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210、第 210 章 “婚宴赔罪

　　又半月已逾。

　　哐，哐，哐，哐……

　　一处清雅豁亮的小院里，接连响起房木敲打的梆啷沉响。与击打声错落而起的，还有清水浇灌进庭院中，一声承一声的潺潺水流音。

　　区别往常总发丝半披，宽衣加身，荣屿今日头梳利落高髻，身着干练墨绿长衫。衣角下摆垂落地面，恰如山间之翠竹，沉静自然，却稍显疏立。

　　两边衣袖稍向上挽起，半露出精瘦而不失劲挺的小臂，反倒为这份不近人前的疏冷，再平添上三分清峭与刚劲。

　　屈身院内墙根前，低手掩埋着浸润完清水的土坑。耳边不时传来工匠们的低声笑语，落在眉眼、唇角处，也不觉扬起了浅淡的温笑。

　　“嗑。”一声果壳剥落的脆响。

　　闻见墙头声响，正欲抬头间，费力掩盖完的土坑上，出现了两瓣剥开的伽罗果外壳。

　　地上不见伽罗果，只听见墙头愈发猖狂的剥壳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随之而来的，一瓣紧接着一瓣，成双入对的果壳外皮，精准洒落在了土坑的周围。

　　从眼前的一堆废壳中收回视线，荣屿直身而起。抬首无言冷视着，屈腿坐在墙头，正吃得不亦乐乎的某人。

　　“呵，我帮你种～”

　　高高抛起伽罗果，又一口接得漂亮。细细品尝着这口美味，跟着浪笑一声。转而向他介绍起了，自己是何等的爱助人为乐。

　　“这伽罗果的外壳，极富药用价值，听闻，还有延年益寿的奇效。”

　　“伤病之人，若来上这么一贴，保管让你药到病除，原地升仙～就连我们当今国主听说后，都抢着到民间花重金采买呢。”

　　偏下头望着他，混不吝地继续调笑。

　　“养棵树，那绝对绰绰有余，保准儿让它长得找不到北。”

　　“嗐，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连挑两下眉毛，“甭跟兄弟我客气啊～”

　　不闻不言，不看不理，转身向院后走去。

　　“诶，屿公子，这就生气了啊～”

　　看人二话不说就走远了，男子兴致一瞬高涨，开始变本加厉地喊话。

　　“诶诶诶！这不是怕咱们，从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屿公子，累着自个儿的贵体了么，兄弟好心帮你分担分担，怎么还不领情呢～”

　　“嗷嗷嗷——！”

　　话音甫落，在男子惊恐万分的目光中，突然迎面飞冲来了一只，正张着血盘大口、满嘴哈喇子直流的恶犬！

　　眼见此犬早有预谋，且目的明确朝自己狂奔而来，面色大惊，唰啦一声从墙头上站起。

　　向墙底下狂啸不停的恶犬，慌忙打出手指：“你你你……去！去！小心我揍你啊！”

　　“嗷！嗷嗷嗷！”

　　小狗丝毫不为所迫，反而叫得更起劲了。说时迟那时快，眼尖顺着靠放在墙的几根长木，两腿借势飞蹬而起，直朝墙头奔去！

　　“啊！呃啊啊啊啊——！滚！滚开啊！”

　　小狗听不懂人话，一腿飞至墙头，撵着跑得屁滚尿流的男子，一顿疯狂围追堵截。

　　春光灿烂，男子脚下翩翩起舞，一路唱着嘹亮的高歌，尽情跳跃在长长的墙头上。似要这片天地都一起见证，他发自灵魂深处的深刻自省。

　　好男儿，当自强！

　　噢，耶。

　　墙头舞台实在太过逼仄，让人无法施展全身功力，好男儿当下心一横，仰头大喊一声。

　　老天，老地，您且看着！瞧我七尺好男儿，再给你们舞个更厉害的啊！

　　喊罢，一个纵身跳入院内。

　　落地不过半秒，又立马舞魂焚身。伴着旋转不停的舞步，将铿锵的歌声倾情送至了，这院中大大小小的角落里。

　　每至一处，便留下一声高亢的喝彩。

　　“呃啊——！”

　　台下一众看客，自也没拂了他的面子，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偷摸发出一阵阵的嬉笑。

　　舞姿足够动人有加，方能惹笑一帮子的看客。饶是他已使出浑身解数，也始终没有逗笑那位，只身立于舞台最前方的赏客。

　　舞者郁郁寡欢，一下失了心气，只能连连哀声讨饶。

　　“诶，荣屿！荣屿！我错了…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快…快把它打走！啊啊——！”

　　此舞者的舞步凌乱不堪，实是难以入眼，万万没有达到赏客心里的要求。但谁叫他生就一副软心肠呢，本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也只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发慈悲，放他一马：“桃花。”

　　小狗欺身而上，男子吓得腿软倒地，飞快横起胳膊作挡。

　　预想中，自己被咬得骨头渣都不剩的场景，并未发生在身。充满恶臭味的空气，也陷入到无边安详之中。

　　听不见恶犬的哈气声，这才小心翼翼放下胳膊。飞至半空中的那只恶犬，早已消失无影，转眼所见，它又径直奔去了另一个方向。

　　那处站着的，正是他的好、兄、弟！

　　桃花嘴角大大咧开，耳朵一蹦一跳地，朝荣屿飞跑而来。可就在蹦到他身上的前一刻，被无情制止住了。

　　“不可。”

