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204、第 204 章 “多、谢、

　　午时，州牧府。

　　四位身着绿衣软铠，手持绿缨杆枪的女兵，一前一后分立两端，护送着风翎二人，前往正堂拜谒裴州牧。

　　向前偷瞄了眼，一路都不苟言笑的她们，皮不笑、肉也不笑地嗡嗡着。

　　“把我们当犯人了，哈哈。”

　　庞经纶神情肃穆，也俨然一副兵将的架势，只低声回她：“肃静。”

　　偏头望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抹不屑，暗骂了他一句：呵，是个会装模作样的。

　　视线越过前方押送的两位女兵，伸起脖子遥遥望向，正前方的宽阔长道。又忍不住啧了一声：真不愧是一条官道，简直深不可测呐。

　　偷摸低笑一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怕这时有恶鬼出没，那才叫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啊。”

　　“青天白日，勿语怪力乱神。”

　　风翎：“……”

　　看他如此正经凛然的装腔作势样，玩心顿起，贱兮兮调笑他：“师爷莫怕哈，恶鬼也怕大白光，更怕你这一身，浩然正气啊～”

　　庞正气：“……”

　　余光中瞟到一个十分鄙夷，而又无可奈何的幽怨眼神，闷在嗓子里笑了两声。不想惹得前面两位女兵的注意，顺势变作轻微低咳声。

　　“咳咳，今日太阳真大，烧嗓子得紧，咳呃……”

　　女兵回正头走了几步，突然好心提醒了她一句：“裴州牧平日不喜言笑，风大人若是有事相求，切记勿要触了州牧的霉头。”

　　立马码住脸面，正襟危站道：“唉，多谢这位兵姑娘提醒，甚是感激不尽。”

　　话音甫落，长枪猛一按地，发出“咚！”的一声沉响。吓得风翎浑身一噤，如惊弓之鸟，绷紧了十二分的精神。

　　兵姑娘持枪转身，一双鹰钩眼逼视而来：“兵、长——。”

　　这两个字，好像拉长到了极慢。眼神直直看着她的嘴巴，抡得是又高又圆又大。

　　就像个无底黑洞一般，吞噬掉了她所有的目光，以及脑子里多余的想法。

　　在这黑洞里越陷越深，眼神已逐渐变得呆滞，面无表情扯起嗓子，开始呆呆打鸣。

　　“多、谢、兵、长——。”

　　兵长煞有其事点了点头，回身继续引路。

　　可风翎就跟被鬼上了身似的，良久都缓不过神来。满脑子都是她，张着嘴的恐怖画面，嘴巴微张了下，发现嘴边皮肉，竟格外僵硬。

　　上手拍了拍，才恢复了几分神智，带有大梦方醒后的毛骨悚然：“哇，真见鬼了。”

　　转眼看向料事如神的庞神人，敬佩地竖了个大拇指给他：“嗯，青天白日，勿语怪力乱神。”

　　庞经纶没看她一眼，只走得一身正气。

　　肯定点头，摆正脑袋挺直腰板，踏着正步走在阳关大道上，再不惧任何的牛鬼蛇神……

　　半刻钟毕。

　　风翎二人终于是拜到了正堂，临进堂前，又被这位兵长拦在了阶下。

　　“风大人，会见州牧不可佩戴武器，还请将腰间佩剑，暂时交由我们保管。”

　　风翎会意，也没多加言语，十分配合地将十方剑递与了她。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庞经纶，见他没有答话，顺嘴帮他回了。

　　“哦，他不会武，也没……”

　　话说到一半，兵长手里，多了一把短刃。

　　兵长眼里，也多了一丝玩味。

　　风翎迎眼而上，笑得端庄自持。

　　“也没准儿，要防身用。”

　　兵长也对她笑得，格外冷面温柔，侧身向堂内伸手：“两位大人，请。”

　　风翎满面含笑，对她眯眼笑了下，遂走出了一个，很是大人的气势。

　　正堂殿桌之上，肃面端坐着南海州牧裴泫，望着迎面走来的二人，眼里似若有所思。

　　“啸风门总镖风翎，携门下师爷，拜见裴州牧。”

