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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第 258 章 “百年之后 ...

  •   婚船之上。

      一门以隔,荣屿等人欢聚在外,迎着海风谈笑风生;风翎则借由身体不适,起先回到船内稍作休息。

      微弓后背坐在镜前,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一顿噼里啪啦地往下卸货。

      正卸到一半时,房门被人从外叩响。听着敲门声很是耳熟,嗓子向上一扯,把人叫了进来。

      青桑手握一块红绸布,停步在妆镜前。望着她已变得光秃秃的后脑勺,不免轻笑一声。

      “妆娘来看到了,又要祖宗、祖宗的喊个不停了。”

      “啪,啪,啪……”弯眼一笑,但充耳不闻。卸货的手工活越干越麻溜,短短片时,已彻底解放了右侧脑袋。

      “呼~爽——!”右脑珠钗甫一卸完,整个人顿感身轻如燕,满足地长呼出一口酸气。

      “诶,头发别勾乱了,我来帮你卸吧。”

      将手中物什搁放在镜台上,起步走到她的身后,轻柔地按下去她的双手。自己上手帮她拆卸着,头上剩下的另一半珠钗。

      风翎自是乐意之至,隔着镜子甜甜一笑。旋转起发酸不已的腕口,“嘶……得亏船上可以休息一夜,若要一直举一整天的扇子,真直接给我整废咯。”

      青桑笑着轻啧了声。

      连忙抬手打嘴,眼里挂满贼溜溜的笑:“哦,呸呸呸~”

      眼珠子滴溜一乱转,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台前放着的这块红绸布上。看着包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随手取到手边,一边扯开外面的红绸绳,一边好奇问了句:“送我的新婚之礼么~”

      青桑手上动作严整有序,眼睛逡巡于满头的珠钗大军们,声音还能做到沉和又悠缓。

      “嗯,大家都送了,我自然也不能落下。我手笨不会做雕工,武器那些的,更是一窍不通,珍玩跟银钱呢,想必你也收不下了。”

      压下身子,稍歪了个头,抽着左后方的珠钗,“心想你或许需要这个,就当作是我的婚礼吧。”

      展开红绸布,里面安稳放着一本书。是用一块块轻薄的木片,叠摞穿绳在一起,整合成的一本雅致书册。

      最外面的木片之上,没有什么额外的东西,就从上到下列写了,三个恭恭正正的大字——小人书。

      “嗯,送我本话本子?”起手翻开来看。

      半秒后,此书“嘭!”地飞至原位。

      伴随着这声干脆砸桌音,青桑从半蹲着的姿势,慢慢站直了身体,满面含笑接着取钗。

      落在风翎两只直愣愣的眼球里,却是看到从花镜之中,径直升起了一位高深莫测之人。

      抬首望了眼镜中,呆若木鸡的女子,青桑莞尔一笑:“干嘛这样看着我啊。”

      脑袋一动不动,眼睛呆呆眨巴了两下。心口失语半刻后,对着眼前的镜子,认真为自己正名。

      “……小桑桑,我……正经人来着的。”

      青桑没忍住噗嗤一笑。

      哑笑了半会儿后,才抬眼笑言:“这有什么不正经的,世上人人都是小人来的。”

      风翎:“……”

      失声三秒后,手心暗暗搓着膝盖弯,嗓音拖在喉口出声:“我……君子……”

      低身凑近到君子的右耳边,呼出绵柔而悠长的气息:“君子也不例外。”

      君子耳尖顿时飘红一片。

      望着镜中如坐针毡的君子,青桑微微一笑,不再起心逗她玩了。稍回正脑袋后,又取起她侧额边的几支钗子。

      因着她不再乱动,手上动作利索了不少。在一声声“啪啪啪”中,不觉得了几分意趣,也开始字字箴言起来。

      “在处理一些个正经事上,是行之有效的,也是各得其乐的。”

      手上搓得更电闪雷鸣了,两只眼睛张大了些,尴尬挂笑:“嗯……正经事……是什么……”

      青桑柔柔笑着,“这倒没有什么定论。平日拌嘴个几句,或两人间闹了些别扭,又或者遇到意见不和时,亦或在旁人处受了憋屈,这个法子,倒甚过两人坐下来,客客气气谈。”

