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间偏我老》花铮

190、第 190 章 “风翎，你

　　“风翎，这地方的阴官告诉我，我不能再留在此处了，不然是会灰飞烟灭的。他要我赶快投胎转世去，可我只有一个影子，还差一个肉身。”

　　指了下她的心口：“我的灵力全在你身体里，我没有办法再变出来一个肉身。”

　　微微一笑：“你现在也睡醒过来了，应该用不上我的灵力了，所以我就把我的灵力取回来了。”

　　说完，上前一步半蹲在她面前，就要把自己的灵力全部收回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声音低低的：“……你哭什么？”

　　风翎手里摩挲着，那年临行去燧夏前，母亲送给自己的那枚狼牙。想起此后经历的种种变故，不禁泪流满面。

　　看她哭得越来越急，金影心里一下慌了，连忙站起身来：“我、我明日再来取，也是一样的，你、你不要哭了。”

　　这话说完，风翎手心紧捂着狼牙，埋首在两只胳膊中，开始失声痛哭起来。

　　见她哭得更厉害了，金影两只脚就跟焊死在地上了一样，它有点儿想走掉，但又莫名觉得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不知是为灵力还没取回来，还是因为她哭得实在太过悲伤。

　　它从没听过这样的哭声，也从未看见过，一个人的脸上，会有如此多的泪水。它只在她的父母身上看到过，一颗颗的泪珠长什么样。

　　没见过这样吓人的。

　　好像……还是它做的。

　　心里不知所起的愧疚与害怕，战胜了它想要取回灵力的迫切与渴望，回身蹲在她身前，轻声细语道：“风翎，我不要灵力了，你也不要哭了，好不好？”

　　风翎正伤心欲绝时，惊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到她的动静传来，风翎横起胳膊擦去满脸的泪水，起身大步朝自己的小屋里走去。

　　看她真的不再哭了，金影立马笑了：“你如果想要就拿着吧，我再想其它办法就是了。”

　　“那个……我煮了五花肉粥，我们一起喝吧——”

　　风翎冷声关门，谢绝了一切纷扰。

　　惊风举着锅的手，又回落到自己腹下，一瞬怏了眼神。自己一个人走到往契木树下，盘腿坐在树底，伴着眼泪吃着粥。

　　金影转过身，看见又一个泪人坐了回去，轻声叹了口气：“我没有灵力再送了，对不住了。”

　　正打算走掉，又回过身提醒了她一句：“哦，下次试试桃花粥吧，这样就不会再哭了。”转眼就跑树枝上去了。

　　风翎笑着点头，隔空摸了摸小姑娘伤心的脑袋，抱歉一笑：“粥已经够咸的了，别哭了啊，甭管她的，你自己吃不知道多香呢。”

　　转而抬头望着树枝上，已经睡着了的金影，心头不免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好笑。

　　“你到底是谁啊，灵力说给就给了，你可真是大方，不怕投不了胎了？也不怕自己灰飞烟灭了？”

　　“不怕。”坚定的声音，响在风翎背后。

　　看树头上又没人了，风翎循着声响转过身，却见它坐在自己床边的木凳上，正直勾勾盯着睡着的自己。

　　“我不怕死，但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风翎，我好像……好像……”全身已经变得半透明的金色灵影，脸上突然绯红了一瞬。紧紧盯着她沉睡的面容，真心倾诉着自己由衷的爱慕，“我喜欢你，风翎。”

　　回忆起当时的初相见，会心一笑：“我那时以为你只是睡着了，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叫醒，因为我想见见，风翎到底长什么样子。”

　　“我在树里，只见过你父母两个人，他们总是想念一个叫风翎的人。我也想见见她，只是想再认识一个人，没有要想其他的。”

　　“来到无思量后，起初是因为觉得好玩，就留了许久都没走。可后来降武告诉我，不去投胎，就会从此消失在世上。”低头笑了，“所以我去找你取灵力了，但……没能取回来。”

