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7、第 257 章 “恭喜大婚 ...
-
大海当前,一方供桌肃然立于岸台之上。案桌其上并排摆放着,这对新人各自的双亲。
海风烈烈之下,持立四方的彩旗与幡布,迎着长风招展翻震,发出欢欣鼓舞的呼号声。
与此之际,分立于岸台两道的乐仗,齐而吹奏弹拨起手中礼器。震破长空的鼓乐奏笙声,甫一乘风而起,立时压过涛涛洪浪之威。
一方红色牵巾当于桌前,迎承浩浩风浪,相随锣鼓喧天的喜乐,翩曳飘飏而起。
新人们位于牵巾两端,对面而立,共同倾耳恭听着,司仪管叔的婚祝之辞。
手中礼簿之厚,可称有千斤之重。饶是在如此劲风之下,愣是没吹翻个一张半页;礼辞之长,更可谓是生生不息,代代无绝。倘使大海或可发言,要论存世之长久,定甘拜下风。
侧听着端身站在案桌前,管叔慷慨激昂的喋喋不休,就宛如和尚咿咿呀呀念经般,让人凭空头顶一圈紧箍咒。只觉头昏脑涨不已,甚有原地暴毙之前兆。
原本兴致盎然的眼光,在一番紧接着一番的狂轰乱炸下,早已彻底蔫巴了下去。上下眼皮完全不受控地,微微向内合起了几分。
神魂跟着脱离躯壳的这刻,手中悄摸不觉地松了些力道。紧紧持握在手的团扇,也随之轻微颤抖了下。
正是团扇发抖的当口,直接给已经飘飘欲仙的风翎,狠狠吓了个大激灵。全身陡然一紧,逃走的三魂九魄,紧急跑回自己的老家。
连眨了两下眼睛,眼神重新恢复清明后,指尖再而捏紧了团扇。
神智回转了清醒后,此时,耳边又传来了管叔的长篇大论。字字扎耳,声声钻心,荼毒得人的身心,又有撒手人寰之状。
勉力挺直腰背,心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哎呦喂哟,有完没完呐……
同一时刻,荣屿持握牵巾的手心,略微放松了几许力劲,指根也渐而僵直难动。
对望了眼一直举持团扇的她,想必身体更有不受。心底半舒出一口气,抬眼望向兴味当头的红脸管叔,几不可察地微咳了声。
出声的当刻,管叔耳尖微动。嘴中仍是念念有词,回眼看向了发声之人。
荣屿唇角微抿,眼神向下望了眼。
随着他的目光下移,管叔盯紧了手中在念的礼簿,顺口往下再念了几句。面上不显着什么,抬指顺势捏住一大叠册页。
出声的下一刻,直接略过了中间的各代荣祖功耀,翻到了最后一页礼簿上。视线飞快扫过这页所写内容,又选择性地忽略省过,现任功祖禳珍公所行之伟业,以及新人婚祝之语。
目光一下千里,径直选中了结语之言,亮嗓宣读:“礼启,请新人恭行拜礼——”
一语落毕,利落合上手中礼簿,侧身退至一旁。随后,两只红色蒲团,被摆放至桌前。
风翎也随妆女的引导,慢慢侧转过身子,与荣屿一起正身面对着供桌。
管叔一唤:“新人上前,启三拜大礼。”
风翎与荣屿听言,一同举步迈上前,双双停步在两只蒲团之前。
管叔二唤:“落跪——”
两人一齐屈膝而下,恭正跪于蒲团之上。
新人落定后,扬声三唤:“天地为证,一拜苍天垂佑,厚土安身——”
风荣一齐低首落拜。
二人回正身的下刻,四唤即起:“高堂齐坐,二拜双亲鞠育,陶铸成器——”
两人平膝而立,红眼相望着立于案桌之上的父母,面上皆扬起了恭欣的温笑。共对着四位至亲至爱,虔敬俯首叩拜,久久未有起身。
额头低下案桌时,风翎盈满双眶的泪珠,扬笑滑落至脸侧。泪水朦胧中,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他们二人的音容笑貌,不觉又流下了一行,半是苦涩感伤,又半是幸福安恬的泪水。
新人长时不起,管叔从旁小声作提。
闻声,荣屿抬袖轻拭过脸畔,掌心虚扶住风翎的腰身,二人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顿然少时,五唤又起:“新人对首,三拜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妆女起步上前,伸手拢紧拖地的婚摆,风翎方得以从蒲团上,侧身挪膝过来。
一扇以隔,两人对面而跪,深深凝望着彼此的双眸,眼中皆浮现出了动容之色。
回想着这一路以来经历的种种,从横亘两世的情缘邂逅,二人携手共患难、同甘甜,再到如今的喜结联姻。身边之人几经辗转,却有彼此不离不弃,始终常伴于身侧。
何等幸运,无论从前,再不管往后,心头挚爱之人,永远都会在触手可及之处。
或悲或喜,或忧或惧,或怒或哀,夫妻二人并肩共承,再不会身感独孤,终生如是。
双亲得见在上,亲友欢迎在侧,一扇以落,新人男女对首以拜,自此结为一世夫妻。
