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6、第 216 章 “……好, ...
-
半个时辰后。
随着一阵“吱嘎”声响起,风翎沐浴完毕,单手打开了房门。给自己洗开心了,方才那些个乌七八糟的心绪,也早已沦为过往云烟,不值一提了~
满面美滋滋出来,正准备迎接他,可抬眼在四周寻了个遍,竟然空无一人!
美翎顿时垮下脸,怨翎一瞬附身。
“喂,人呢???”怨翎双目空洞,低声呜嚎着,“让我走回去啊。”
“骗、子。”
满院风动不止,拂过怨翎的脚底,直发出一阵怨气满满的“哒哒哒!”声。
怨翎踩着重重的步子,一路穿过长廊,半步都不带停的。紧紧黏在身后的怨气,也随之跟到了她房门跟前。
怨翎正要撞门而入,这时,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呼,陡然浇灭了她一身的怨气。
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无名火,兀自横生。
火翎慢慢转过身,果不其然看见了,站在院内梧桐树下的那个人影。仇视的目光越过庭院,紧紧逼视向这双,令人极度生厌的眼睛。心里所有的舒爽与惬意,在见到他的那刻,立马荡然无存。
“伤口……好些了吗?”
风翎冷冷望着他,沉默不言。
“我不知道……你早已没有了灵力。”
顿了良晌后,又诚声道了句抱歉:“……实在对不起。”
风翎嘴角冷勾,并不想接纳他这句,轻飘飘的道歉:“你来做什么。”
“……”低下眼去,默然许久后,声音变得发沉,“崔刈今后,应会卷土重来,万事小心。”
提醒完她,就欲起身离去。
“站住。”看他扔给自己一堆烂摊子后,又要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好自己一人躲得逍遥快活,让她火里滚翻天,风翎眼里瞬间寒如深潭。
在他停步之际,风翎敛下眼神,抬手拢紧外衣。起步走入阶下,直直朝他走过去。
最后站定在梧桐树下,与他三步之隔。
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多少好脸色:“敢拉我下水,不敢当面对峙。”
音落,裴彦文方缓慢转过身来。
事隔经年,本想笑着与她问好,可经此一遭,又如何都笑不起来。只能满含愧意地说出,这句深藏于心的欢喜:“……好久不见。”
听见这句“好久不见”,风翎忽地冷笑了声。记忆立时被拉回到无思量,万万没想到会在往契木下,她与他经隔上百年的时光,竟然再次重遇了。
那时他见到自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好久不见。
他罪赎债清,得以再入轮回。她以为自己至此以后,便与此人再无瓜葛了。
哪曾想,谜底就藏在谜面上,人这一生,终归都逃脱不了“轮回”二字。
不管你几生几世,冤家到头来,还是冤家。而这孽缘,也比你自以为的,还要折磨人至深。
直眼望着他,终究做不到无怨无怒,更无甚心情回好:“按理说,你现应在襁褓之中,又做了什么手脚。”
裴彦文静默了片刻,正眼凝望着她,不想再对她有分毫保留,于是如数道来:“在降武的生死簿上,看到了我母亲的一生。中年不幸丧子、后历诛尽九族,不忍见她不得善终,便弃了灵身,只投胎了灵识。”
弃灵身,留灵识?
如此做法,无异于自折命数。凡转世投胎者,灵身灵识俱全,方可永经轮回而不灭。只遗其一,便意味着轮回会于此世终结,再无转世可言。
灵识历经完一世,无有灵身傍依,也会就此灰飞烟灭。而存在过世间的一切痕迹,亦会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风翎缄默不语,没有再多问下去,接着反问:“崔刈为何追杀我。”
想起那晚,自己在悬崖边上的自作主张,又一次将她推入了深渊之中,裴彦文一时内疚不已。
嗓音暗沉了些许:“一月前,我暗中前往海外,想要刺杀崔刈,不料被其知晓身份。”
“他欲以我之血,助他邪功大成,东山再起。在暗探的力护下,我得以逃回南海。”眼皮半低,忽地有些发紧,“当晚……不想碰巧偶遇你。”
见他顿住没下话了,风翎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邪功,跟杀我有什么关系。”
“严格来说,是巫族邪术。以血脉至亲之血为引,辅以秘术,可锻就不死之身。”回想当时探听到的消息,据实以告,“成为古衲维尔蛊神。”
风翎:“………………………………”
抱臂在原地僵立了足足有三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神???”
裴彦文愣然,又重复了一遍:“……古衲维尔蛊神。”
听得明明白白、敞敞亮亮后,风翎挽着胳膊笑弯了腰,发出声声直抵灵魂的笑音。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彦文:“……?”