　　“多礼，赐座。”

　　甫一见到她的面庞，风翎不觉愣然了一小会儿。此人看起来似乎有些面熟，但细想又想不起来，便只当是自己的一场错觉罢了。

　　可在听到她的声音后，那股子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貌似以前在哪儿听到过，这种像是被火燎烧过的枯嗓。可搜遍了所有的记忆，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名字来对照。

　　只好先暗自压下，这股诡异的熟悉感，与庞经纶听令，分坐到了堂下两端。

　　刚在桌下坐稳，殿上枯音紧跟而至：“二十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如初见般鲜妍。”

　　抬首望向她：“……？”

　　眼里浮起一抹笑意：“不记得了也无妨，少时曾许下风姑娘一诺，如今依然奏效。”

　　庞经纶在此时，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被她这番话整蒙了，没能及时回应他的疑惑。

　　凝神仔细辨认着这位妇人，打量了她许久，还是没在记忆中找到，关于她的影子。

　　难不成，是她过去的任务对象？

　　“裴州牧，我们……从前认识么？”

　　裴泫：“二十年前，我父裴阆，曾任兵部侍郎一职。彼时，他正遭奸人构害，言其暗行卖官鬻爵之事。”

　　“当时证据悉数被毁，我们无从查起，是姑娘及时带来潜藏证据，为我父彻底洗刷了冤屈，这才免于我们，举族发配边疆受难。”

　　兵部侍郎裴阆……

　　这个名字，倒是有点儿印象。

　　那时三姑神，派她去收集此人的沉冤之情。本来收完就打算离开的，临行前，又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实在不忍见到，和她父母一样的人，一辈子为自己国家拼死拼命，最终还落不得一个好结局，便出手帮了他一下。

　　但没想到，她竟会是他的女儿。

　　人与人的缘分，还真是奇妙难言。

　　恍然大悟后，又低头轻笑了声：“哦，一时没记起来，还请裴州牧莫怪啊。”

　　“哪里。”脸上已有明显的笑意，“风姑娘当时走得匆忙，我还未及答谢于你，但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从未忘怀。”

　　“举手之劳，裴州牧勿要挂怀。”

　　客套完，跟着寒暄了句：“不知裴侍郎，如今身体可还康健？”

　　裴泫：“三载前，方寿终正寝。”

　　哦，好事一桩嘛。眉头舒展，抿唇笑了笑，对此也感到万分的欣慰，与心满意足。

　　世事本就该如此，好人得好报，恶人尝恶果。两者定要泾渭分明，才算老天真长了眼。

　　也不与她打嘴皮子了，既是有恩情在身，那只好顺手推舟咯～

　　毫不客气道：“我没想着挟恩图报，但啸风门眼下发展，确实遇上个难题，还请裴州牧能稍作通融。”

　　裴泫：“风姑娘请说。”

　　“我们船队，去往白壤原与桃花坳，因无法停靠于漕齐、并胄、上泱三座码头，导致货物成批受损，对我们镖门造成了不小损失。”

　　“今日特地前来，便是请裴州牧，能为我们开放，这三座码头的停运权。”

　　稍顿后，给出她与庞经纶，早已商定好的条件。

　　“为此，啸风门愿意每年都上缴，当年的最高额牙税及厘金，另从门下生意中，让利四成以作充公。”

　　“啸风门现已基本覆盖，燧夏八地腹心，未来会再扩充至，各地乡里之间。”

　　“如若裴州牧肯开口应允，我们还可同享内部情报网。其中涉及各路山头势力，各地商业行情，以及官场变动等最新消息。”

　　听完没有立即答话，聚神细思了好一阵后，才慢言道：“南海此前，常年由南焱王掌管自治，各方商行，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自我上位以来，又扶持起新一批商贾，入驻其中，经二十余载，方成就如今五方杂处，百工互市的局面。”

　　眉目稍紧：“然各家商行，货物发卖与运输，皆需经由地方漕帮，与商帮之手。”

　　“这些漕帮与商帮，互相勾结利好，强设本地商行运输关隘，又排挤欺压外地商船靠岸，致使南海商货，从来都是出多进少。”