      风翎一知半解,对此不敢妄下言论,手却快擦出火星子来了。

      “啊……哈?不长了……有嘴吗,这是……什么解决……呃唔……”

      青桑不置可否,只讳莫如深一笑:“依经验之谈是这样,凡事需得躬行,自己一试便知了。”

      风翎:“……”

      最后一支钗卸尽,又抬步走到妆台前,拾掇起了一桌狼藉。

      风翎原座怔愣了好几秒,直到听见耳边传来,珠钗相撞的叮铃声,这才从迷思中抽离了出来。哈哈乱笑了两声,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将远处散乱的珠钗,放到她手边的妆奁盒中。

      动作变得慢条斯理,眼珠子却活蹦乱跳了起来,不时张望她个几眼。在她视线回视过来的片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到旁处,手上变得忙忙碌碌的了。

      两人就如此,一个抿笑愈盛,一个强作镇定,沉默无言地收完了,这桌上所有的珠钗。

      将妆奁盒放至她眼前,顺带取过那册,惨遭抛弃的小人书,一起放在妆盒上。

      轻拍了下盒顶,眼含顽笑:“放心看吧,人我会遣开的,不会让你害羞的。”

      鼓着眼睛望着她,眼中略微泛起几丝笑意,但更多的是赧然的红意。两相夹击之下,整张脸失去了任何表情,唯有渐而发红的颊角,还能见得些真情流露。

      望着她半笑半醒的面庞,青桑不由得轻轻一笑,最后道了句新婚快乐后,出门掩紧了房门。

      “嘭。”的关门音落定,风翎心口却有如遭了雷击般,浑身打了个不小的寒颤。再偷瞥向盒子上的物件,身体立马不发凉了。

      反是由内而发,凭空生出了一股躁动。

      心口燥热刚起,“噌——”的贴桌滑盒声紧跟而至。手像做贼似的扶在妆盒上,眼睛随便放落在旁处,“咚。”的一声轻响,盒上的小人书不翼而飞。

      下一刻,“呼呼呼——”的扇风声,接连不断地响在镜子前。

      扯了下厚实的领口,一边给自己扇风散热,一边在心底默默发思着。

      诶呦,闷得人……还怪热的嘞。

      又是连着四五声扇风。

      扇到一半,发现越扇越热,悄摸不觉地就停下了手中动作。眼睛斜往上一瞟,正好与脑袋旁,三个大大的“小人书”,五眼相对上。

      刚一对视上的瞬间,又觉这样盯着人家很是失礼,便赶忙移走了眼神。

      视线在屋里来回逛了圈,本来没想再盯着它不放的,结果人家倒是半点儿不客气。全程都死勾勾盯着她的脑袋,看样子很是孤独。

      孤独……

      又斜瞄了眼它。

      ……我不是人吗?

      看它一个人还怪可怜的,也舍不得看它形只影单的,便大发慈悲把它摆到自己面前,再次与它对目而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双手搭在妆台上,逐渐乱了序的敲指声。

      见它不带半分羞,还一直紧盯着自己,估计是陪它还不行,还得跟它一起乐呵乐呵。

      煞有其事地点了两下头。

      既如此……便盛情难却了啊。

      在它眼巴巴的极力邀约下,风翎终是动了恻隐之心,把它好生揣在了自己掌心中。

      “哗啦——咯噔。”木片缓慢翻开,又轻声落至桌面。

      三秒后,再哗啦一声。

      这两声后,哗啦声掺杂着捂笑声,轮番开始上阵。在此书面前,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所画内容之精彩纷呈,之神魂颠倒,实在是让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且瞠目结舌。

      看到最后,越发迷陷其间不能自拔,本直挺挺的腰背,现已贴合在了镜台上。

      面上红里透红,嘴角已咧到了耳后根。

      嘿嘿嘿……这个~还有这个~再加这个~

      全都来上~~~

      手中木片哗哗不绝,脸上笑容已是花枝招展。双手合拢撑靠在桌沿,正低首精挑细选的当口,身后忽地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一声“风丫头”响起的同时,手中的小人书,已安然躺回到了红绸布中。电光火石的功夫间,红绳被子也给人家盖严实了。

