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7、第 7 章 “风翎，我

　　皓月当空。

　　听着她们从过往江湖情仇，聊至今后叱咤四海的宏图远志，荣屿只是静静旁观着，时不时给予回应。

　　再这样喝下去，怕是会误了自己的正事，风翎佯装拿不稳酒杯，轰然倒在石桌上。

　　看着喝趴下的风翎，荣三娘还未得意出口，竟也不胜酒力倒下。

　　“半见，送三姑回房。”荣屿淡口吩咐。

　　风翎虚眼望着，荣三娘远去的身影，心底轻呼出一口气。

　　呼，酒菩萨终于是送走了。

　　正准备起身时，一件温热外衣，披在了自己背后。连带着那嗓音，也像是在温酒里浸过一般：“三姑走了。”

　　风翎面不改色抬头，眼里不见半点醉意：“呵，没骗了你。”

　　“少时，你与我把酒长酣，一连三日，也未见你发醉。”荣屿翻出旧账证明。

　　这一提，还真的想起来几幅，猛灌他酒解愁的画面。风翎略有尴尬，假咳两声：“哈哈，难为你还记得。”

　　荣屿坐回原位，嘴角半扬：“恍如昨日。”

　　“呃，你伤好些了吗？”不知如何作应，依旧生硬转走话题，随口寒暄。

　　荣屿点首：“无有大碍。”偏首望着她，单刀直入：“为何想寻往生镜？”

　　“……”

　　见她沉默不语，荣屿知意，也不再继续追问。随后直言：“荣宝斋世代供奉一面铜镜，不知是否为你所求。”

　　不料他谈起此事，竟如此云淡风轻。风翎不免惊讶，但面上看不出情绪波动。

　　“……什么样的铜镜？”

　　荣屿未答，缓缓起身，轻声道：“随我来。”

　　荣祠密室。

　　甫一踏进暗室，风翎全部的目光，便被远处高悬的画像下，那只铜镜的奇异光彩，吸引走了。

　　驻足在铜镜前，荣屿解释：“自荣氏立业，此镜便作为信物，代代相传。”

　　看向她：“它可是你欲找寻之物？”

　　风翎满心期待靠近此镜，伸手想抚摸镜沿。布满镜面的奇特光芒，却似利刃锥刺般，猛地划破了她的手指！

　　指尖血滴入镜面，铜镜张开血盆大口，长舌一卷，便将其吞入腹中，发出一声惨叫。

　　荣屿始料未及，抬手将此镜取下，倒扣在桌面上。拉过她的指尖，面露担心：“……怎会受伤？”

　　看他并未受任何影响，又想起刚才的尖厉鬼嚎，风翎失望之余，心中不觉陷入沉思。

　　创世神陨落前，炼化己身为三大神镜。

　　往生镜可观前情余怨，为过往之镜。

　　赭离镜食以贪欲嗔痴，为咒怨之镜。

　　命衍镜观测命格转向，为探知之镜。

　　三镜自降世以来，便被赋予掌管三界万物的运转之力。而千年前三界交战，三大神镜皆已散落四海，再难寻踪觅迹。

　　这镜子难不成……？

　　荣屿语气发紧：“先去处……”

　　还未待他说完，风翎一把抽回手指，冷然出声：“这不是往生镜。”

　　看它嗜血为欢，四周又有神息萦绕，便有个大胆的猜测：“应是赭离镜。”

　　荣屿抬首：“？”

　　盯向那面倒扣的镜子，不禁发问：“这神镜，如何会为你们所得？”

　　荣屿长话简言，道明了事情经过。

　　“诅咒是什么？”风翎脱口而出。

　　荣屿顿了片瞬，坦言以告：“荣氏历任家主，皆短命难续。”

　　“可找到应对之法？”

　　“……尚未。”

　　“……”望向那面铜镜，平复下心底的杂绪，顺口安慰了句，“既定之事，无以改变，然后来者众，焉知无转圜。”

　　荣屿眼里浮起一抹歉意，声音发沉道：“……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多了，也就习惯了。

　　默默安抚完自己后，对他淡淡一笑：“这话，也送给我自己。”

　　荣屿随之一笑，低眼望向她的伤口：“伤口需得……”

　　还未说完，便见她一个挥手，伤口便立马消失不见了。

　　风翎一时手快，忘了他是个凡人，张眼紧盯着他：“没看到什么吧。”

　　荣屿眸光微顿，随而轻摆了下头。

　　看他还算有眼力见，风翎温柔一笑：“那就好。”

　　荣屿：“……”

　　小小插曲后，荣屿将风翎送至厢房，长身立于门外，并未起步离去。

　　看他迟迟不走，风翎进门不是，不进门也不是，向外推了下手：“到了，回去休息吧，再见。”

　　正欲进门，见人杵在门口，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风翎两眼愣住：“？”

　　荣屿直勾勾望着她，眼里略作思虑后，不假思索直问：“何时会走？”

　　听他问出这句话，风翎心里平白难言了些：“……”

　　见她不答，荣屿乘胜追击：“我想与你一道。”

　　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风翎两眼发懵：“你……要去哪儿？”

　　荣屿：“凡宝物所出，荣氏无有不应。往生镜既流落人世，我会是你的最大助力。”

　　风翎：“…………”

　　和我一起去找往生镜？

　　这……

　　因他说得过于突然，风翎完全没有准备。心里不禁搅成一团，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就感觉有些……受宠若惊？

