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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月9日 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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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他先来到六楼,确保昨日那款感应器仍在继续生产。两年前K公司玩小把戏的教训还历历在目,现在在何念心里,他们的信用分连共享单车都扫不上。若是不盯梢,这帮人指不定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最后还得让他背黑锅。
他在线上来回转了两圈,察看进度的快慢,估摸是否能够如期完成任务。
那俩小姐妹仍在昨日的地方工作,何念问叫石兰的女孩子为何不回到三楼,因为那里也要开工了。
答曰:生产连接件的部门与她所在的部门不是同一个。现在她所处的部门已经快被裁撤掉,所属员工已经作鸟兽散各奔前程了。
他们说话时,何念不经意间又看到了她的上岗证,他惊奇地发现两姐妹居然是同一天入职,感情两人是同乡?他没多问,毕竟现在只是刚刚认识罢了,不宜追问太多,显得自己是在查户口。
此刻六楼的一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出什么意外肯定能完成任务。既然如此,那就去三楼吧。于是他转身往大门走,打算从那里乘坐电梯下到三楼。
走至大门处,正欲拉开,门却自己开了,把他吓得连连后退。准确来说,是六楼的文员将门推开了。
文员的身后跟着十来个人,大都着黑色或是白色外套。跟在文员后面鱼贯而入车间。
“这是要干嘛?”何念问文员。
“新招来的临时工。”
“怎么招这么多?我们N公司的单子不会就让这些临时工上吧。”何念看着眼前这一二十人,大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其中也夹杂着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一半对一半吧,你也知道现在人手不够。重要岗位肯定是正式工做,一些简单的组装或者包装岗位就让这些临时工上岗了。”
当他得知三楼也是一样的情况,招进来一群临时工,顿感大事不妙,来不及说任何告别的话,匆匆跑出六楼车间,直奔三楼。
一切都太迟了,等他换好静电衣出现在三楼车间时,三楼的文员已经在给那些招聘来的临时工录人脸。
刚好,黄科长也因为一些事情走到附近,何念赶忙将他招呼过来问道,“你们不会准备让这些临时工来做连接件吧?这种复杂的东西你们怎么能让从没做过的人直接上手啊!”
黄科长显然早已准备好说辞,告诉他不用担心,“那能怎么办?员工就这些,刚开年谁家都急,总不能你在这我就其他不做了让所有正式工来做你们N公司的吧。”
他摆摆手让文员先去忙给新员工入职培训的事,“这条线肯定不是所有岗位都用临时工,至少几个关键岗位肯定是正式工在岗。”
紧接着黄科长走上前来,手轻轻在何念肩膀上拍了两下,示意不用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再说了,用了几年都没事,怎么可能恰好在你们的货上出事故?”
他指着正在打卡机周围等着文员给他们录人脸的那群临时工,“这些人里面有好多去年都来过,老面孔了。再说了,我们又不是什么高科技公司,招聘要求是硕士博士。说白了,只要经历了义务教育的人都能干。”
他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何念,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说要是我们这种公司都招硕士博士了,本科大专毕业怎么办?去干什么?我这种高中毕业的又去哪里讨生活?更何况连高中都没读的,又去干什么?”
何念已无话可说,倒不是说没法反驳黄科长,虽然他说的话大体上正确,但想挑刺总能找到理由,但有理由能够反驳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正如他所言,总不能每家客户驻场时就用正式工,离开了再用回临时工顶上吧?
