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85、第 85 章 “我才不要

　　琅星国。

　　头戴冠帽、身着白锦的秀气书生，正倚于二楼窗前，轻口呷茶，双眸含笑。

　　原是又来听说书先生，胡诌乱编了——

　　“今日且说一奇女子也。”

　　“闻燧夏国兼容并蓄，怀柔远人。女子若是德才兼备，亦有封王拜相之可能。”

　　台下众人只一片哗然，轻笑声声，只当个乐子听听。

　　“不过老夫今日所言之女子，非为高官厚爵，而为一镖师也。”

　　书生左手摇着茶盏，右手指节一直轻叩桌沿，可是被这老先生给吊足了胃口。

　　楼下沙哑醇厚的声音，缓缓道来：“这位女镖师，也是位响当当的人物。十六七的年岁，本该待字闺中，嫁作人妇相夫教子，各位猜此女怎么着？”

　　众人在座位正听得津津有味，不耐烦急声催促：“老夫子，别打哑谜了，快说快说！”

　　说书先生倾身大笑，真是一群急性子，好好好，不与你们绕圈子了！

　　“此女却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天吵着嚷着要出门见世面。就在她偷偷离家出走的第二日，竟邂逅一俊秀男子，两人一拍即合，私定了终身。可没曾想这男子是个负心汉，与此女只好了几日，便弃她如敝履。”

　　书生端坐窗前轻声叹气，这老夫子怎的总爱说些男女私情之事。真想下去敲敲他的脑袋，大声提醒提醒他。

　　老夫子啊，你又又又讲岔了～

　　说书先生估计也是听到了书生的无声腹诽，微咳了咳肃清声音，言归正传：

　　“不讲不讲，这只是个楔子。再说此事过后，此女知悉这负心男，是燧夏最为有名的镖师，一路那是过五关斩六将，每天混迹在各色男人场中，仅短短三年便取而代之！”

　　“燧夏国主还亲赐牌匾‘燧夏第一镖师’，此女获此殊荣，再无人敢置喙她女子身份。当时之人，莫不交口称赞，直夸其巾帼不让须眉！”

　　“就在她高举牌匾游街之日，哈哈哈哈……此女竟又跟着做了件，直教人瞠目结舌之事。”

　　言罢，眼神逡巡台下四周，故作停顿又长捋着花白胡子，双眼炯炯有神。

　　“哎，快往下说啊！做了件什么事？说出来让我们也乐呵乐呵！”人群中一男子扬手高喝。

　　说书先生仰头长笑，醒木清脆一拍，人群霎时一片寂静。

　　“此女举着长缨枪，当街痛斥负心男，薄情寡义。直将其逼得当街下跪求饶，狂扇了自己足足十八大掌呐！”

　　人群顿时一片哄笑，笑得前仰后合、不亦乐乎。

　　“老先生，你这说的跟自己见过似的，连打了几巴掌，都能知道的这么清楚？”一年轻男子一脸不信反问。

　　说书人将醒木往自己兜里一揣，伸着胳膊腿儿，撑在桌子上缓慢起身。折扇腾地一开，又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给引了回来。

　　“老夫之所以知道的如此详尽，因为我当时啊，刚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折扇一合，掩于唇边，“那最后一巴掌，便是此女大力一掌，直把这负心男拍飞了十米之远啊！”

　　“哈哈哈哈哈！”众人或拍桌子、或擦着嘴角茶渍、或掩袖拭泪，一时精彩不已。

　　“噗——”坐于二楼的书生，差点儿没咽下这口茶，也是忍俊不禁。

　　故事落尽，书生趴在窗边，单手撑起下巴眺望着楼下街市。说书先生穿梭在人群中，已逐渐隐匿了踪迹。

　　老夫子啊，每次说到这主人公，是如何挣得江山的，你总也一笔揭过。

　　一谈到这些儿女私情，便要添油加醋，好好掰扯一番。

　　嗐——可真是位不着调的小老头儿～

　　不过，今日倒真是来巧了。难得听到女子成就一番天地的故事，虽偏斜了些，倒也松快～

　　嘿嘿，这位传奇女子定然气度非凡，如果有幸得见，人生可真又要少一大憾事！

　　书生轻笑着偎靠在窗角，脑中想入非非，早已神游天外。

　　“嘶——！”

　　街市忽然一声马嘶，将遐思的书生带回到了现世。半撑起脑袋，循着声响，朝最远处的街头望去——

　　街门大开，闹市人群自觉分至两旁，夹道迎送出一长队车马。

　　队伍打着燧字红旗，约莫三十几人。为首之人马尾高悬过腰，身着红褂长衫。腰背绣金长枪，蹬着枣骝快马，缓步踏行在街市正中央的干道上。

　　噔噔噔噔……

　　人群寂静无声，书生眼睛却早已失了神。耳边只响起这沉缓而激昂的步调，心脏莫名怦怦乱跳起来，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人群中也传来窃窃私语声：“这女子是谁？为何能如此招摇过市？”

　　亦有爱钻营的人士，慷慨解惑：“孤陋寡闻了吧！人家打得可是燧字旗，试问，这天底下，还有第二个敢打此名号的？”

　　“看那女子应是他们的头目，天底下又有谁能让女子同男子一般，也能升官晋职的？”

　　有人率先领悟过来，猛地一拍手掌，“从燧夏国来的！”

　　“对啰嘛！还算是有点儿见识～”