　　猛地刹住四只腿，立定在离他两步远的距离。眼睛一怏，耷拉出半截舌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与它四目相对，声音放轻柔了许多：“两步之外，不可再多。”

　　桃花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敛紧了笑容。

　　荣屿嘴角抿起了一个，极小弧度的浅笑。对它表示过歉意后，绕过它所在之地，走去了正前方。

　　偏头望了他的背影一眼，回过脑袋眼睛忽闪了两下，似在做着一个十分艰难的抉择。眉头左右蛄蛹了下，挂起一副不大不小的笑容。

　　转过身，远远跟在他身后，走得稳稳当当的。最后还格外有分寸地，屈起两只后腿，坐在离他刚好两步远的地方。

　　安静听着人言人语，偶尔打个哈欠出来。

　　“嘁，小心眼，也至于。”

　　斜了眼他身后，碍于狗威滔天，心中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出这么句，不痛不痒的骂语。

　　临了，还好心问候了下他的贵体：“不是打小就碰不得这些猫啊、狗啊的么，怎么，又改邪归正了啊。”

　　懒与口舌之争，淡淡问道：“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么。”

　　荣屿默然。

　　看他这动不动，就爱装哑巴的臭毛病，恨不得当场抽他几巴掌解气。心里念头刚起，就被他掩唇几声咳嗽，一下干熄火了。

　　阴阳怪气道：“年纪轻轻便功德加身，呵，可惜有这鸿运当头，却无福消受哟。”

　　遏制住这阵气喘，以牙还牙回口：“不劳少首事挂碍。功德本自无量，确非碌碌无为之辈，可轻易观悟也。”

　　段羿青：“……”

　　被怼得哑然了好一阵，段公子强挤出一个微笑来，尽量保持语气平和。

　　“仗着自己气粗，就可劲儿往外挥霍，荣家主这当家本领，真令人望尘莫及啊。”

　　荣家主认真纠正，他的错误论断：“同气连枝，互惠共利。”

　　“呵～”段羿青偏头发笑，满眼喂不饱的霸主样，“都快一月了，承诺何在？我可连个铜板，都没摸到啊。”

　　顿了会儿，直言：“扩建工会分行所需股金，荣宝斋既已应诺悉数承揽，便不会食言而肥。三日后，会遣人一齐送至段首事府邸。”

　　看他还没搞忘记，答应他们的条件，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再无下话了。

　　也不欲多留他，下着逐客令：“既无别事，慢走不送。”

　　“诶——”

　　瞧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无语叫住他，跟着数落了他一顿。

　　“什么臭脾气，话还没讲完呢。不愧是进了功祠的人啊，两只鼻孔都快朝天上去了。”

　　“一朝得了供奉，就摆起谱来，看不起原来的兄弟姐妹了？？？”

　　荣屿回身站定，望着他没有答话。

　　被他这副清高自许的模样，整得心头更冒火了。起前一步，打算再骂他一句泄愤。

　　“私务甚多，有事还请少首事直言。”

　　翻了个白眼：“听闻你大病得愈，高琮特意在景和山庄，筹办了竹酒宴。还叫来我们一堆旧友，说要为你接风洗尘。”

　　稍顿后，一口回绝：“不去。”

　　“……”

　　哑了半秒不过，火冲眉毛：“哟，你现在真是了不得了哇，谁的面子都敢不给了！”

　　鸣不平道：“高琮为这场竹酒宴，足足准备了一月有余。凡事都是亲力亲为，没让下人沾半点儿手过，生怕把你这尊大佛委屈了。”

　　“你嘴一张，说不去就不去了？？？”

　　“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不过封了个名头而已，如今连请您稍微动动贵脚，屈尊参加一下友宴，都是勉强贵人了？？？”

　　指着他的鼻子喷骂：“荣屿，做人有时别太过自以为是了！日后我们谁混得更风生水起，都是指不定的事，我劝你莫要太嚣张！”

　　对他的指责怒骂不予理会，轻声道：“婚宴赔罪。”

　　段公子：“……？”

　　紧紧锁着他离去的背影，脑子彻底打结不能转了。硬是反应了老半天，都没能完全确定这句话，到底是何意。

　　连步跑到他面前，将他拦了下来。

　　“站住，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之义。”

　　与他认识了这么久，从未看到他与哪个女子亲近过，半信半疑反问：“我刚没听错吧，成婚？你要与哪家小姐联姻？”

　　“无可奉告。”

　　二次拦下要走的荣屿。

　　看他样子不似作假，迟疑了片刻，面上渐渐露出了笑意：“你没骗我？”

　　几番阻拦下来，已让荣屿心里最后一点耐心告罄，说话也变得更加直白。

　　“劳烦少首事，替我谢过高琮心意。然我现仍伤重缠身，不易饮酒外行，恕请谅解。”

　　“今日拂了她的情面，是我行事失当。不日我成婚之宴上，必会亲自赔礼谢罪。”

　　“借过。”

　　凉凉请过路，绕身去往院后。见人走掉了，桃花也掉了个头，屁颠屁颠跟远了。

　　看着一人一狗远去的身影，段羿青心里的火气，在他那句话出来，早已熄灭了大半。脸上控制不住笑，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事不宜迟，再也懒得在这破院子，与这死臭脾气多待一秒。背手扬长离去，美滋滋地回去传信了。

　　唯留下院子四周，相望无言的工匠们，仿若听到了一件，天大的秘密似的。互相隔空抛着笑眼，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嗷嗷——！”

　　小狗在后院猛一狂吠，众人吓得一抖。连忙看紧手底下的活，勤勤恳恳地“梆！梆！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