　　但又自知，万不可将一己私欲，强加于旁人之身，即便这人曾受过她的照拂。

　　嗯……不妥不妥。

　　知道他不会不管荣宝斋，正要以此为由回拒，不想被他先发制人。

　　“我已不再为少主，荣宝斋我自会安排妥当，不会耽误正事。”

　　风翎一时哑住：“……”

　　语意停了半瞬，直接挑明自己的心意：“我心悦于你，直到如今。”

　　！！！！！！！

　　正想着如何婉拒他，没想他又迎面一根大棒，直把自己打得眼冒金花！

　　“如若因此谢绝同行，”极轻地摆了下头，“不认。”

　　风翎：“……………………”

　　眼珠子一顿胡转，发着尬笑：“你……喝醉了，休息一晚就不胡言了。”

　　说着，就要进门去。脚下步子刚动，便被他挡在了身前。

　　“我很清醒。”嗓音温软，带着点儿哑意，“风翎，我喜欢你。”

　　听到他再一次直呼自己的大名，风翎心口不再是感到不自然了，反而升起一股不知所起的悸动。她甚至都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音，正在一声声搏动着。

　　喂，你在跳什么，给我停下！

　　风翎一人正上演着兵荒马乱，只听见这人，又说了老大一串有的没的。多半是关于他年少时受她照顾的事，但她两耳嗡嗡的，完全做不了多余的思考。

　　也就自动略过，他长篇大论的“说喜欢”了。

　　心跳声越来越快，好像马上要蹦出来了。风翎实在受不太住，两眼一抬，张口来了句：“嗯，你是古董老板，帮我找面镜子，肯定找得到，不错不错……”

　　又莫名胡言乱语起来：“你还没吃饭吧？快去快去，千万别饿着肚子了。”

　　微微笑着：“我……就不吃了啊，入夜了得节食，这样有助于睡眠，先休息去了啊。”

　　“哐当！”语毕，也不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猛地砸紧了房门。

　　荣屿：“…………”

　　第二日清早，正厅就食。

　　“风翎，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好，连我也喝趴下了。”

　　“那不敢跟三娘比呀。”笑着递给她解酒汤，顺便也盛了一碗，给旁边坐得歪歪斜斜的小丫头。

　　惊风今日，倒也不咋咋呼呼的了，乖乖接过汤碗喝下。

　　“吃过这顿饭，我得先回红渚里了。”荣三娘喝完解酒汤，提前作别道。

　　“红渚里？”风翎面含讶然。

　　“稍前几月，在那儿丢了批货，得去把它找回来。”疑惑看向她，“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碰巧。”

　　“哦？你也要去？”

　　风翎点点头：“嗯，办点儿私事。”

　　“正好。”

　　风翎偏头瞟了他一眼，心里忽地想起昨日种种，不免尴尬不已，也就没有多话。

　　荣屿看向她，自然接过下半句：“劳烦三姑了。”

　　“？”荣三娘不解。

　　“水路难行，三姑翻浪惯了，想必捎带我们不是难事。”

　　我……们？？？

　　风翎再次向他递去，难以置信的眼神。而在他目光回视过来的刹那，又快速移开了眼神。

　　有点儿心虚……是怎么回事？？？

　　荣三娘心里失语了会儿，呵，这小子算盘打得倒是通天响。如此一遭，既替自己省了人力物力，还全了自个儿的私欲。

　　她这侄子，可真是越来越会算计了哟。

　　自是满心欢喜，爽快答应下来，追问道：“你们去红渚里做什么？”

　　望着荣屿，他闭口不言；望向惊风，小姑娘呆呆愣愣，最后只能将目光投向风翎。

　　风翎：“…………”

　　瞄了某人一眼，某人一本正经吃着饭，看着没打算解释解释。风翎心里拾掇了下思绪，起身行了个江湖礼。

　　“实有不可说的难处，还请三娘莫要见怪。”

　　荣三娘将她双手按下，爽朗一笑：“江湖儿女，本该洒脱些。是我多嘴了，你也勿怪。”

　　风翎一笑而过。

　　转头看向自己的好侄儿，“那这位呢，荣宝斋可还等着你主持大局，跑去红渚里作甚？”

　　“荣宝斋旗下甄鉴行，已另立三弟为新任行主，他处事稳重有法，我自是放心；质典庄昨日呈至账本，便略见资金回流之势。二弟手段非常，这庄主之位，舍他无谁。”

　　听他早有安排，荣三娘这才放了心：“你自己有本账就好。”

　　此音一落，满席霎时陷入安静当中。

　　风翎独自发愣时，碗中突然多了块肉，抬眼去看，是笑眼盈盈的某人。看他一脸温柔笑容，心里无端发悸，又悄然回避走了他的目光。

　　荣屿从旁低语：“你亲口应允，许我同行，因便行事可好。”

　　风翎：“…………？？？”

　　我……答应了吗？？？

　　回想起昨日那些个，头昏脑涨时说的话，好像大概也许可能……敷衍过那么一句？

　　那些颠三倒四说的话，一瞬冲到她的脑子里，逼得她不得不正视，自己那话讲的，的确让人可能会错意。恨不得给脸上来一巴掌，这不是让自己骑虎难下嘛！

　　可转念一想，他说得其实也不错。他本来就是个玩古董的，真说不定能帮她找到往生镜。

　　多个人帮忙，何乐而不为呢。

　　思前想后，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便回了他一个，分外礼貌的笑容。

　　“嗬…甚好甚好。”

　　荣屿回以讳莫如深的愉笑，没有再多言，只时不时从旁夹菜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