何能劳驾您，屈尊一会啊～”仇笑一俯身看着她，沉着面色故作姿态。

　　“那个……你上次教给我的那个剑招，我练到后面又顺不过来了。眼瞅镖考没几天了，这不想着，临时再抱抱您的佛脚嘛～”风翎抱着剑歉然一笑，伸手想拍他的胳膊，被他偏身躲了过去。

　　嘁……真小气！

　　风翎也学他的样子，抱起胳膊，剑柄对着他连点：“诶，这次可是你先叫的我，可不是我死乞白赖，非要求你教我练剑的啊。”

　　仇笑一回身，长叹出一口老气，“嗐——还想着某人要考试了，想来报个信儿，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咯～”抬脚就欲走。

　　风翎脑子里顿时灵光一炸，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飞快横移到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后背对着他，双手背于身后目视前方，郑重其事道：“仇师父，徒儿真的每天都好想、好想见你。都怪那镖考做了那拦路恶虎，这才逼得我们师徒二人，不得时时见面啊～”

　　仇笑一双手叉着腰，望着她左右摇晃的后脑勺，笑得微低下头。

　　风翎转过身满眼真诚，抬手抱拳：“所以，仇师父若有法子，能打跑这该死的恶虎，咱们啊，还愁没面见嘛～”

　　仇笑一清了清嗓，低头靠近她，抬了抬下颌：“好徒儿，再叫一句师父听听～”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风翎抬眼干笑了笑，抿紧唇一脚猛踢在他的后膝弯上，直把他踢了个猝不及防：“喂！你怎么打人啊！”

　　风翎叉着腰就是一顿奚落：“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快说，通关秘诀是什么？”

　　仇笑一揉着后腿，一瘸一拐蹦跶向树根，可算是让他找到处温柔乡靠着了，又幽怨又无语：“父亲过几日会有动作，我来是提醒你，运镖时小心些。”

　　“他要从炀道过？”

　　这次分配划定的炀道运镖路线，是风翎的考核内容，能否成功送镖，直接关乎镖考是否可以通过。而通过此次镖选，方能正式成为一名镖师，参与到更为机密重大的运镖事务中。

　　但这次运镖线，她也是前两日才知晓，这么碰巧，他父亲要在那条道上打劫？

　　仇笑一干脆倚着树屈腿坐下，低眼把玩着手里的银杏叶，“前两日父亲喝醉说漏了嘴，这才让我听见了。他不知从何处听来，你们此次镖选，是运货真价实的镖，昨日已命崖内人分作几路人马，打算一一拦截下你们。”

　　风翎半蹲下身：“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个消息，但……”

　　微迟疑了下，歪头好奇：“你就这样把你父亲卖了，不怕他知道后抽你？”

　　仇笑一快速抻了抻两只脚，抬头好笑：“论逃跑的速度，可没人比得过我～”

　　风翎不由得破功，对这小子来说，确实是家常便饭了。

　　他的笑容却是转瞬即逝，风翎再仔细瞧着他，他今日好像一直兴致缺缺的愁样，隐约情绪不大好的样子。

　　“是为招安一事苦恼？”暗自猜测道。

　　仇笑一手中动作顿停，穿过风翎的眼神，双目放空远方，“父亲将这次朝廷来的人，全都吊死在了崖外。”

　　风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再望向他时，仇笑一却极淡笑了：“我改变不了什么，也舍弃不下什么，现下只剩一条道……”

　　突然望向风翎，不过那时的她，并没完全读懂他眼里的情绪，“我该与他们一处。”

　　风翎实在不明白，他父亲这样做究竟有何好处，与朝廷撕破脸，他们能有好果子吃吗？

　　与朝廷硬刚的结果，不会是两败俱伤。只会把自己性命搭进去，自己的家人、手足、手下全都要跟着遭殃，被打上谋逆乱贼的恶名，遗臭万年。这难道是他父亲想看到的吗？

　　“父亲和大哥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我理解他们，却不能认同他们。所以……”

　　风翎一脸疑惑盯着他，认真等他说完下一句话，仇笑一却只是深深凝望着她澄澈的双眸，良久无言。

　　风翎自顾自接话：“所以你要背着你父亲，先跟朝廷投降，好保全所有人？”

　　仇笑一兀地大笑出声，笑声回荡在整片山地，经久不息。

　　“诶～”风翎也跟着笑得开心不已，仿佛自己窥破了天机般，“被我猜中了吧！”

　　仇笑一望着她，笑意有一瞬只抵达嘴角，却并未绽放于眼眸，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子：“所以，该教你练剑了，徒儿。”

　　嘁！你就顾左右而言他吧，明明就是被我猜着了，还想瞒过我的法眼！

　　风翎拍了拍屁股，起身间抽开十方剑，剑尖直对着他，俨然做足了架势：“我准备好了！”

