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黑暗》节能灯几号

9、元宵节前后 二月十

　　二月十二，元宵节。

　　整整一上午，何念来回奔波于三楼六楼两个楼层之间，对即将出货的产品进行最后确认，确保下午能够如期出货。

　　值得欣慰的是，几天来的忙碌没有白费，在二楼成品仓，已经打好出货单的货物放满整整六个栈板。

　　再过几个小时，这些货物就将整齐划一地出现在它们应该出现的地方，而何念此番任务的进度条也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得等元宵节过后再做决定了。

　　时值元宵节，抠抠搜搜惯了的园区食堂也应景端上了一桶小小的汤圆，就摆放在例汤边。

　　“今天有汤圆，你没看见吗？”

　　直到右边的餐桌传来云里询问他的声音，何念抬起头才发现俩小姐妹和三楼另外两个女学生坐在那儿，而云里见他抬起头便用手指着例汤摆放的位置提醒他。

　　看着她们各自的餐盘边本用来盛例汤的小碗里替换成了泛着红汤的不知从哪个牌子买来的预制小汤圆，他堪堪停下不停往嘴里送饭的手，直至咽下最后一点没嚼碎的毫无味道的水煮白菜，他才说出刚刚找好的理由，“我不吃甜食。”

　　人家本就是出于礼貌好心提醒一下而已，见他回答不吃甜食也就哦哦地应了两声随即低下头吃自己的饭不再理他。

　　何念捻着筷子看餐盘里剩下一半的饭菜，等了两分钟侧头才发现她们居然自顾自地吃上饭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只是客气客气随口问问而已。

　　他只好重新投入自己未竟的吃饭事业中，扒拉出尚且能够入口的白菜粉条以及红烧茄子胡乱地吃完后逃离了这里。

　　忙碌的车间在传统佳节这天按照惯例安排工人晚上不加班，于是下午何念呆在一楼卸货平台，看着快递公司人员清点数量搬上货车后一溜烟直奔园区外。

　　他打车到附近城中村的乘车点，在这高铁横行的年代，客运站为了挽回顾客，推出了特价的城际客车，将服务伸进了高铁遗忘的角落。

　　这种客车靠着财政补贴，成为了比动车高铁更便捷和更亲民的出行方式。

　　从Z市到广州，只需要四十元，远比动车便宜。更重要的是，大巴会停靠固定的几个公交站台，对于有固定出行需求而碍于动车站普遍远离市区的市民来说，选择什么不言而喻。

　　而得到这一切只需要在小程序里动动手指即可。

　　下午五点半，正是下班晚高峰，今天的最后一班城际大巴也在这时从Z市的客运中心缓缓驶出。

　　回到广州的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洗漱一下点个外卖就到了十点。

　　一切就跟之前呆在广州的这几百个日日夜夜一样，下班回到家什么都没干就到了该入睡的时候了。

　　潦草地吃完外卖，丢完外卖盒，来到房门处关灯的同时掏出手机，首先第一步点开微信，工作群里的消息大致扫了一遍，出乎意料的安静。

　　往天这时候，群里的人个个跟吃了枪药似的。一分钟前宛若下午两三点的太阳一直往外喷火。

　　将心中的怨气发泄过后心情愉悦没几秒，转眼间形势便急转直下被暴风雨般的质问淋成落汤鸡，灰溜溜地躲在领导的庇护下一言不发。猫和老鼠的剧情一天天跟连续剧一样一直上演个不停，你方唱罢我登场，到最后无一幸免，全都成了既当杰瑞又当斯派克的两面派。

　　当然在这之间，总有些人一直都扮演着汤姆的角色，何念便是其中之一。

　　偶尔对方找错对象亦或是时，他总不会放过，总是不留痕迹地阴阳怪气回去。当然也就仅此而已了，更深层次的动作他是一个都不敢做。

　　凭借这一受气包的角色和谨小慎微的处事风格，他这才在离职率居高不下的N公司供应链一直待到现在，当然也有很多人比他呆得更久，不过都是已经熬出头升职了的老油条了。

　　这样的日子一眼便能够望穿，自己的明天却看不清方向，他在心底不止一次告诉自己逃离这里便能解决一切烦恼，可是每次到了走到办公室门前却又很快理智下来选择将打磨了好些遍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他当然知道在这关系户颇多的N公司必不可能熬出头，可是……

　　我在等什么？等领导大发慈悲一张纸让自己一夜暴富？N公司除了一直画大饼PUA下属之外，还有其他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吗？对于这一切，他只能自嘲地笑笑。

　　满纸荒唐言，更与谁人说。

　　他看了会儿短视频后又回到微信页面，未读消息依旧为零。虽然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但他打心眼里希望这只是在这新春佳节下的恩赐，而不只是简单的被供应商把肺气炸之前的幻想

　　哪怕只是一天就好啊，他躺在床上看着熄灭后在黑夜中仍发着光的白炽灯，期盼着明天的一切跟今天一样令人身心愉悦，却只看到白炽灯上隐隐约约有张苦笑着的人脸。

　　第二天一早，在闹铃的强势逼迫下，他不得不挣扎着离开被窝。早春的广州当然说不上冰冷刺骨，但薄外套还是需要准备的。可惜，当他翻箱倒柜却仍旧一无所获时才猛然想起两件穿了没洗的外套还乖乖躺在背包里。