　　回想这将近百年的点滴相处，灵影心里暖融融的，说话的语气不觉又柔上了几分。

　　“我后面实在撑不住了，有好几次都想再偷偷把灵力取回来，但……我总是做不到。”眼里一瞬泛起热意，“因为我后知后觉地才发现，你不是为我要取走灵力而哭。”

　　望着她红了眼睛：“是你的心在哭。”

　　“你每哭一次，我的心便跟着痛一次，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最开始以为是我的灵力在你体内，我才会有这种感觉。”

　　“我就又动了取灵力的心思，但我最后……把灵力还给你了。我想错了，不是这个原因，我的心还是好痛。”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就再也不想去投胎了，投胎不会让你的心不再哭。”哽咽了一阵，手抚上心口，“也不会让我的心不再痛。”

　　“后来我靠燃烧元神，一直维持着自己的灵识不灭，但现在……元神也快撑不住了。”

　　“我本想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可我真的支撑不下去了，不仅仅是因为元神。”

　　一行眼泪顺脸滑落：“你看不到我。”

　　“我想你看见我。”又一行泪水直下，“我想抱抱你，想帮你擦去眼泪，想告诉你不要伤心。我想说，今后无论会发生何事，你都不会是孤单一人，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默默摇了摇头：“可我一个都做不到。”

　　眼见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变得全部透明了，金影抬起头满是哀伤地笑了。

　　“风翎，你其实一点儿都不可怕，也并不是那样冷心冷情的人。你是我见过的，这个世上最温暖的人，就像洒落在桃花上的阳光一样温暖。我喜欢阳光，也好喜欢这样的你。”

　　“但我不得不要走了，至多不过二十年，我会再回到你身边，那时，我一定会向你表白我的所有。”

　　抬指从灵海中取出自己的元神，一颗粉色灵球在手中上下浮动，就像心脏般蓬勃跳动着。

　　“这是我的元神，我想留给你。让它代替我，继续陪在你身边；也让它指引我，再次回到你身边。”

　　粉色灵神顺着它手推的方向，瞬间没入了风翎的眉心正中。金色灵影也随之起身，坐到了风翎的床沿边。

　　右手作剑指指向风翎心口，随着它的引咒，隐没在风翎体内将近百年的灵力，又尽数汇入到金色灵影自己的身体中。

　　“风翎，请等等我。”伸出手去，想最后抚摸她的脸颊，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最终只淡淡一笑，“我们二十年后再见。”

　　说完，起步就朝屋外走去，正好与早已泪流满脸的风翎，擦身而过。

　　风翎想拉住他的手，却终落得一场空。声泪俱下中，唤出了心底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荣屿……”

　　金色灵影突然停在了原地，风翎紧忙又唤了他一声，却见他径直去往了床边，再次坐了下来。

　　“哦，差点儿忘记问了，”金影不好意思一笑，遂正儿八经发问，“风翎，你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她的回答，金影又问了她一遍，见她还是不答，只能轻轻一笑：“那我便自己做主了。”

　　说着就起身站了起来，脚下刚要动步，身后便忽地传来，风翎睡梦中的一声呓语：“父亲……”

　　金影闻声回头：“好，我明……”

　　话未说完，又紧跟着梦了一句：“母亲……”

　　金影：“……”

　　站在原地思索了好半天，金色灵影才呆呆回她：“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总会被人们最先提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说完就缓缓向屋外走去。

　　唯留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风翎，独身站在房内，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带着哭音的苦笑：“喂，你个笨木头，我若先说的是母亲呢。”

　　笨木头是听不见了。

　　随着他的背影逐渐模糊不清，周围的场景也遽然消失不见，转而来到了命案司中。

　　金影：“降武，我拿回灵力了，可以去投胎转世了。”

　　降武盘腿坐在案头前，张眼望着底下站着的桃花精灵，语气平淡而不失威仪：“第一，请称呼我为主案大人。第二，我这儿只管量刑定罪，投胎还请去孟婆处。”

