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第 141 章 “它不配当 ...

  •   “上天最是不公,蕙质兰心者一生为善,最后却与那穷凶极恶之徒,落得了一般下场。”

      “换作是你,还会敬奉天神吗?”稍偏过头正眼望着风翎,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悲莫之外,深藏于心的阴鸷与冷厉尽显。

      风翎与它对视良久,始终沉默未语。

      邬常只低笑一声,便不再看她了,盯着半空中的某个虚点,眼睛一瞬灰暗了下去。方才翻涌着的所有情绪,再也找不见半丝影子,熟悉的温和笑意,再次夺回了主导地位。

      “小月儿是我的琴主,亦是我心中挚爱之人,可惜千年前她便不在了,永永远远消失在了这个世间。”

      “我本想随她一起去了,可我若是死了,世间便再无一人记得,一个叫谌月的女子,曾以一己之力,拯救了天下苍生。”

      酒壶应声摔砸在地,酒水一路蜿蜒乱行,就如风翎此时的心绪般,不知该去往何方,更不知最终该落向何处。

      “……你的琴主是谁?!”

      邬常并未理睬风翎的反问,视线遥遥落在地面那滩红色的酒水上,双目被这一股股鲜红异常的血液,渐渐啃蚀殆尽。

      “可我……快要不记得她的模样了,我苦苦苟活着,却也要将她忘了,”嗓音发颤,泪水再次溃守,“我好害怕,我想去找她,可我……不知道要去哪儿,才能再见到她。”

      单手抓着木榻半抬起身子,泪眼涟涟望着风翎:“小月儿想让我好好活着,我便一直不敢自毁灵元。”

      “一千年够了,我真的支撑不住了,我要把小月儿忘了,我不想忘了她。”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仰头苦苦哀求:“凡人杀不死我,但风姑娘你可以,你今日若赐我一死,我便不会再杀人了,更不会威胁到你心爱之人。”

      “而乐正炀无以血灵维系己身,不过行尸走肉一具,到时无论是乐位,抑或是守神琴,都尽在你们股掌之间。”

      “只要杀了我,所有事便可迎刃而解,”又往前凑近了几分脖子,眼神里全是即将迎接死亡的快乐,“风姑娘,现在便动手吧。”

      风翎直直盯着它的双眼,沉默良久后,果断应下它的请求:“我可以答应你。”

      邬常笑着闭上了眼睛。

      “但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风翎眼神平静无波。

      邬常又立马睁开了眼睛,语气十分雀跃:“我必知无不言!”

      “你的琴主谌月,长相如何?”

      邬常眼神稍滞了片瞬,偏身立即从头枕下,取出来一幅人摹画,平摊于风翎眼前。

      风翎接过画像,从上至下细细看尽了,这位女子的面貌身姿,她的每一分神态、每一处举止、以至于每一寸身形,都与她所认识的那位谌月,竟毫无二致!

      透着这画中女子的音容笑貌,风翎更忍不住连连惊奇,这女子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纯然正气,竟也与谌月分厘不差!

      天底下会有两个从名字、面貌,再到身形、气质,都如此相像之人吗?

      这位女子,会与谌月有关系吗?

      风翎心里保持疑问,默默收起了画卷,再次发问:“这女子,是因何身故的?”

      邬常死死攥紧了榻沿,眼里恨意千年难消:“我只恨自己灵力低微,无法彻底毁了那守神琴!”

      守神琴?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风翎与十方对视一眼后,视线又回移到了邬常身上,脑子现在晕得很:“你是说,是角哀川的那把守神琴,杀了你的主人?”

      邬常眼睛瞬间睁到最大,面目陡然变得狰狞可怖:“不是守神琴,它是弑神琴!”

      紧攥着床沿的左手,狠狠捶砸了几下床榻,“它不配当神!它不配!它杀了我的小月儿!抢走了我们的琴!它早就该死在城外!它该死——!”说到最后,恨得尖厉喊出了声。

      什么抢走琴,死在城外的???

      风翎越听越费解,果断伸出手用灵力强行镇压,它已暴躁失控的情绪,待人完全平复后,收回手疑惑:“你既恨守神琴杀了你的主人,又为何要拿乐子们祭琴?”

      邬常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温和,抬首微微一笑:“天神既不可杀,那便教其永堕为魔,万劫不复。”

      所以它献祭乐子,只是为报复守神琴弑主之仇?

      风翎无言了好一阵,盯着它接着询问:“那乐正炀的性命,与守神琴相连相系,又是怎么回事?”

