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201、第 201 章 “你个……

　　“我回来太迟，独留你一人，承受所有痛苦与煎熬，对不住，风翎，是我有愧于你。”

　　听到他还在跟自己，说着对不起，泪水霎时喷涌而出。几乎是挤压着嗓音揭开，沉压在自己心口三年，始终难以愈合的那道伤疤。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不周原……杀你，让你……灰飞烟灭……对不起……”

　　“我本可以……救你……回来的，没有……我没有用……神骨……救你……”

　　“惊风……也快……散灵了，我……救了……她……回来，没有……没有救你……”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肩膀哭得颤抖不止：“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泪眼模糊望着她，尽管泪水早已糊面，却仍是股股流出，洒落至床褥上。

　　想起她高烧难退的那夜，陷入昏迷不醒时，口中还一直对他抱有歉意。直到那时，他方才知晓，她一身灵力，已被天神强行剥除。

　　听到她无意识的梦呓，知晓她后来遭遇的一切后，心头只有难以道尽的心疼与愧疚。

　　心疼令她几度陷入两难抉择中，日日忍受钻心蚀骨的内疚与负罪。

　　心疼修补灵元太过迟慢，让她独身一人，整整等了三年之久。

　　又自责无法将她护在身后，由他去承担所有痛苦与磨难。

　　更自责她历经的半数心伤，皆由他亲自造成。

　　是他残忍相逼，才造成其后种种。

　　这声对不起，本该由他来说。

　　从始至终，都是他有愧于她。

　　泪水如雨急下，对着她哭得蜷缩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抚慰她。伸至一半，也发颤不止。

　　“当时……疼么……”

　　埋首在两臂间，听到这句话后，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哭得更厉害了。

　　声音堵塞在喉咙中，艰涩发音：“现在……可还会……再疼……”

　　将脑袋埋得更深了，开始放声大哭，嘴里痛声不停：“对不起……对不起……”

　　再无法看到她这般模样，艰难挣扎着，从被褥中半坐起身。侧着身子挪移到床前，慢慢俯低身子，贴靠向她悲伤不止的后背。

　　轻柔地环过她的整个背身，将伤痛不已的人儿，用力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双手覆落在她蜷曲的双臂上，又向自己身前扣紧，将她所有一切，尽数揽抱在了怀里。

　　最后，下巴落至她右侧肩颈边，轻声安抚着，她的心痛与伤情。

　　“风翎，不要说对不起。”

　　“正如那晚你之所言，并不后悔做此选择，我……亦是如此。”

　　稍缓和了下声音，才又能出声了。

　　“不周原以我一人身死，换取天下人安宁，是我由心所做选择。其中代价，也应由我一人承担，你不用为此，负有歉意。”

　　“如若重来，我心依然。”

　　“唯一失悔莫及之事，我不该逼你亲自动手，不该逼你从中做出选择。”

　　眼泪滑落至她的颈边，“纵使最终，我们所选之路相同，我也万不该逼我所爱之人，亲手了结她心中所爱。”

　　“我庆幸，你没有选择我。”

　　“我亦痛心，让你不能选我。”

　　“该说对不起之人，是我。”

　　加大了拥她的力气，声音发哽：“……对不住，风翎……”

　　“可我本来……是可以……救你的，我却舍弃了……你两次……”连连摇头。

　　“你救了我……两次，可我……杀了……你两次……”哭嚎着嗓音。

　　脸颊贴紧在她侧颈边，与她肌肤相亲。泪水顺流而下，滴落进了相依的肌肤之上。

　　“没有风翎，便无荣屿。”

　　“谢谢你保全天下人，保护了自己，”泪然一笑，“亦护住我的元神。”

　　“因你之相护，令它百年分毫未损。我方再有机会，得以重塑灵元。”

　　“刻念石内，存有我的灵识与灵力，感应到你的呼唤，我方可寻回灵识。”

　　泪笑一声，再次诚心地向她道谢。

　　“风翎，是你几番相救于我，这声感谢，应由我来说。谢谢你给予我，第二次生命。”

　　语意一转，又自觉难言，泪眼婆娑说着，自己的悲痛难抑。

　　“我本是……不忍见你痛苦而来，可事到如今，我竟也成了……缚住你身的枷锁。”

　　“对不起……风翎……对不起……”

　　又摆了下头：“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做到……放手，无法……与你分离，我不能……再失去你……”

　　双手再次向内收束，死死抱紧她不放。微颤着嗓音，说出心底那句，饱含内疚的爱意。

　　“风翎，我们能否……重新开始……”

　　听完他所有的自白后，风翎收紧了所有的眼泪。动作极慢地挣开，抱紧在她臂弯上的双手。在他的怀抱之下，转过了自己的身体。

　　两人一个坐在床榻上，双眼通红不已，满心期待着，她给出肯定回音。

　　一个委身在床榻下，泪眼无声相望。任由愧疚的、感伤的、欣喜的、幸福的泪水，将自己完全淹没。

　　对视了不过三秒，风翎半直起身，一把搂过他的后颈，将人带到了自己的怀抱中。

　　在此时此刻，两心一同唤醒、一起震动、又一齐澎湃，奔涌至高峰。终是冲破了过往，一切的离伤与阻隔，彻彻底底融为了一体。

　　末了漫涌上心尖，侵占住整颗心脏的，是整整三年来，不分昼夜的委屈与思念。

　　“你个……混蛋……！”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三年！你知道……三年……有多久吗！”