　　金影顿了半刻，直接道：“嗯，这个我知道。我找你是有事，事办完了我再去投胎。”

　　瞧它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降武心里不耐烦了一下：“请尊称本案为您，还有，现在是你有事要相求于我，不是我有事要劳烦你。”

　　金影脑子宕机，反应了好半天才出声：“你不是叫降武吗？是我有事要求你。”

　　主案大人：“…………”

　　正无语间，案桌上出现了一枚粉色晶石，降武只些微瞟了眼，又正正望向它：“做甚？”

　　“这是我用自己的灵血，凝结而成的刻念石，里面储存了我所有的记忆。”思考了几秒钟，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我听说喝了孟婆汤之后，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记忆，我不想要那样。”

　　柔柔笑了：“我想要记得风翎，不想忘记她。”

　　“没有这个先例。”降武铁面无私回它。

　　金影淡淡肯定着：“降武，会有的。”

　　主案大人烟举得更高，抽得也更凶了：“……”

　　“你对风翎很不一样，你不希望她灰飞烟灭。”

　　想起二十年前在往契木下，偶然听到他和三姑神的谈话，再结合之后，他对待风翎的种种态度，金影十分笃定自己的想法，是没有错的。

　　“你们说，风翎将来有望可以成神，所以为了炼化她成为天神，就要她去收服上古三大神镜。”声音低了些，接着摆了摆脑袋，“可她已经很痛苦了，我不想她再是孤单一人。”

　　降武眼神飘忽了些，只一口口拔着烟，并未开口讲话。

　　“成神之路，听起来很是光耀，其中的艰辛与痛苦，却并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我灵力尚且低微，再不去投胎就快要散灵了，无力左右天神的想法如何。”

　　直直对上降武的眼睛：“但我知道，你想她成神，不止是看到了天玑阁中的预示是如此。更重要的是，你希望她能就此脱离痛苦，再也不被这些痛苦牵绊住。”

　　“我也是如此，所以我就来找你了。”目光坚定不移，“如果风翎注定会成神，还请你能让我陪在她身边，陪伴她走完这一程。”

　　降武讳莫如深笑了：“呵，桃花精，成神之路，可还长着呢。”

　　金影不假思索道：“我是桃花精，所幸我的命也还长着呢。无论十年、二十年，还是上百年、成千年，风翎在何处，我都愿意陪在她身边，去往何方。”

　　“生死不悔？”

　　“生死不悔。”

　　降武哈哈大笑过后，眉角一勾，轻轻松松就应了它的请求：“确有一段机缘还尚未了尽，我本想装作老眼昏花的。你既主动纠缠来了，我也没法让你自个儿又掐灭去。”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顺应命理，随你们纠缠去了喽。”降武叹了口气，甚是替那苦命姑娘觉得心累。本想着少段情缘，也能少份痛苦要受，可再怎么装眼瞎心盲，也抵不过命数就是如此。

　　命里总该来的，论你如何想逃，也终归躲不掉；该要你受的，便是偷摸开上个后门，老天也得再多给你开几扇窗，生怕你躺得太舒快了。

　　金影僵硬晃了下脑袋，没听懂他的意思。

　　降武笑容深深：“没别的了？”

　　金影摆头，又连忙点头。

　　降武：“……？”

　　“我……”打了下磕巴，悄悄红了脸颊，“我想要男子身，还想……与她在对的年纪相遇。”低了眼睛没再看他。

　　降武笑容邪魅：“什么叫对的年纪？”

　　金影脸色越来越红，通体都快成粉金色了。

　　降武烟棍打出，直敲其眉心正中：“留着凡间发羞去吧～”

　　抬眼远远望着奈何桥上的人影，笑着朝他推了推手。

　　此时奈何桥上，一位俊雅的小郎君，对着命案司的方向笑了一眼。遂喝下孟婆递来的忘情汤，起步赴往人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