　　风翎在树下挽着剑花，仇笑一不知从哪儿捡了个长树杈，站在几步外盯着她的一招一式，她一有做错了的地方，便会马上得到树枝的厚爱……

　　“我举双手支持你的选择，投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面子上不太光彩……”风翎双臂后撤翻身，剑气掀起一地银杏叶。

　　回身又猛然向前刺出十方剑，剑尖直指仇笑一的胸膛，借势停了半瞬，“面子都是给别人看的，可命保住了，一切就还有机会不是。”

　　风翎剑尖对准他的刹那，仇笑一背在身后的右手悄然半握紧，面色凝疑半刻，又挂上笑容。

　　“你这悟性，我可真是不敢恭维～看着啊，我再示范一遍。”仇笑一捏着树杈，剑招连贯自然且干脆利落。

　　风翎认真细抠他每一个动作细节，发现这人纯属鸡蛋里边挑骨头，“哎！明明我打的和你一模一样，还说我悟性不好，我看是你眼力不好才对吧！”

　　渐渐地，两人在树下练着练着，就开始嬉戏打闹起来了。站在最外围的荣屿收回眼，淡淡瞥了眼站在身旁，许久没说话的仇笑一。

　　只浅淡一眼，被仇笑一敏锐捕捉到，心里有些许异样，立马与眼前长得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人，强行划开界限。

　　“哎……那可不是我啊，人家是山匪，我是良民来着。”

　　“你初次进入圣境，可有见到风翎？”荣屿望着眼前打闹不停的两人，轻声发问。

　　“见到了，怎么了？”

　　仇笑一想起自己刚踏入圣境入口，见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即便清楚知道那不是他本人，心里却无缘无故堵得慌，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忆起那日在温池，风翎崩溃恸哭，荣屿极低出声：“他是你的前世。”

　　仇笑一迷茫再望向那个略显哀沉的男子，他貌似心里一直藏着什么事，可他仇笑一从来坦坦荡荡，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除了长了同一张脸、都比较无拘无束外，好像也没什么相似点了吧……

　　“你说他跟我……是一个人？”仇笑一依旧半信半疑。

　　惊风偏过头，锤定这一事实：“荣屿说的没错，你就是这个人的转世。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要不然你以为翎姐会如此帮你？”

　　哈哈……惊风啊，小嘴巴，真毒……

　　仇笑一不与她多做计较，但她这一说，却让他突然想起，他在红渚里第一次见到风翎时，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原来是因为这人……哦不，他啊……

　　原来他们前世就认识啊……

　　仇笑一挠着后脑勺，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还是被强行灌入这个想法，两个人其实是……同一个人来着？

　　他本名叫仇笑一，是红渚里氏族之首仇氏长子。生于红渚里，长于红渚里，未来也会回到红渚里。半生虽无甚作为，却也活得顺风顺水、潇洒恣意。

　　而眼前这个仇笑一，他刚进入圣境，也曾从头到尾，看见过这人的人生轨迹，是坎坷而沉重的一生。即便清楚知道那并不是他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痛了心。

　　这种感觉，与平日看戏折子，生发的情愫不同。看戏时，他能分清戏内戏外人，也能快速挣脱戏内之情。

　　可在圣境见到的，这个与他素昧平生之人，他却能感同身受他，就好像自己曾真正亲身经历过那些过往一样。

　　可……他真不记得这段过往，虽从未经历过，心里却觉熟悉，也感陌生。

　　若要解释他心里难以言喻的情绪，究竟生自何方，那他选择坦然接受——我和他，是同一个人。

　　前世他未能达成的夙愿，今生的仇笑一，替他活得好好的。如此想来，是不是同一个人，似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两个人心底真正的仇笑一，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荣屿挑破前世宿命之说，陷入迷思的不单单只有仇笑一。

　　三娘眸光亦止不住震颤，即便面上强作镇定，那丝慌乱与惊惧，也瞒不过自己的双眼。

　　所以她看到的那个人，也是她的前世吗？

　　她们两个人，其实也是同一个人吗……

　　“轰隆隆隆——”倏地一阵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至。

　　春光灿烂的山地，瞬间淹没在暴雨中。画面乍地一转，窗户从内推开，一个脑袋探出窗外，闭眼细嗅着暴风雨的独特气息。

　　六人不受这暴风雨的影响，只立于原地，远远望着双手撑在窗框、衣袖已半湿的风翎。

　　不一会儿，屋内响起一声清俊的呼唤，众人顺着风翎的身影，向她身后望去——

　　身着蓝衣的英朗男子，将刚烧好的菜摆至木桌上，视线紧依风翎的背影，与荣屿他们正好隔空对上。

　　守山人甫一见到此人，身体下意识微向前倾了下。动作极轻却也引起了荣屿注意，偏眼凝了他一眼，转而重新看向屋内。

　　“阿翎，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