他只好讪讪地对黄科长说道,“第一次做还是抓严一点,别让我难做。”说完,他便跟在黄科长身后往车间内部走动,去看已经布置好了的生产线。
三楼原先共有三个不同的部门,最里侧的SMT,年后外侧的两个部门由于业务调整合并为一个,其中一个科长现在去二楼仓库任职。
何念跟着走过车间,看着与前天自己来时相比已经有很大变化的地方,不由得感慨,“没想到就隔了一天,这里就大变样了。难怪来的时候只在办公室里你的桌牌,我还奇怪工程部的文员跟我说三楼三个部门怎么就一个工牌呢。”
“有变化吗?”黄科长看过拉线,见一切正常,刚刚还紧绷的神情顿时舒缓不少,“本来就是一个部门,后面分出去而已。”
原来十来年前K公司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公司,虽然千禧年之前就已经成立,但规模远没有如今这么大。当然因为远古时期工艺落后,工人人数倒是跟现在相差无几。
后续乘着竞争对手被国外制裁倒闭、而自身因工艺问题躲过制裁的东风,这才做大,更是因为疫情的关系,业务规模进一步扩大。
不过好景不长,疫情结束后,竞争对手卷土重来,K公司因为多年上升期期间不思进取,产品毫无竞争力可言,只能舍弃经营多年的业务。
好在趁着做大的契机接了很多其他业务,靠着这些业务撑到现在。
早先因为业务增多,将黄科长所在的部门拆分,增设了一个科室。现在业务收缩,为了降本增效,又改了回来。十年了,黄科长仍然是那个黄科长。
黄科长的碎碎念让何念惊掉了下巴,原以为这只是一家平平无奇的公司,没想到其中居然还有这般故事。
黄科长讲完他的故事时,生产线正好排产完毕。两人站在拉头看着拉线上各自聊着天的工人,其中有好几人都是刚刚入职的临时工。
这次前来指导的是工程部的另外两名员工,何念不用像昨天在六楼那样走一遍流程。因为连接件并不像感应器一样成品出口国外,所以不用录像,简单拍摄几个照片即可。
也正因如此,他也不用像昨天一样一直板着脸来回穿梭。走完一遍流程,旋即回到办公室开会。
会上,经理听过何念的报告后,告知他负责的其他供应商暂时由同事接管代理,专心负责处理K公司。
开会时他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其他的事。听到经理重新分配工作时念叨自己名字,没怎么多想便同意了,当然即便他不同意也拿不出反抗的手段。
这个经理是去年国庆节后新上任的,上班第一天就拿何念开刀立威。认定他年初出差的报销款有问题,旋即改革差旅费报销制度,实行全包。
本来这算是件好事,毕竟不用员工出钱,全额报销,可坏就坏在经理指定了快捷连锁酒店品牌。
若是酒店离出差目的地过远,便得自己额外支出一笔打车费,且打车费不报销。
整个部门十来个人就只有何念和另一个人未婚,出差这件事自然而然被他俩包圆,出差制度变革针对谁一目了然。
这不,年前另一位苦主提了辞呈,虽然离最后日期还有几天,但明摆着肯定不会到岗了,只留下无处可去的何念一个人还在苦苦支撑。
等他开完会回到产线上,没事做时琢磨了一下,这才回过味来自己被偷家夺权了。
他联系了公司仓库与自己关系较好且与经理同样不对付的一位同事。这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两天里,经理因为降本增效小有成绩职级往上升了两级,虽然因为往上的坑位都有人占着,不过工资涨了不少,自然而然更加卖力。
年后苏州总公司调过来一位女同事,暂时安置在何念所在的部门。因为所有的供应商早已分配完毕,新来的同事无所事事,经理便将何念所负责的几家供应商划拨给这位新来的女同事,由她暂时负责。
他没想到一次简简单单的出差居然演变成如今的局势,内心一万匹马奔腾却又无可奈何,他当然知道这明摆着又是冲自己来的,却又无可奈何,谁让人家是领导呢。
自己不像那位同事选择硬刚直接辞职,不受这鸟肚子气,那就只有忍受这无尽的折磨了。
真不知道是自己先受不了,还是领导先滚蛋!何念心里忿忿不平,暗自估量着自己忍耐的极限,真希望是后者!
在心里默默做完法,何念又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都到了,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工作能够抚慰人心,忘却一切烦恼之事。
但说是工作,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在这些员工背后监督他们工作而已,劳累程度连产线的质检都匹配不上。
一个不注意,他的眼神又不自觉地瞟到了这些员工的上岗证上。除了几位今天刚入职的临时工外,剩下的十来人都有上岗证。
当然,所有人心里都门清这些普工的上岗证都是胡乱瞎填应付客户了事的东西,根本不能代表什么。用不了两天,这些新员工的上岗证也就制作完毕走到台前,继续糊弄应该糊弄的人。
何念发现有两位四十来岁的阿姨工龄已经二十年往上了,一个零三年入职,另一个更早零一年就已经来到K公司。
遥想那时,何念刚上幼儿园摇头晃脑的跟着老师学拼音,完全没有成长的烦恼。
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幼儿园里只知道玩的何念都已长大成人步入社会几年了,这两位阿姨仍旧在这里,她们在等什么?等自己孩子长大成人?等着退休?
他又想起去年同事去新疆赛里木湖时发的朋友圈:7千万年的等待。
他的心里顿时灰暗下来,他问自己,“那我呢?我留在这里到底是在等什么?等经理大发慈悲放我一马?”
在N公司大抵是待不下去了,只不过倒计时是何时不得而知,算了算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不然还能咋样呢?跟这个杀千刀的经理极限一换一?若不是法制社会,他当然有勇气,可惜没有如果,他只是一个靠着抠出差费才勉勉强强一万出头的打工仔,什么都做不了,连无能狂怒的底气都没有的可怜虫罢了。
感念至此,他不禁悲从心来。
我在等什么?我到底在等什么!我来这儿干什么来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是来自督查工作来了,随即面露苦笑,嘲笑自己居然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