持续半分钟,满院只闻风声与……疯声。
见她笑得不太对劲,裴彦文正欲询问她,是否有什么法子可解,就听见笑声戛然而止。
风翎一下收紧所有笑容,脑中忽然记起那夜在悬崖边,他的那一通胡咬狗叫。遂面无表情化身为了,可着她闹挺的古衲维尔蛊神。
“有病。”
“……对不住。”
裴彦文低下眼睛,心里失悔莫及。这事确实是他太鲁莽了,那时见到她的第一眼,欣喜之余,更多的是心安。
心安她平安无事,重入轮回之中;亦心安自己,找到了破局之法。
然而,这些都是他自以为的,并未顾及到她,丝毫的想法与状况。
他如今只是一介凡人,无法与之相抗。本想借由她之手,彻底铲除已入魔境的崔刈。
可未曾想,她的一身灵力,也早已不复存在。
是他亲手将她,再度拉入了泥沼之中。
他,又一次地,对不住她。
除了说不尽的愧意,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能让她保全住自身,远离这些本就不该,加诸于她身的危险与困顿。
“如若日后,他再派人来带你走,吹动此哨,会有人来掩护你。”递出去一只鹰哨。
此哨形制,看着过于惹人眼熟,风翎只轻轻瞟了眼,随即望着他冷眼一笑:“不怕我再杀你一次。”
裴彦文眸光清亮,对她微微一笑:“待我解决完崔刈,任由处置。”
风翎冷冷凝视着他:“……”
冷月穿透梧桐树叶隙,悄无声息覆落于两人的肩头、脸上,却终究勾动不了双方,哪怕半分的抬眼怜爱。
咫尺之隔,饶是对面相望,风翎既无法做到与他冰释前嫌,也无心再造一番杀孽。
她知道自己没有原谅他,却再也做不到,用杀他解恨。
因为她曾重蹈覆辙过一次。对他的仇恨与杀业,尽数反噬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她不想再来一百年,在满是思念、痛苦、仇怨、恐惧与愧疚的世界中,去一遍又一遍地反思与厌弃。
风翎怎么会这样。
得幸命运恩赐于她,予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崭新人生。
只想从容地告诉自己——风翎可以这样。
她只要此生此世,尽她一切力所能及,守护好她爱的人,那便足够了。
她失去过他们一次,不能再有第二回。
她承受不住。
也没有旁余心力,再去让渡自己的幸福。
而对他的悔过,她也无法说服自己原宥。罪孽已经造下,无可更易的事,也泯灭不了在轮回中。
抬眼凝望向他,面色无悲也无喜:“三姑神予你债消罪了,我这儿不是。”
声音平淡如水:“不想杀你,也不会宽宥。此生两不相干,便是最好不过。”
临了与他作别:“这次,便不说再见了。”
此话一出,裴彦文瞬间红了双眼。
深深望了她的眼眸许久,似是在用尽这最后一次,用力去摹印她的模样。又像是仍心有不舍与牵念,想要让她再多记住,他一分的面容。
裴彦文站在梧桐树底,迟迟未动,就如此泪眼模糊望着她。最终眉眼一弯,慢慢露出了一个,年少时发自真心的缱绻温笑。
“……好,阿翎。”
听见这句久违的呼唤,风翎面上松动了些许。对他轻微扬起嘴角,落在眉眼中,却淡然了不少。
临终对视一眼,裴彦文主动收回自己所有的目光,果决背身而去,隐匿在了茫茫黑暗之中……
风翎也随之收走目光,稍侧过身子,抬头望向了这棵,摇曳着皎洁月光的梧桐树。
悄然间,满院风动四起。
摇落一地的碎月,也好似飞跃起舞步,热情欢呼着她的重获新生。风翎短短舒出一口气,被它们的炫酷舞影感染到了,不期然扬起了恬适的微笑。
此时,一片梧桐叶,缓慢飘落而下。
风翎起前一步,抬手去接梧桐树给予她的馈赠。手伸至一半,叶子还尚未接到手心,后背倒是先被人温暖起来了。
偏首去看,是一件毛氅落在了肩头,将自己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露一丝风。
再稍向后转身,是一位意料之中的人。
“秋深天寒,回屋歇息吧。”
趁他手上正给自己系带时,风翎盯着他安然自适的面庞,顺口揶揄了他一句:“你来得可真贴心。”
荣屿笑望了她一眼,坦然直迎:“冷风委实逼人。”
风翎压紧笑容,来了劲:“那怎么不给自己也披上~”
荣屿收回手,语意稍顿,十分无奈笑了:“记性属实欠佳。”
“噗……”风翎低首忍俊不禁。
“那怎么办啊,”风翎掀开一半毛氅,作势要把他揽进怀里,“只好我来照顾荣大老板了哇。”
“呃嘶…”手抬至一半,又疼得皱起了脸。
荣屿见状,身子微低,一把横抱起了某个,忘性比他还大的人,抬步走得格外慢慢悠悠。
风翎不再乱动胳膊,安稳靠在他的心口上。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扫心底所有的纷杂思绪,连后肩的伤口,也感知不到疼了。
两人紧密相依着,缓缓朝房内走去。寂然的院子里,不消一会儿,又被低声笑语悉数充盈起来——
“说,偷听了多少。”
“好冷。”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任由处置。”荣屿稍停,回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笑意加深。
“……………………”
“风镖怕了。”
风镖龇牙咧嘴,顺带去揪他脸蛋:“额呀呀呀,你到底听了多少啊,我要杀、了、你——。”
“舍得么。”低首轻笑。
“……………………”红脸鸵鸟。
“我亦是。”无言许久后,神色分外认真说了这么句。
“……?”
荣屿笑而不答,只稳稳抱着心爱的鸵鸟,踏进了暖和的小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