　　广东只有冬夏两季，若是勇敢一点，脱下薄薄的羽绒服便可以一步到位进入长达十个月独属于短袖的季节。

　　唯一需要注意的便是再次穿上羽绒服前，有些年份可能会穿一到两周的薄外套适应一下。

　　何念来广东快要三年了，仅有的这两件外套还是毕业后在上一个工作地点买下的。原本是有三件，可惜来广州没满一年，其中有一件被城中村里到处可见的蟑螂“污染了”。

　　于是他只好丢掉那件外套，同时换了住处，剩下的两件则像没事发生一样一直跟着他到现在。

　　“穿不穿？”何念盯着面前紧闭的窗户，向自己下达最后的通牒。

　　终于，当他推开窗户看见外面的天空是蔚蓝色时，心一横：还穿什么穿！哎呀！就这样吧！随后他穿着短袖一头扎进风里。

　　果然，到达工位没多久，冰冷的手都还未搓热，几个工作群里就炸开了锅，殷殷狂吠之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不过这一切都暂时与他无关，毕竟他的工作前几天刚被领导移形换位过去，只要工资不变，他求之不得。

　　何念在群里看戏看了好久，直到自己的领导发消息让他去小会议室。

　　这有什么好找自己的？难道接手自己工作的新员工跑路了，才抛出去没几天的工作就这样要回到自己手上？他的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预感只对了一半。

　　接手自己工作的新员工并没有跑路，但她有其他的工作要做，先前揽过去只是为了尽快熟悉工作模式。

　　现在人已经熟悉了业务，工作自然而然又回到他手上。

　　看着自己重新被拉入刚刚退了没几天的供应商沟通群里，何念欲哭无泪。早知道这样，自己就应该在K公司多待几天，至少能多享受几天轻松的日子。

　　除了这些，领导告诉他明天将会同其他部门的同事一起去Z市几个有意向的供应商考察，“如果可行的话，以后可能Z市的供应商就专门由你负责。”

　　一番稀里糊涂不着调的话让何念一时之间只感觉莫名其妙，“苏州工厂不知道，我们广州工厂在Z市好像一个供应商都没有吧，好好的干嘛突然去Z市开发？”

　　科长接下来的话让他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原来都是苏州工厂要的货。

　　““如果有可能的话，后面我们也会……””说着，科长冲他笑了一下，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显然这波送调到苏州工厂的货物若能完整通过检验并制成，后续N公司广州工厂也会引进这几家供应商。

　　“所以你的意思是后面我还要在Z市待很久咯？那你又把这些供应商交回到我手上干嘛？我去Z市后哪里顾得上？”

　　末了，他又补上几句，试图将差事推出去，“不是你们怎么想的？我到那边哪里顾得上这里？做供应链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畅通有效的沟通，你这样沟通效率怎么保证？到时候出了事怎么得了！”

　　对于何念会说什么话，科长早有准备，他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那你让我怎么说嘛？这是上面的人决定的，你让我怎么办？总不能挺着肚子在那里跟他们吵吧。”

　　何念知道科长跟自己一样都是受气包，连在这小小的采购部他都不能一言堂，更何况这种外派的活，于是耐着性子问科长，“你说的是哪一个？继续在Z市驻厂还是负责采购的活？”

　　“两个都是啊，那肯定。”

　　何念还以为科长会说什么呢，原来什么都做不了主，最后的耐心也随之消散，“不是怎么又回去了？”

　　“采购这边能出差的不就你和小张（她是个假小子）吗？现在东莞那边小张好不容易熟悉下来，总不能让她来顶替你吧。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出差的，你觉得我敢让她不开心吗？”

　　“另外的呢？”话既然已经说开了，何念便没有顾及，让科长将一档子事也一并说道说道。

　　原来那位新同事其实也说不上是新同事，准确来说是苏州工厂过来的，二十来岁。末了，科长盯着会议室的门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外边没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告诉他：“人家有来头的，你可千万别犯傻惹到她。到时候我说话一点用都没有。”

　　“什么大有来头，充其量顶天就跟那几个大妈一样，又是上头哪个领导的关系户？”

　　见他如此不上道，科长也是无语了，“人家苏州工厂过来的，你说是什么关系？”

　　“所以你得罪不起她和这帮大妈，把活又归我了是吧。牛逼，真的你们真的太牛逼了。”话虽这样说，但何念也知道，对于这一切自己毫无反抗余地。

　　要么接受，要么走人！他能怎么做？只能是在一顿雄心壮志的头脑风暴后灰溜溜地选择前者。

　　“招人啊！到时候真出了事，谁也顶不住。”说完，何念便出了小会议室，留下科长一人在风中凌乱。

　　当然，凭借对何念的了解，科长知道他暂时同意了。

　　在这多事之春，谁都不能独善其身，接下来的路是何种说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