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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第 209 章 “花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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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
踏进书房巡视一周,一如既往未见到半分人影,遂慢声叫住了,即将踏出门的女侍。
“家主去了何处?”
女侍立定在门前,曲腿行礼:“回庄主的话,家主自主持完祭祀大典后,这些日子,一直与聘请来府的工匠们,待在后厅芳园处,从未来过书房。”
工匠?
荣璟面色稍有疑惑,指尖轻微攥紧了手里的名册,什么话也没再问,一路直往后花园去了。
荣宝斋,后厅芳园。
花厅长廊正中央的圆形石桌上,荣屿手持一幅画卷,与长廊内错排站立的几十位工匠,继续商量着施工的具体细节,与一些需要格外留心之处。
目光不经意前望,看到了不知何时,早已站在廊厅尽处的荣璟,视线远远凝望着自己,似有事要商议。
荣屿并未被他的视线扰乱心绪,只旁若无人地安排着,众人该如何动工。
半炷香毕,荣屿将手中图纸合上,单手递与站在最前排的工匠:“李工,修缮事宜交由你全权负责,若有犯难,及时知会于我。”
“诺。”几十位工匠抬手行礼后,一一去往了府外,事先选定好的地段,进行后续开工。
事了,荣屿直身站在花厅内廊,目光放向远处那位,正朝自己缓缓走来的人。此时,微风阵阵拂过,满厅花朵随之摇曳四起,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沙响声。
不出一会儿,两人皆立身花厅正中,相隔两步之远的距离,双目无声对望。
默然了十余秒后,荣璟起先开口:“祭天那日诸多繁忙,还未及恭喜家主,位列荣氏功祖之祠,二弟在此贺过兄长。”
荣屿语气稍顿,直言:“何事。”
荣璟也未多作客套,将这份烫手山芋递于他身前:“既是功祖,要败你败,二弟实是担当不起。”
荣屿视线下移,落在他手中的那本名册上,心里了然,又重新取走了这份名单。
兄弟二人两相对视,又陷入到无言中。
看他似乎话未落尽,又迟迟未再开口,这次,荣屿率先出声:“还有事么。”
荣璟停顿了片刻,眼眸里浮掠起一抹微光,转瞬又消失无影了。
极小幅度地摆了下脑袋:“并无,庄内还有事需要处理,先行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刚走两步远,身后之人的一句轻唤,令他被迫僵住了脚步,停在原地再难动步向前。
听到这句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唤,荣璟心里陡然一紧。随即缓慢转过身,与他再次遥遥相望。
稍显惊讶道:“……你刚叫我什么?”
时隔十余年,荣屿第二次主动叫他的名字,一如儿时那般利落干脆:“荣璟。”
唤住他后,回身坐回石凳上,低声道:“坐下赏茗吧。”
抬手沏了两盏茶,一人一盏置于石桌两旁。动作完,却许久都不见品茶之人落座。
荣屿自顾自抬起茶盏抿了一口,落盏发出细微的轻响。正如他此时的声音,清冽而不失温雅:“日光渐凉,热茶爽身,若一时兴过,便索然无味了。”
话音落尽不过半秒,呆立于长廊上的荣璟,手上半抬衣袍坐在了,荣屿正对面的那盏热茶前。
此刻,轻风悄然而起,偷摸品尝了番,一缕热气腾腾的茶香。尚且尝了个鲜气,便被吝啬的某人,一手喂至了自己嘴边。
放下茶盏,趁兴品鉴一句:“……确实好茶。”
荣屿嘴角轻起,抬首望了他一眼,不加讳饰问他:“为何不愿当家主?”
荣璟指尖剐蹭了下茶盏外壁,没有答话,而是抬眼反问他:“我自以为,你会选三姑。”
荣屿亦未作答,将问题抛了回去:“何以见得。”
“三弟性子优柔寡断,在大事面前,决策下令,多有偏颇徇私之时;文熙年纪尚幼,性格爽辣,行事却过于胆大妄为,而不计后果。他们二人,都非家主的最佳人选。”
接着说出自己心里的看法,“二叔与父亲,便就不多言了。三姑一人掌管荣运堂多年,处事稳重有法,而从不落人口舌。做商运的这些年来,也并未出过半分差错。”
直眼望着他:“何况三姑与你交好,你没有理由不选她。”
荣屿低眼品茶,并未言语。
指节扣紧了杯壁,思虑良久后,问出了潜压在自己心口,三年之久的疑问:“为什么是我?”