      像条泥鳅似的,醋溜一下从妆镜前,站直成了一个响当当的正人君子。

      看见是他的那刻,也顾不得去发羞了。满面的惊吓愕然,都已变作了久别重逢的欢喜。

      大步跑到他面前,亲昵喊他:“降武老头儿~”

      降武抽着浓烟,立定在她面前,上下打眼一瞧,面露慈笑:“嚯嚯,都是成家的小姑娘了啊。”

      风小姑娘佯作生气,“啧,什么小姑娘,我现在叫风、镖——。”向前伸着脖子强调。

      降武蔼然一笑,长吸一口长烟,出口无烟气:“嗯,风镖,小老友在此,恭祝你一句新婚大喜啊~”

      扯了下他的花胡子,大咧咧扬笑:“嘿嘿,谢谢这位小老友呀~”

      寒暄过后,主动发问:“你可不是专为我贺喜来的吧?”

      降武收笑不言。

      看他态度突然大转,风翎挂满整张脸的笑容,也跟着躲藏起来了。默然了良久,小心翼翼道:“你……是来带我回去的?”

      降武还是肃目不语。

      见他无言以对,风翎心情顿时沉入寒潭。低下眼失神了半刻,再抬眼直望着他,脱口而出:“不回去,我没想杀……!”

      眼前递过来一瓶紫色灵药。

      凝眼望着这瓶药水,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一时堵在了嗓子口里。

      再愣眼望着他的面容,又见一副和蔼有加的温笑,挂在了他的老脸上。

      眼里浮显蔫坏的笑意,抖了抖手里的药瓶,“受孟婆所托,为感谢你过去帮她找回七情,特让我带来忘忧药,了还这份恩情。”

      风翎皱眉:“……什么忘忧药?”

      又拔了口烟,长长烟雾弥散开来,悠悠道来:“直到昨日,老婆子还在奈何桥边,渡引那些个海魂呢。给了瓶忘忧药,说喝下去后,会忘掉心中最烦忧之事,叫我顺道捎过来。”

      沉沉望着这瓶灵药,眼中凝思了半晌,低声开口:“他们成功转世了吗。”

      “按生前功过作计,有的转走了,也有部分人,还得在无思量多熬个几年。”稍有停顿后,紧跟了句,“都不算犯了什么大恶,到时自也会转走,不过时候早晚罢了。”

      怏了声音:“那你给他们吧。”

      “哈,怕是不够分呐。”缓吐一口烟,含笑打趣着,“那老婆子给出去的东西,又有谁敢乱收,呵,除非甭想投个好胎了。”

      想起她那古怪脾气,风翎没再多说二话。伸手取走了这瓶灵药,放在手中轻微摩挲着。

      声音发沉:“替我道声谢。”

      “人巴不得撇清关系呢。”

      风翎无声失笑。

      笑意半顿在嘴角,抬眼打量着他的神色,试探一问:“不带我走吧。”

      降武深深一笑,最后摆了下脑袋。

      得到肯定回应后,眉眼倏地放松,立时扬起微笑,又着急作问:“那他们收到香火了吗,会不会减轻一些罪罚?”

      一如初次见到她那般,再度肃声凛口:“罪孽既已亲手造下,便该躬身赎还己罪,无可更易之事。”

      闻言,低下眉眼,笑容渐渐回落至原处。

      “风丫头。”

      惘然抬眼,直视他的双目。

      “百年之后,无思量见。”慈和展颜。

      眼里泛起热意:“还能活到百年。”

      “业已罪消债了,自当得乐一世。”出声破笑,“再生罪孽,做鬼哪得逍遥活。”

      风翎领会其意,含泪笑过。临了与眼前这个,似亲似友又似仇之人,诚声立下约定:

      “降武,百年后再见。”

      降武哈哈大笑化作烟雾离去,满屋只听得风翎紧捂额头,急眼破口大骂:

      “啊嘶…!又给我一棍,真的很疼呐——!!!”

      边揉着额头,再看向手中的这瓶灵药,心口的火躁隐匿无影。迷惘而沉重的愁思,逐渐占据上心头。

      回眼望向妆台前,那顶耀眼夺目的婚冠,面上又回漾起恬淡笑意。

      大喜之日,烦恼留在日后再烦。

      压下所有难言的情思,一路跳跃着蜻蜓点水的脚步,又奔向了那处新世界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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