　　一边哭一边砸他。

　　“我眼泪……都快哭干了！你还不……回来，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醒了！呜呜呜……”

　　想起那日忍受的酷刑，这辈子都没体会过，那种被人狠狠剜心，还要强忍着不能说半句疼的憋屈。手中攥紧拳头，砸得更厉害了。

　　“你那两个……好弟弟，冲到门里……逼着我……放人，他们硬生生……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了！”

　　“他们说我……说我是……杀人凶手，没资格……这样……霸占着你，就把你……直接抢走了！”

　　“我还……不能……抢回来，我也……不敢去……荣宝斋……看你！”

　　“只能让他们……一个月……捎一封信来，我才知道……你怎么样了！”

　　“每次……都说……你没醒，我每回都要……伤心一次！呜呜呜……”

　　猛力一拳捶在他后背上，连吼三声，泄着心底的闷屈与憋火。

　　“你个混蛋——！”

　　“混蛋——！！”

　　“混蛋——！！！”

　　“…呃。”

　　第一拳下去，嘴角已溢出一缕红血丝。最后一拳猛捶下，胸间闷气倒流，一口淤血涌出唇口。荣屿强行逼退回去，还是泄出了少许。

　　抬手擦去下巴上残留的血渍，稍微缓过胸口的刺痛后，左手环紧了她的腰背，右手扣紧她的后脑勺，以作安抚。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遭受许多……对不住……不要……哭了……”

　　一口气骂完后，思念翻涌而上，连声叫着他的名字，哇哇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荣屿……荣屿……我……我好想……好想你……呜呜呜呜……”

　　“每一日……每一夜……都好想……好想你，想着……你快回来，回来了……我就不用……再想你了……”

　　用力攀紧他的后背，即便已经贴得严丝合缝，但怎么都觉得不够。又把他往自己怀里抱紧了几分，脑袋深埋在他颈边，嗷嗷直哭。

　　“可你……回来了，我还是……好想你，你就在……我面前，我心里也……控制不住……要想你……荣屿……呜呜呜呜……”

　　喉间微动，逼退胸口的血腥气，抚紧她后脑勺的右手，再而加大了力道。

　　左手缓慢上移，落至她的后背正中处，又抬起手心，温柔地轻拍起来。

　　语气虽是虚弱无力，却句句都坚定回应着，他同样长达三年多的相思。

　　“灵海之内，所见唯有冰雾。修补灵元的每时、每刻，漫长而又煎熬。”

　　脸上流泪不止，唇角却微微一笑。

　　“我从未停止想你，便是承着心中想念，方才支撑我，渡过了那些时刻。”

　　“我好想、好想风翎，无时无刻不在心想，她正身处何方，现在做何事，是否已得获自由，会不会……为我伤心太久。”

　　眼角含着红泪，面上凄婉一笑。

　　“是否……已遗忘了我。”

　　听见这话，泪水收住，又给他来了一拳。

　　“……你瞎说什么！”

　　没再拍背，重新抱紧了她整个身体，用力揉进自己怀里，无声苦泪接连滑落至手背上。

　　“约莫第三年，我于灵海中，再也无法感知到，关于你的任何气息。”

　　“渐而渐之，我开始忘却你的模样，甚至连风翎是谁，都已模糊不清。”

　　“却莫名记起，斋内之人。”低咽了会儿，才接着说，“唯独忘了，风翎是何人。”

　　“后历经半载，存留于刻念石中，那缕灵识无故回至灵海。我才恍然惊觉，我不觉遗忘之人，原是我一直心头所爱。”

　　“至此之后，便不敢多耽搁一刻，只盼早日脱离灵海，出来寻你。”

　　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嗓音嗡在他脖子里，发着低低的哭声。

　　“都怪他们……把你抢走了，你才……感知不到……我了……”

　　“我受了……箭伤，还差点儿……死了，是那块石头……自己碎了，才把我……又救过来了……”

　　道完可能缘由后，半是气愤，半是无语。

　　“明明之前……怎么弄……都弄不开它，它自己……碎了，然后我就看见……你的记忆了……”

　　是它有所感应，他们二人，将错失了么？

　　这个不得而知，也不想过多深究，只要此时，他们能相拥着彼此，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要说感谢，就感谢上苍垂怜他们二人，不忍见到他们，再次经历一场别离吧。

　　毕竟三年，太过磨人了。

　　而不知不觉的遗忘，更令人百转千回，也更折磨人至深。

　　不过幸好，幸好他们都独自挺过来了，那些孤独而又困苦的岁月。

　　那些没有对方，陪在自己身边的岁月。

　　如今回头再看，真的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梦般，而他们两人，也只是不小心陷入了梦境中。

　　大梦方醒，他和她相拥而泣，才成为了真正的永恒时刻。

　　不知过去了多久，风翎沉沉阖上了双眼。全身渐而失去力气，双手脱离了他的后背，下垂回了他的腰侧边。

　　感受到她的脱力，荣屿从温存中回过神，眼里含着泪笑，低首轻吻上她的发尖。

　　柔声与她道了句，已阔别太久的晚安。

　　“风翎，我会一直陪着你，直至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