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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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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翎……”荣屿正急步进入茶楼门口,与满脸笑容的书生迎面相撞,脚步骤停在门外。
书生却是目视前方,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轻松踏出门槛,径直穿透他的身体,走到了街市中。
怎么回事?为什么风翎看不见我?
荣屿立即回身趋近几步,不死心地再次呼唤她:“风翎!”
书生欢快的脚步陡然停在了阶下,转过身直直望向荣屿所站的茶楼门前,笑得天真明亮,倾身缓缓朝荣屿走来。
荣屿嘴角半扬,立马举步想要回拥住她,却在下一刻生生被截停了。
“哦哟!不好意思,羌悠,忘了你还买了这么多东西,来给我也分些~”伸出手招呼羌悠。
荣屿僵立台上驻足不前,与台下的风翎只一步之隔,只此一步,却仿若咫尺千里。
风翎主动上前一步,接过羌悠手中的糕点,咯吱窝卡着绸缎,手里高举盆景,腾出脑袋歪着看向她:“好啦,我们走吧!”
在荣屿一路视线紧追下,风翎跨着大步渐渐淹没在了人群中。
荣屿有些怅然回到了队伍中,疑惑望向守山人:“为何风翎看不见我们?”
守山人声音低冷:“这不是我们要找的风翎,而是过去的她自己。”
“她的神识现不知被困在何处,只有找到真正的她,才能将她带出去。我们若困在这儿太久,也会成为她过去的一部分。”
仇笑一急切追问:“那我们如何知道,她会被困在哪儿?”
守山人神色凛然:“生人无法强留在过往,若遇上她的神识,她自会识得我们的存在。”
“翎姐要看不见了,我们快跟上去!”惊风慌张指着人群。
众人凝神刚要动身跟上去,四周场景遽然消失,只一瞬!便莫名出现在了一处宅院前,牌匾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容膝小筑。
不过……字体看起来颇有些歪斜跟……有个性。
“父亲!母亲!我买东西回来啦~”
眼瞅胳膊下夹着的布匹快要掉个七零八落,风翎加快了脚下速度,毫无阻隔从众人中间穿过,斜身嘭一声撞开了院门。
同一时间,院内突然传来房门落栓的急促喀嗒声,顺带着连门内传出的声音,也带着丝猝不及防。
“啊哈……是翎儿回来了啊,先别来敲门哈,我和你母亲不小心扭着腰了,先在外面等我们会儿~”
往日一开门,俩人那叫一个盛情相迎,她从来不用担心还要弯腰,今日……
风翎盯着散落四处,没能被拯救的一地狼藉,呼一声泄气长叹,蹲在地上左掌一推,右手回拉,又将所有布帛一把抱了起来。
走到院内石桌前,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扔在了桌子上,拍了拍手,实在忍不住瞥向正前方紧闭的房门。
同一个借口都说了十六年了,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躲在房间里干嘛!
风翎快步逼近,走到台阶下放缓了脚步,微耸肩膀猫着身子偷摸探向房门。
咯吱——
房门从内匆忙推开,风翎头顶瞬间袭来两道灼热的视线。
风翎僵硬直起身干笑了两声,左瞅瞅,右瞧瞧,“嘿嘿……父亲……母亲……”
身着黄色长锻,发髻高挽的温柔女子,掏出怀间锦帕,缓慢抚向风翎额头,细细替她拭汗,温语软言:“这么多东西,累坏了吧。”
风翎摆了摆头,开心笑着:“没事儿,我和羌悠一起去的,累不着什么~”
荣屿等人站在院中,远远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温馨和乐。荣屿却乍然想起自己发热那晚,风翎说在梅聆坞看见了和自己母亲长得一样的人。
仔细望着眼前这位妇人,音容笑貌却似梅聆坞那位神秘的祭司。
她们为何会长得如此相像?
守山人眸光微闪,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一抹淡淡弧度,甚至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
风翎眉心微动,嘿嘿一笑,上前左右扯着两人的胳膊,将他们一路带到了院中一处横雕倒木前。
又按下两人肩头,风父风母顺着她的动作,随即落坐在横躺着的巨型木质树雕之上。
向后四处没找到自己雕的小石墩,风翎干脆掀起长袍,盘腿坐在洒满石榴花的草地上,抬头笑意盈盈望着父母亲。
“父亲,母亲,我找到自己今后想做什么了!”
风父和风母闻言相视一眼,有些出人意料。风父双手抱臂撑在膝头,俯身望着总说一出是一出的丫头,温和出声:
“翎儿这是要和我们兑约了吗?”
风翎郑重点了点头,认真回道:“我今日在城街可见着了位奇女子!”
“她红袍长枪一人护送了十几队车马,别提多威风了!我也想和她一样,用不着掩饰自己,就以自己最原本的样子,照样能活得风风火火!”