“足够狠绝。”
荣璟一时哑然无声。
“亦足够眷家。”荣屿紧言其后道。
半掩低眼眸,没再看他,“儿时风安,三年前风翎,你皆做到不念情面。偌大家主之位,或许正需果决刚断之人。”
默言良晌后,最后言道:“三姑与我,皆难膺其职。”
“你为家主三年,借由戚珍行之手,了定荣氏多年心患,彻底打通南海一隅。”愣了会儿,“更以一己之力,亲自斩断母族朱氏,想要取代荣宝斋之心。”
“凡此种种,皆已证明,我并未看错人。”
荣璟:“……”
话音末尾,荣屿抬头正眼看着他,问出了最开始的那句:“你自儿时,便以身为家主,而引以为荣,又何故屈居庄主之名?”
荣璟摩挲着杯沿,眼里似有水波涌动,忽然呵笑了一声。
许久后,方言:“我有时真的挺羡慕你的。大伯父无论去哪儿,都会将你带在身边亲自看顾。即便大伯母从不在你身边,你心里也丝毫不埋怨她,反倒时时念叨着她。”
“……我却怎么都学不会。”忆起往年与他的那些欢声岁月,以及从无人知晓的孤独与渴望,荣璟依旧选择闭口不谈,只淡淡笑了,“不过现在羡慕不起来了,其实你也挺可怜的。”
“还没等到当上家主,接回大伯母,她便猝然长逝了。那时你不过十二三岁吧,便再也没有母亲了,性子自此也冷了许多。”
“坐稳家主之位后,大伯父不想突发恶疾,也与世长辞了,你如今竟落得个孤家寡人,呵。”
荣屿抿完茶,抬眼直直看着他,眼里无甚情绪可言:“你可以走了。”
“呵…”听把他说生气了,荣璟没忍住短笑一声。正经面容后,又真诚与他说了句抱歉,“对不住,兄长,不是故意要揭你的伤疤。”
舒出半口气:“你虽双亲早逝,我相信在我们双眼难及之处,他们定然还时常伴于你身侧,从未走远半刻。”
“而我虽有父有母,却好似真正的孤儿。”自嘲地笑了笑,“无论睁眼闭眼,都无甚差别。哦,唯有占着家主之名时,还能得他们赏个薄面。”
“我若早学得你的以德报怨,现在恐正一家人商量着,是荣宝斋好听,还是朱宝斋更为入耳。”
摇了摇头,无奈叹气:“呵,兄长不愧是除我自己以外,世上最为了解我之人。我确实心硬如铁,实在做不来那父不慈、子需孝之事。”
推远茶盏,双手横置于石桌上,向荣屿凑近半分。眉目弯弯笑语:“荣璟会日日祈祷于心,诚盼兄长在荣氏家主之位上,康泰延年、长命百岁。”
笑眼愈盛:“亦诚心祈愿,荣璟身为质典庄庄主,能够身康体健,得送双亲终老。”
荣屿抬目直视着他,一语未发。
最后一口茶饮尽,落桌发出“噔。”的一声清响。
荣屿随即直身而起,只敛声留了句:“多谢,茶凉了。”
言罢,缓步离桌而去,只身行走在萦绕满花朵的厅廊之中,再未回头半步。
“兄长——”不知他为何突然离席而去,荣璟下意识叫住了他。
荣屿停步于长廊远处,并未转身。
荣璟猛地窜身而起,紧紧盯着他独自离去的背影,嘴唇嗫嚅了好几次。即便知道事已至此,已再无转圜的余地,还是想与他把话说清楚。
“你当时几欲气喘而死,我那时也并不知道,它是大伯母留给你的遗物,便私自做了那个决定。”
荣屿背身对着他,缄默了好一会儿,方稍侧过身子,回望着他的眼睛。
面目冷肃寒凛,沉声言谢:“多谢庄主今日亲口告知,风安真正死因,乃是为何。”
目光放在桌上的两盏茶上,唇角冷勾后,与他四目相对:“风翎我自会护好,不会再有下次。方才是我唐突了,请庄主勿要多心。”
一语落尽,回过身决然而去。
就如那夜他破门而入,又决绝离去一般。
荣璟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急声想要唤他回来,可话刚出口,又不知为何开不了口了。只能无声怔愣在石桌前,兀自红了眼角。