      邬常只将脖子扬起来,露出长长一截刺眼的白颈,缓缓闭上了双目,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只要杀了我,他便活不了了。”

      风翎在它闭上眼的瞬间,身子往后回退了几分,心里霎时一片明了了。

      邬常此人,才是解决所有疑问的关键。

      它与守神琴的仇怨,始于千年前的一次弑杀,如今种种,只是杀孽的进一步延续罢了。

      静静等了许久,都没有迎来预想的欢乐与解脱,邬常睁开眼,面色含怒:“你想知道的一切,我已尽数告知,为何还迟迟不动手?”

      “因为你也不配。”

      邬常怔然不语。

      风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陈述着事实:“你与守神琴有怨,自可与它血里来血里去杀个痛快,即便是天神降世,也不敢置喙你半句。”

      “但那些无辜被献祭的乐子们,与你无甚恩怨,你剥夺他们的性命时,可有想过,你那位心善的琴主,会允许你如此草芥人命吗?”

      邬常眼神里,浮过一丝慌乱与惶恐。

      “我想是不允的,”风翎声音出奇的平静,从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你若带着一身血孽去见她,她会识得你吗,她会愿意识得你吗。”

      “我……小月儿……小月儿她……不……我……”邬常眼神呆滞了许多,双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一下卧倒在了榻上,动作匆忙地拉起一旁的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向右侧过身子紧缩成一团,控制不住开始结巴:“我、我不死了,我会努、努力再记着小月儿的,不、不去找她了,再、再活着……”

      风翎望着它害怕的背影,悄悄红了双眼。曾几何时,她也曾畏缩在往契木下,日日想眠却难眠。

      低首慢慢镇定下心里,不断翻涌着的久远而又熟悉的情绪,将嘴里那股酸劲儿强行逼退了,这才能说得出话来。

      “百年前,我也曾妄造过许多杀孽,后被天神囚于无思量赎罪,也想过一死了之,那时我虽求死却也怕死。”

      “因为痛苦难耐,想要以死了结一切;也因害怕,我所爱之人见我陌生,又苦撑着继续活了下去。”

      微仰头,一下松了语气:“但错了便就是错了,求死或是苟活,都改变不了,我们双手早已沾满鲜血的事实。”

      “但好歹在天诛降下之前,还自己一身清白,到时再见到所爱之人,管他们还识不识得呢,我们大可勇敢喊上一句,我好想你啊,我来见你了。”

      “而不是相见而不敢相认,对着他们眼泪花花来一句,你还愿意与我亲近如初吗?”

      邬常紧裹着被子的双手,渐渐放松了力气,但没有侧过身来,眼泪无声地被裹绞进了被子里,“可是小月儿散灵了,不会再有来世,我得不得清白,都再也见不到她了。”最后一句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声。

      风翎整颗心,被它这句话倏地刺痛了。

      散灵者,肉身与灵身皆已灰飞烟灭,世间的每一片细埃,每一缕尘烟,都可能是散灵之人的存在,但却都不是他们最原本的模样。而他们心中所爱之人,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了。

      散了,便就是散了。

      “有什么好哭的?”十方在一旁察觉到了风翎的情绪,呆呆走上前伸过袖子,示意她可以暂作使用。

      风翎抬起手背胡乱抹去眼泪,右手将十方伸过来的手按了下去,苦涩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想起荣屿了。”

      “想他哭什么???”十方顺手架起了一双胳膊,偏头睁着大大的眼睛,实在搞不懂她到底在哭什么。

      风翎没搭理这把木头剑,按耐下心中的悲伤,视线再次落在了邬常的背影上,想了许久才再次出声:“邬常,在你心中,小月儿已经死了吗?”

      “小月儿永远活在我心里。”邬常侧过身来,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风翎心喜了一小会儿,乘胜追击道:“存在即为真,起心为真,动念亦为真。你既发自内心承认她的存在,那她便真真切切地活着,就像这世间的所有人一样。”

      邬常两眼平静望着风翎,沉然了一会儿,缓缓抬手抚上了心尖,眼里渐渐洇满了泪水。

      小月儿,从来都没有死,她一直活在我心里。

      我好像突然感受到,她的存在了。

      原来,她早已与我血融一体,再也不分你我……

      于漫漫苦海之中,独身漂荡了千年之久,它早不知何时就迷失了归途。而在它神魂俱灭之时,那盏被它不觉遗失的、早已熄尽的烛火,却又再次回到了它的身边,并亲口告诉它:哈哈哈哈,邬常,我其实一直都在的,你终于能看见我了~

      粲然一笑,于是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地,再次亲手点燃了那盏灯火:“我愿意去看见了。”

      风翎与邬常四目相对,脸上都只淡淡笑着,在这场盛大的默然中,终是获得了灵魂的真正皈依之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