　　茶楼老板见楼中散客，全出去看热闹了，于二楼循了处窗子极目远眺，嗤一声嘲弄：

　　“嘁！就来这儿护个镖，也值得凑上一凑，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

　　众人双眼放光只忙着看热闹，自是听不到这句嘲讽。可落在书生耳中，却是惊天巨响！

　　护镖……燧夏……女子……长缨枪！

　　嗬，全都对上了！

　　她就是说书人口中，那位奇女子！！！

　　书生陡然从座位起身，眼睛直直盯着街中威风凛凛的女头首，不自觉屏住了全部呼吸。

　　不一会儿，女子骑马踱至近处，书生细细描摹着她的面貌。秀眉朗目，身形挺拔威然，气度如此不凡，绝对是那位传奇人物。

　　燧夏第一镖师！！！

　　书生难掩激动，脑袋半探出窗口。胳膊已经挥了出去，想向她打声招呼，声音却猛然堵在了喉咙中。

　　人群中有一小孩横闯街道，跑至半道，被马声嘶鸣给惊到了，跌落在地上哇哇大哭。也迫使这支队伍，不得不停下了步伐。

　　位于那头首之后的一青年男子，早已怒面横生：“做什么的！还不……！”

　　见人群中迟迟无人来认领小孩，书生当即打算跳窗救下小孩。一只腿已踏至窗框之上，跳窗动作却又僵在原地。

　　只见那女子轻抬起右手，打断了怒面男子出声嗔骂。微向后侧颈，声音冷沉：“噤声。”

　　男子立马双手抱拳，低下头来不敢再言。

　　带首女子环视了下四周，见始终无人带走小孩，右脚踩出马镫，后腰已半抬起身，作势要翻身下马。

　　此时，人群中闯入一中年妇女，小步疾跑上街，一把抱起受到惊吓的小孩子，连连后退躬身对着队伍示歉。

　　为首女子回正身子，亦微微顿首回礼。随即轻拍着马肚，带领队伍继续往远处去了……

　　送走异客，看热闹的人群也自发散开，重新恢复到了热闹中。书生却还保持着跳窗动作，心里只一派敬佩。

　　哇，这位女子，真好生温润又爽朗啊。

　　就书生怔忡的刹那，燧夏送镖队伍，已渐而消失在了人群中。只远远还能看见队伍最末，马尾影晃悠个不停。

　　书生这才回过神，右脚踩在窗子横栏处，半探出身子疯狂摆着手：“镖——！”

　　呃……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微顿了顿，双手掩于唇间激动大喊：“话本子里的主人公！我好钦佩你！希望我们下次还能再见哦——！”

　　一直掩于人群中的荣屿等一行人，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即停下急切寻找的脚步。又齐齐抬头望向茶楼上方，探出头高声呐喊的书生。

　　左脚后踩着桌椅做依撑，因为太过激奋，一顿乱踢下，桌椅轰然倒地。书生一下没了落脚点，身体瞬间失衡！

　　“呃啊啊啊啊！”书生惊悚着声音，身体摇摇欲坠。

　　千钧一发之际，荣屿不假思索上前一步，欲起身接住书生，不过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书生双手死死扒拉着门栓，一半身体倒挂在窗外，下半身悬吊在屋内。双脚落不了地，一直扑棱个不停。

　　刚买好布匹，走上二楼的随行丫头，倏地被这幕吓破了胆。扔下手上布帛，猛地推开桌子扑倒在书生身上，直将其往自己身后拽！

　　“公子！别怕！我来救你！”小丫头紧咬着牙齿，脖子直梗，霎时涨红了脸。

　　“啊啊…！慢点儿！慢点儿！”书生惜命哀嚎。

　　在小丫头的九牛二虎之力下，书生双脚终得以安稳落地，魂也被拽回来了一半。

　　小丫头卯足全身力气，生扯了最后一把！在书生悬滞半空、惊恐万状的求救眼神下，两人双双狠摔在了地面。

　　“噗哈哈哈！”

　　仇笑一不合时宜笑出了声，偏过身来，想和三娘一起好好大笑一顿。她却面色冷淡，没什么反应，眼神只盯着远处热闹的人群。

　　看什么呢？

　　平时笑得比谁都厉害，今日怎如此沉闷，难道不好笑吗？

　　噗……我觉得还蛮好笑的，哈哈哈哈哈～

　　转而看向谌月，谌月也笑得眯起了眼睛。惊风抖着肩膀半笑半不笑，看不出来是哭还是笑。

　　往右瞥向那个戴面具的，那更不知道人家是什么表情了。

　　又偷摸瞟了眼荣屿，这又是个什么表情？诶，算了，看不太明白。

　　书生揉着后腰起身，顺便也扶起了，出了大力气的丫头。虽说莽撞了些，好歹没让自己摔成千嶂城的笑话，抬手替她拍着衣服上的尘埃。

　　“还好你眼疾手快抓住了我，才保住了我几分面子，大恩不言谢啊！”抬起双掌，行了个江湖礼。

　　丫头无语撇了撇嘴，干笑了两声：保住了……几分面子？？？你要不要看看，你刚才在干嘛……？

　　“公子，这里的人……都在看我们，我们还是快走吧……”

　　丫头低眼不敢瞧周围人的眼神，为什么丢脸的是人家，自己这脸怎么也没处搁啊。

　　书生果断摘下头上的冠帽，青丝顿即如瀑倾落而下。又随手将帽子抛出窗外，抱着她瘦弱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我才不要当公子嘞！”

　　在丫头满脸疑问的表情下，女子将落在胸前的发丝，随意挥至身后。又大大咧着嘴角，双手背握扬长而去。

　　丫头僵立原地，默默磨搓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

　　不是你让我在外面，要叫你公子的嘛？

　　我亲爱的大小姐，真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