脑袋落低在蒲团之上,新娘掩面于红扇之后,俏皮恭祝道:“新郎官儿,恭喜大婚~”
新郎对面落首,眼里晕满了清朗笑意,回以柔语声声:“恭喜大婚,夫人。”
听见这句唤口,风翎眸光稍有呆愣。回过神后,嘴角喜色难禁,面上悄摸晕红了些。
管叔最后唤声:“新人礼成,起步就宴——”
码头两侧,众人鼓掌欢贺,经久不绝。
风翎与荣屿从蒲团上起身,因为婚服裙摆过长,起膝时不小心打了个趔趄。幸好眼疾手快稳住身体重心,才没当场倒了个人仰马翻。
虚惊一场后,正要在妆女的指引下,抬步走下岸台。只见本该站在对面的新郎官,忽地朝自己走近了半步,还同时伸了个手过来。
瞟了眼他意图明显的手心,脸上又是不自然一红。压低声音骂了回去:“啧,这么多人呢,再抱跟你翻脸啊。”
想要搀扶的手:“…………”
顿了片余后,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抬眼望着扇后之人,克抑住心口的短刻失语,脱口直言:“多虑了。”
风翎:“…………………………”
嘴角稍稍扬笑,转步先行。刚走出半步,便又停步在离她两步之外,再未抬步向前走。
回眼望着二人身前,绷直不前的牵巾,眸间陷入长时的默然。
风翎用力攥住手中的牵巾,握住扇柄的指尖,也死死向内扣紧,后槽牙轻微咯吱了下。
原地静止了足足五秒之长,这才起先动步往前走动。两人之间紧绷不已的牵巾,也跟着松软了下来。
望着她铿然举步的动作,荣屿弯眼失笑。
也没有再多作幼稚的举动,顺步跟随着她的脚步,一起走出了案桌之前。
在将要掠过案桌前,风翎下意识往旁瞟了一眼。心里些微发思了瞬刻,抬起拿着牵巾的手,接过团扇再挡住脸。
空出来的一只手,伸手探向他们两口子。
“啪。”刚要碰到,便被打了回去。
郝柳走上前啧了声:“上你的船,这儿我和青桑收。”
把团扇又换回到原手上,嘿嘿一笑:“走啦,快跟上来啊。”
在妆娘和管叔的带路下,风翎二人相与走下岸台。同牵一方红巾,又跟着迈上了停靠在海岸边,几艘红光滔天的婚船上。
仪仗队紧随新人两旁,奏着欢天喜地的婚乐,一同赴往远处的婚船。
半刻钟后,塞满了一整个码头的宾客,也一路步行在新人身后,一起上了婚船旁侧的客船之上。
于此之际,郝柳几番尝试拿牌无果。
极度无语之下,一个跨脚上桌,下颌收紧,试着上力生拔了下,这四方牌位。
嘿哟,竟然没一个能拔得起来的!
脚尖抵紧桌沿,正要卯足全身力气去拔它们,被急忙赶来的青桑,及时制止住了。
“诶,别生拔,牌位会开裂的!”上手把她拉离案桌,“连桌端上船就好了。”
半叉着腰,手指着这几个牌位们,面目皱作一团:“这树胶这么得劲???”
青桑哑然点头。
“嚯,稀奇诶~”
瞪眼回望向这张供桌,不可置信地接连摆头。长了眼面后,又抬手招了两个人过来,把这张神奇的案桌,一把子搂上船去。
一边紧盯着牌位下凝固的树胶,一边伸手横揽过青桑的肩膀,把人给拐带上船了。
又半刻钟过后,码头上的所有宾客,已尽数踏上了婚船之内。
在鼓乐齐鸣声中,靠岸的几艘婚船开动起来。所有人又有说有笑地,随着前方翻腾的海浪,赶赴荣宝斋内围宴作饮。
喧闹吵嚷的码头,随着众人远航海面,而落得个寂静无比。浪声阵阵拍击海岸,海风猎猎刮袭而来,裹卷起漫天飞花,飘散四溢于这方天地。
满天花瓣肆意纷飞之下,一位男子踏过寂寥无人的码头,慢步停于方才置放的,那方案桌之前,举首遥望向远处的海面。
欢乐声渐微远去,耳边只闻涛涛风浪,一声胜过一声。声声震彻于心尖,令人颤然。
脑中慢慢映现起,新人三跪落叩的喜婚之景,萦绕于心口的颤动消融了些许。转而被油然而起的欣然,尽数覆盖住了身心。
望着渐行渐远的婚船,含泪一笑。
此刻,一朵花瓣随风贴紧胸口,滞留于心口之上,久久不曾离开。
半低下泪眼,指尖轻抚上这朵花瓣,置于眼前凝望了许久,嘴角再一次扬起笑意。
对着眼前的大海,缓慢伸出手臂。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下这朵花瓣,又一点一点地松开了,自己始终紧握的手心。
掌心半张开的瞬间,停留于指尖中的花瓣,随风飘扬而去,重融入了这方人世当中。
举眼环视向码头四方,万千花朵纷扬翻飞,又随同海风踏浪而去,相送着远方新人们的新婚大喜。
始终无有言语,眸中盈泪,眼角却带笑,只在心底诚声祝贺着他们。
阿翎,新婚快乐……
飞花翩然中,孑然一身,背离大海而行,不知所去是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