我……说错什么了么……
五日后,荣宝斋书房。
因这几日忙着处理,建造屋舍出现的一系列情况,而对荣宝斋事务稍有松懈,荣屿特空出一日,静心批注起斋内,近日堆积的诸多要务。
半刻钟毕,正俯手勾注圈点之际,连去几日不见的卫轲,叩门走入桌前。
顺便把此行带来的请路信,小心呈放至案前,请家主抬眼过目。
在他展信的间隙,顺势回话:
“青玉坊等二十三家商户,今日联名上书荣宝斋,言明已与雷门局划清界限,今后也不会再为其提供生意客源。希望荣宝斋能就此停手,留他们一条活路。”
荣屿大致看过信后,轻口询问:“雷门局现下如何。”
卫轲呃了会儿,没立马回话。
荣屿抬起头:“?”
“听说这几日,那个雷桀,天天往衙门里击鼓喊冤,没一刻……消停过。”
荣屿面无表情将信合上,随口道:“通知工会,暂停施压。”
临了又补充一句:“雷桀除外。”
卫轲:“……”
荣屿抬眼间,卫轲立刻答话:“属下遵命,家主!”
看他一脸恶煞吃人模样,卫轲连忙上前,给他舒心顺气,上手拔着桌上的枯花:“哈哈,这花死殃殃的,属下替您清走,再让人换上新的来。”
荣屿尚未来得及阻止,那束早已枯败凋零的花,就被眼前这位甚是耳聪目明之人,从花瓶中尽数连根拔起,不留丁点儿余地。
“回来。”
凝眼望着做完破坏,拔腿就走的人,荣屿停下手中之笔,沉沉叫住了他。
卫轲乐呵呵回来,笑脸相迎:“请问家主还有何事吩咐?”
家主不答,只紧勾勾看着他手中的枯花。
看他面上不清不楚的,卫轲没会到意:“……这花怎么了么?”
荣屿眼里掠过一丝,裹着杀意的笑意,无言了半晌,淡声道:“碾成香沫。”
做成熏香???
卫轲指了下这玩意儿,脸上不免嫌弃,更多的是不解:“呃……会好闻吗?”
见他神情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滋味,卫轲也不管富人闲心里,都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二话不说应承下来:“得~嘞!”
看他视线落在桌上奇怪的花瓶上,似乎还有话要说。卫轲左思右想,拼命憋了个可能的答案出来:“花瓶……也要碾碎吗?”
荣屿:“…………”
望着这只苦兮兮的八爪鱼,荣屿心情也莫名低沉了些许。不再拐弯抹角,脱口直言:“南海如何了。”
南海?
它能怎样?
哦!!!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卫轲终于与他心有灵犀了:“您是说风小姐吧,我今日顺路去信使那儿问了,说是没有给您写信来。”
荣屿:“……”
卫轲坐等下话。
“退下吧。”声音泛凉道。
卫轲笑嘻嘻回应:“嗯,风小姐要是来信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带给家主,那属下忙去了。”
若是平日,他肯定会点下头,今日却格外冷冰冰的。卫轲搞不清楚他这是怎么了,手上摸着后脑勺走远了。
荣屿视线回落在桌上的丑鱼身上,眼神轻微放空,眸中似滑过一丝的心烦气躁。
以及幽微难诉的苦思。
心郁之余,随手取过一页空白信笺,盖到了八爪鱼的脑袋顶,把它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遂起笔在账册上,下批得更起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