转而望了望自己的衣袍,心里说不上来的委屈与不服,“可在琅星,却是从来不可能出现的……”
“就连我去斗个蝈蝈,听出戏,游个园,都要想方设法告诉所有人,你们看我是男人,我可以这样做,你们不用拿那种异样眼神看我……”
风翎卷着衣角声音低落下来:“看见那个女子能如此自由又恣意,我心里好羡慕,也好伤心……”
“翎儿见到的,可是那位燧夏第一镖师?”风父低头轻声问道。
风翎猛然抬起头,伤心转瞬即逝,又雀跃起来,“父亲你是怎么知道的?!”
风父回身望了风母一眼,单手后撑在树根上,细细言道:“城主上月急递来文书,说半月后会从燧夏护送来一批贵重物资,命我一一清点呈报,算算日子,确也该到了。”
“听你所言,应是此人无疑了。”
风翎歪着脑袋不明所以,风母柔柔笑了,在一旁接着补充:“此女自成为燧夏第一镖师起,至今仍无人敢撼其位。而这批货物又非比寻常,也只有她能担此重任了。”
风母轻柔地刮了刮她的脸蛋,“不过,翎儿说好生钦佩她,母亲也觉得很欢喜。”
风翎捉住母亲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目光炯炯:“所以母亲是答应我去燧夏了吗?”
风母手掌半僵,缓缓移开眼望向了风父,两人轻轻交换了眼神,风父又倾身上前:
“翎儿得先告诉我们,想去燧夏究竟是一时兴起追随他人声名,还是真想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风翎松开了紧握母亲的手,双手紧扣低下头来,认真询问自己内心最真实恳切的声音。
我是看别人声名在望徒增盲目狂热,还是真正遵从自己的本心,想要闯出自己的事业,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风翎现在只知道,在看到那个女子竟有完全不同于琅星女子的活法,还能活得如此痛快后,她只觉身体快要蹦出来的全是激奋与狂喜,随之而来的则是浪涌般的……伤心与压抑。
而这两股同时向她袭来,截然对冲的情绪来源,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她想变得不一样!
她不想再穿男人的衣服去玩、去笑、去生活,她只想当回风翎自己,那个一直被她强压在心底深处、始终找不见出路的自己!
她得出去看看!她想出去看看!
风翎猛地抬起头,与父母视线正好撞上,急不可耐向他们倾吐自己心底全部的激情与渴望。
“不!不是为了什么别的人,我想找到真正的自己!我不想待在琅星了,我想去燧夏看看,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在燧夏我会活出一个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风翎半蹲起身,伸出双掌慎重捧到父母面前,眼神诚挚无比:“所以父亲,母亲,请把那枚狼牙,送给女儿吧。”
风母只静静望了风翎许久,眼里有她自己都难以言喻、久违的激动与热切,不觉微红了眼角,强忍泪光回望向了风父。
风父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意暖融:“有些东西自生来就无法被改变,或许你该向我们的女儿取取经。”
风母眼神划过一丝落寞与悲抑,再望向眼睛熠熠生辉的女儿,恰似看到当年年轻的她自己。
她那时选择画地为牢,围困了自己半生,后来确也活得幸福,可只有她知道,即便再幸福,她也从来不敢展露出那个最真实的自我。
这些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越来越像当初的自己,却始终下不了心去训责改变她。
她一直尝试以标准的温柔慈母模样去浸润沐育她,她却天性难变,半点儿端庄淑女样子不见,反而这性子被养得越发无拘无束。
她早就该明白了,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就存在的,自己骗不得自己,旁人更无力去改变半分。
那个深藏于心、孤寂的自己,她想女儿也帮她一起带出去、活他个天荒地老……
风母释然笑了,取下腰间挂着的半月形吊牙,轻柔放到风翎温热的掌心,手抚摸上她小小的脑袋。
“你一直都是最好的风翎,而成为你的母亲,我同样很幸福。”
风翎眼眶一瞬盈满了眼泪,更多的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能有这么好的一双父母。
无论她做什么,他们永远都会支持自己的选择,保护自己的本真与自我,也全然包容自己所有的任性与悖逆。
风翎紧握狼牙吊坠,眼泪滑落脸庞:“我何其有幸能当你们的女儿,你们能成为我的父母,我也真的真的……好幸福。”
荣屿等人在一旁一直默默注视着风翎,荣屿也不觉淡淡勾起了唇角,望着趴在父母膝头流泪的风翎,心中亦充溢着无边温暖与热意。
远远望着和睦一体的三人,周围天色骤然变得阴沉了些,刚还紧拥着的三人,也如梦幻泡影,陡然消失于眼前!
众人正疑惑之际,身后竟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挖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