　　放眼望向她：“码头停运之权，看似是由官府在掌控，实则是被这些漕帮与商帮，长期控制着，他们亦是我一直头疼不已的心患。”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遂将求助的眼神，递向对面的庞经纶。

　　庞经纶接上：“裴州牧今日，既选择亲自会见我们啸风门，想必心里早已有了决断。”

　　裴泫面不改色望向他，嘴角轻微上扬，看不出她心底真实所想。

　　收回眼神，启唇再言：

　　“啸风门于三年前，立户南海，短短几年，便已在此地扎稳脚跟。现在于境内百姓之中，啸风门声誉颇高，前景也堪佳。”

　　“确不失为上乘之选。”

　　风翎被她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整得有些云里雾里。正凝眸沉思之际，裴泫逼压的眼神，便径直对上了她的双眼。

　　“我可保啸风门今后，运镖一路畅通无阻，”

　　语意稍歇，最后亮明自己，应允他们前来的真实意图。

　　“前提条件是，啸风门需为我所用。”

　　风翎知意，正面迎击：“裴州牧想我们帮您，收回这三大码头。”

　　不避锋芒直言：“不错。”

　　应声发问：“为何选啸风门？”

　　“享有民望，根基不深，前势良好。”只简明给了这一句。

　　哈哈，这三言两语的，怎么让她听出来，一丝不怀好意呢。

　　这不就是在说，你是个好玩意儿，而且还是个，被许多人都喜欢的好玩意儿。

　　所以我要赶在，你还没被别人抢光前，先给你戳上个，独家私印霸占着。

　　临了再吆喝一句：记住了，这是我自个儿的东西，谁要是敢跟我抢，都拖出去斩啦！

　　见她许久不应，转言道：“风姑娘若是拒绝也无妨，除此事外，承诺也依旧生效。风姑娘何时提，我亦随时恭候。”

　　呵呵，我正要的你不给，不要的，你那叫一个殷勤至极。

　　要挟不过，还倒装一把，重情重义的大好人。

　　呸，当官的，都长了一颗黑心，没一个好东西！

　　指节轻叩桌面，认真思考了好一阵子。

　　啸风门发展，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一个南海。不拿下此地，要想实现镖至家户，起码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松口答应她，不用想也知道，啸风门傍上了这么个大靠山，今后前途定然是一片大好。

　　但心底，隐隐又有股不太好的感觉。

　　南海这个地方本就特殊，加上她与南焱王关系不清不楚，还有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若是秘密曝光人前，她很有可能会受到牵累。

　　想起上辈子啸风门的惨案，心里直发怵，不想再重蹈覆辙一次了。

　　两相权衡之下，利弊各参半。

　　还是再试探了下，她的口风：“您也说了，三大码头，现被漕帮跟商帮管控着，您又如何保证，啸风门能通行无碍？”

　　“以小搏大。”

　　风翎：“？”

　　“三大码头势力根深蒂固，啸风门确实难以与之正面相抗，但若从周边小码头下手，应是事半功倍。”

　　紧接着补充：“这些码头形成较晚，地方势力也较为薄弱，想要攻破自然不难。”

　　继续抛出橄榄枝：“啸风门抢先占据这些码头，既可稳固资源与官脉，亦能借此暂作中转，解你当下燃眉之急，可谓两全其美。”

　　美么？

　　好吧，挺美。

　　美滋滋儿的～

　　盯在桌上的一个虚点，聚精会神地再次开始，分析其中的利弊。

　　啸风门前期发展太快，身后又无大的靠山做倚仗。正是因此，这两月以来，大大小小的问题接踵而至。反向证明了，啸风门根基，正处于风雨飘摇中。

　　如若得她助力，啸风门此后有重官坐镇，不愁再混不开的问题。

　　弊端也很明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她出问题，亦或是她将啸风门，只是当作挡箭牌，那她的心血，将再次付之一炬。

　　深思过后，由心扬唇一笑。

　　呵～难道你很怕么？

　　她风翎便是烈火，她要烧去哪里，哪里就得开道相迎；她风翎便是长风，她能烧到哪里，哪里就得野草再生。

　　一锤定音：“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